「曲線救國地要把孩子生下來?……那麼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嗯……」
「你雖然重考了一年,但也才十九歲,不是嗎?」
「啊,上個星期剛滿二十歲。」
「真的?那恭喜啦。」
「謝謝。」
倉持就是在二十歲生日那一天,得知阿久津唯懷孕了。
「二十歲,就成年了,算大人了。」
「算吧。」倉持說道。
講到這裡,兩人都注意到自己偏離了話題。
「喂,你還沒說,你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世之介連忙把談話拉回正題,卻見倉持深深地垂下了頭,「呼」地嘆了一口氣。「我接下來要說的是認真的,你聽了以後不要笑哦。」倉持先替世之介打了一支預防針,然後語氣平靜地接下去說,「我只要在她面前,就會變得很有自信。其實,她並沒有特別跟我說過什麼,可是,她讓我覺得,即便我這種人,也一定能有所作為。」
「你考慮結婚嗎?」
「我的確不想分手,但要說到結婚還言之過早,畢竟上星期才過完二十歲成年禮……唉,既然有了就生吧,生下來也好啊。」
面對支支吾吾的倉持,世之介突然焦慮起來,他再次感受到手臂上有重量,那重量正是他在海岸邊所懷抱的嬰兒的體重。
「小嬰兒可是很拼命的,拼命想要活下來。」
「哎?」
「反正你們兩個要好好談一談,要開誠佈公。」
「……啊,嗯。」
他們吃完,把餐盤送到回收臺,一起離開學生餐廳,一路上兩個人都默默無語。走出校園,踏上外濠公園的散步道,朝車站走時,倉持先開口說道:「這麼年輕就把以後要走的路都決定好了,是不是很愚蠢?」世之介坦率地說:「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
「我撐得下去嗎?」
「這要看你自己。不管你最後決定怎樣,我都挺你到底。」
「世之介,我原本以為你只是一個不正經、愛扯淡的人。說真的,本以為跟你講完,你會雲淡風輕地一笑置之,我也能暫時逃避,心裡輕鬆一些。」
新生入學典禮那天,他們並肩走這條路回家,這不過是五個月以前的事。就是在這條路上,倉持說:「升上三年級以後,我想去參加早稻田的轉學考。」
世之介在員工專用置物櫃前換好制服,迅速到工作人員休息室報到。休息了一個月,再度回到職場的世之介,看到了幾張新面孔,當然也看到了桑巴舞社的學長石田,他正坐在牆邊的電視機前,認真地讀賽馬報紙。
「早安!」
「噢,你還活著啊?」
「活著啊,我只是趁暑假回了一趟老家而已。」
「你自從嘉年華會那一天昏死過去以後,就音信全無,我們都好擔心哦。」
「是嗎?那怎麼都沒有人跟我聯絡?」
「那是因為大家的臉皮都很薄。」
「臉皮薄的人才不敢穿那種衣服在大街上走呢。」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哎,又加薪囉。」
「真的嗎?又加薪了?」
「所有人的時薪一律調高七十日元。」
「哇塞,我賺的錢該不會已經超過這附近的上班族了吧?」
「你說什麼傻話啊?這附近的上班族一次獎金領下來,就是好幾百萬日元呢。反正打工就是打工,你要是被時薪的糖衣給騙了,不去找工作,到頭來就是那樣。」
石田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原來是一看到本人,就會令人呼吸困難的主任。這位主任性情十分乖僻,聽說連參加洛杉磯奧運女子馬拉松比賽,即使搖搖晃晃還是奮力抵達終點的安德森—希斯,他都能批評。
明天是週末,客房服務直到清晨都沒有停過。一整夜下來,世之介不知道送了幾次一瓶好幾萬日元的葡萄酒到客房。他還推著餐車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餐車上載的當然是比外頭的價格貴十倍的餐點。一接到用餐完畢的電話,世之介就立刻趕到客房收拾餐具。絕大多數客人都會把餐盤、碗筷放在走廊上,有時候他會覺得客人叫餐並不是為了用餐,而只是想用刀叉把做好的料理弄得一塌糊塗,使食物變成大量的廚餘,再讓他用餐車送回廚房而已。
