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遺照已經安放在祭壇上。遺照裡的外婆戴著一頂綴滿花朵的帽子,淡紫色的帽子應該是為了搭配太陽眼鏡的顏色,淺色鏡片後的眼睛,看起來好像兩條在游泳的迷你小海豚。
難道外婆早已預知自己的告別式將在「紫雲廳」舉行,所以特地拍了這麼一張清一色紫色調的照片?外婆的照片被數不清的花朵團團包圍,她笑得十分慈祥,世之介越看越覺得那笑容分外明亮。
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只有世之介一個人還坐在空蕩蕩的禮廳裡。外婆的女兒們,當然也包括了母親,剛剛還在休息室裡唇槍舌劍、爭論不休。
「為什麼要租這麼大的會場?」
「你們一個說這樣,一個說那樣,一下子要這個,一下子又要那個,我都聽得腦袋一片空白了!」
「大姐,你從以前就是這種個性!」
「好啊,那全部由你來決定!」
這會兒收斂了音量是怕吵醒稍作休息的姨丈們。她們正在商量歸還喪服的時間,音量很低,只能聽到嘀嘀咕咕的低語聲。
老實說,這間可以容納一百五十人的「紫雲廳」,對外婆的告別式而言,真的太大了。外婆正好出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戰那年,也就是西元一九一四年,享年七十二歲。她從女校畢業後,或許有什麼緣由吧,一直拖到二十九歲才結婚,二十九歲在那個年代可說是相當晚婚的年齡。外公開了一家小小的貿易公司,在他被徵召入伍之前,外婆生了兩個女兒;外公打完仗退伍回來,又生了兩個女兒,所以