廚房的垃圾桶一下子就被殘羹剩飯塞滿,而這些殘羹剩飯十分鐘前都還是美味可口的料理。垃圾袋根本來不及換,世之介每次換垃圾袋就覺得自己在喂這家飯店吃飯,裝食物殘渣的垃圾袋好比飯店的胃袋,客人們吃剩的飯菜全被這棟蓋在市中心的大樓吃了進去,大樓也就越長越高。某幾個晚上,世之介還會聽到這個大樓怪物的打嗝聲。
清晨五點剛過,世之介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揉了揉厚重的眼皮,走出飯店。因為是星期六的早晨,亮晃晃的地鐵站臺好不熱鬧,到處都有昨晚不知到哪兒玩到現在的上班族男女,男的臉上浮出一層薄薄的油脂,女的妝都花了,個個神情疲憊。除了疲態,他們的臉上還有醉態,更有著一份意猶未盡。
世之介從地鐵換搭私營鐵路,一坐上座位就開始睡覺,一路睡到花小金井站,然後從花小金井站騎腳踏車回家。由於工作了一整夜,加上還得騎一大段路的關係,世之介老覺得家在遠方呼喚他:「不用回來啊。」
雖然越騎越慢,他還是擠出全部力氣,使勁踩著踏板沿花小金井大街北上。明天就是星期天了,只要回到家,就可以睡一整天,甚至可以睡到星期一。他在每天經過的十字路口左轉,住處樓下的拉麵店立馬映入眼簾。說也奇怪,世之介覺得拉麵店的附近不太一樣,可是,招牌、景物等並沒有任何改變,唯一不同的是拉麵店前面停了一輛全黑的高階車。
祥子?
世之介當下一陣加速,果然看到祥子坐在後座,專心地織著毛線。
「祥子!」
世之介拼命敲車窗,祥子似乎嚇了一跳,將手上的棒針擋在胸前。
「是我呀,我啊!」
祥子發覺敲窗的人是世之介,於是開始嘰裡呱啦說話,卻沒有搖下車窗。
「哎?你說什麼?我聽不到!」
世之介比出開窗的手勢,祥子這才搖下車窗,他終於聽到祥子說:「……就是這樣!」
「哎?什麼?」
「真是的!我剛剛不是講過了嗎?」
「祥子,你剛剛在車子裡面講的話,我全部都聽不見。」
「哎呀,我忘了……對不起哦。」
「怎、怎麼了?你這麼早來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小嬰兒……」
「小嬰兒……是海邊那個小嬰兒?」
「是的!那個小嬰兒獲救了。他後來被送到醫院接受治療,雖然有嚴重的脫水現象,幸虧救治得當,身體狀況恢復得很快。現在已經被送到一個叫大村的保護中心,回到母親的身邊了。」
「真的?你說的都是真的?」
世之介幾乎是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向祥子確認。從那天開始,祥子一定也是每天都過著輾轉反側、夜不成眠的日子,不然就是成天蒙著頭睡,睡到日夜顛倒、不辨晨昏。祥子很快就感受到世之介的心情,她也哽咽著說:「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世之介先生,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
「祥子……」
「世之介先生……」
再也按捺不住的世之介一頭鑽進車窗,努力把上半身塞進車內,硬是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撲倒在他懷裡的祥子。他的胸部正好抵住窗框,當然是痛得要命,但再怎麼疼痛難當也敵不過雨過天晴的喜悅。
「你知道嗎,我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擔心、一直擔心……」
「我也是。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一直擔心、一直擔心……」
祥子的眼淚已經濺溼了世之介的襯衫。
「祥子大小姐,您還是下車比較好。像現在這個姿勢,橫道先生可能撐不住。」
聽到司機語氣平靜的建議,兩人的身體總算是分開了。
祥子告訴世之介,自己雖然回到了東京,但一直無法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吃飯的時候,她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小嬰兒吃了沒有;洗澡的時候,也在想小嬰兒洗了沒有。當然,最重要的是,小嬰兒是不是還活在世上。想到這些,不管是在家中餐桌前,還是浴室裡,就會開始號啕大哭。不過,祥子有一點和世之介不同,那就是她多了一份行動力。
世之介坐立難安的時候,他會選擇遺忘,祥子剛好相反,她會拜託擁有堅實人脈的父親打聽訊息。
根據祥子的父親打聽到的訊息,世之介和祥子在海邊所遇到的,是來自越南的海上難民。他們駕著船從越南的一個小港口出發,前前後後在海上漂流了三個星期,船上早已沒有食物,也沒有飲水,大家拼著最後一口氣撐到世之介家鄉附近的海岸,不過,也有人撐不下去死了。雖然有關部門還沒有決定要讓他們留在日本,還是送他們到第三國,但他們現下被收容在保護中心,衣食無缺,身體有異狀的人也都得到了妥善的治療。
聽完祥子的敘述,世之介再次喃喃自語:「太好了、太好了……」
祥子接受司機的建議下車後,世之介帶她到對面馬路邊的一家麥當勞。不過早晨七點的光景,店裡已經有好幾位母親在嘰裡咕嚕地交談著,她們的孩子個個看起來都精力充沛,正在戶外快樂地溜著滑梯。
「世之介先生,經過這次的事情,我才明白自己多麼沒用。」祥子望著窗外那群玩得不可開交的孩子幽幽說道。
世之介也看著那群穿得漂漂亮亮的孩子答道:「我還不是一樣。」
上完貿易概論課,世之介仍然留在大教室裡,用一雙半閉半開的睡眼看著外面。雖然陽光還很刺眼,不過,從窗外鑽進窗內的風送來了些許涼意。難得偷閒,此時此刻應該好好欣賞一下秋天的跫音才對,無奈飢腸轆轆,已經餓到無暇他顧,世之介只好背起書包離開教室。
他走下樓梯,打算到地下室的學生餐廳去祭五臟廟,背後忽然響起幾近悲鳴的呼喚聲:「啊!世之介,你果然在這裡!」只見倉持三步並作兩步狂奔下樓,差一點就跌倒了。
「你跑到哪裡去了?!」
世之介不記得自己跟倉持有約,不過,倉持的語氣卻顯得十分憤慨。
「……你不是去上貿易概論了嗎?手嶋說剛剛還在教室看到你,大概到學生餐廳去了,所以我就趕快跑來這裡看看。」
「手嶋?」
倉持徑顧著說了一大串之後,世之介問了他第一個問題。
「手嶋?啊,對,反正你不認識這個人啦……手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來都沒課了,可以借你一點時間嗎?」
「我今天晚上有班,可以跟你到六點。」
倉持看了一下手錶。
「還有兩個小時,綽綽有餘了。」
「你要跟我說阿久津唯的事嗎?現、現在怎麼樣了?有結論了嗎?」
「結論……大概是雙方像兩條平行線朝生下來的方向走吧。」
「平行線朝生下來的方向走?」
「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再說,咖啡店也行,我請你。」
兩人走出學校。一片枯葉飄呀飄,正巧落在世之介的頭上。
結果,為了省咖啡錢,倉持帶世之介到外濠公園的散步道,找了張可以俯瞰護城河的長椅坐了下來。途中經過自動售貨機時,倉持硬要世之介選一樣:「你要喝什麼?別客氣,自己挑。」世之介拗不過,一面說「那就芬達好了」,一面按下按鍵。
兩人坐定之後,倉持劈頭就說:「我想休學。」
「休學了以後呢?」世之介問道。
「我以前呢,覺得景氣不錯,想找一份聽上去就很酷的工作,像是廣告文案撰寫人,或是助理。不過,現在看來,還是找一份實在的工作更要緊……」
「阿久津唯真的要把孩子生下來?」
「嗯……」
倉持一邊踢著小石子一邊點頭。世之介實在無法從他的表情去判斷他的心境究竟如何。
「辦不到就說辦不到,不要逞強,不要意氣用事啊。」
一直盯著小石子看的倉持聽世之介這麼一說,馬上不同意地回道:「我沒有意氣用事……只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本來以為結婚啦懷孕啦,會發生得更戲劇性一些。」
「你們還不夠戲劇性嗎?」
「不,我的意思是……該怎麼說呢……」
「你到底要說什麼?」
「總之一句話,我覺得一切都太倉促了。像我這樣的心情,能扮演好父親的角色嗎?一般來說,當爸爸不是一件很神聖的事嗎?」
「對了,跟雙方父母談過了嗎?」
「還沒。」
倉持還在用腳踢著小石子。踢這些小石子有什麼用呢?小石子也不可能給他指點迷津。不過,世之介其實跟這些小石子沒兩樣,他也不知道該給倉持什麼意見。
b奶奶情況不佳速回電母/b
一大清早打完工、回到家,世之介就看到了這封電報。他回到自己的住處,正要開門,發現投信口夾了一個不曾見過的信封。他從來沒有收過電報,因此心裡極度恐慌,恐慌到連鑰匙都還沒有拿出來,就使勁想推門進去,後來趕緊伸手到背包裡找鑰匙,一掏出來就掉到地上,正要去撿,腳尖卻不小心把它踢得老遠。好不容易撿起鑰匙插進鑰匙孔裡,門終於開啟了,世之介一個箭步衝了進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話筒就要撥號,但竟然忘了家裡的電話號碼。
電報上頭說的奶奶是母親的媽媽,也就是世之介的外婆,一個人住在市區。說起這位外婆,大概是年輕時就在飯店工作的緣故,一點也不像生在明治時代的女性,她喜歡一切新鮮事物,一直走在時代的前端。世之介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九州島開了第一家麥當勞,外婆馬上帶他去見見世面。他生病住院時,外婆也趕了趟時髦,叫了比薩店的外賣到病房,讓他嚐到人生中的第一口比薩。上次暑假回去,聽說她身體硬朗如昔,世之介也就沒有特別去看她。
世之介總算是想起了家裡的電話號碼。鈴響後母親接起電話說「喂,喂」。母親沒去醫院而在家裡,世之介判斷這是一個好兆頭。
「喂,喂,是我,是我!奶奶怎麼了?喂,喂!」
「世之介?!你看到電報了?」
母親的聲音顯得急促不安。
「看到了,所以我才打電話的呀。」
「啊,哦,對對對。我正要出門去醫院,你今天趕得回來嗎?」
「哎?今天?情況這麼糟嗎?」
「唉,嗯……不對不對,孩子他爸,不是那一個,要放在這個紅色的袋子裡!」
通過電話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一頭母親慌亂的心情。
「喂?喂喂?媽,你還在聽嗎?」
「總之,奶奶的情況很不好。我現在要去醫院,你趕快回來就對了。有錢買機票嗎?」
世之介還來不及回答,母親就掛上了電話。看母親連電話都沒辦法好好講的慌張模樣,世之介不難想象外婆的情況有多危急。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什麼事情做起。首先要確保機票沒問題,然後去銀行取錢,接著簡單收拾一下行李。世之介在腦海裡定出應執行的步驟,可是,手上還一直握著話筒。
他想起四月要來東京之前去向外婆道別的時候,外婆稱讚他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在奶奶的八個孫輩裡面,奶奶最喜歡世之介了,雖然你這孩子老是少根筋,有點傻,可是一點都不貪心,很好很好。」
世之介乍聽之下,不好意思地說:「誰說我不貪心?我想要討奶奶歡心,得到奶奶的遺產。」這真是觸黴頭的話,但是外婆卻笑呵呵地說:「你貪心的程度就只是想要奶奶的遺產而已,這樣更討人喜歡。」
世之介一回神,發現自己仍然緊緊握著話筒蹲在地上。眼前必須馬上去做的事情多如牛毛,譬如訂機票、收拾行李等等,然而一想到外婆的點點滴滴,手腳硬是不聽使喚。
世之介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然後打電話給104問到了全日空的訂票電話。就在他撥電話到全日空的時候,突然鼻頭一酸,哽咽起來。
「對不起,我奶奶快死了。請問今天飛長崎的班機還有空位嗎?」
對接電話的人來說,世之介實在是個不祥的客人。不過,接他電話的客服人員仍然以客為尊,十分親切地替他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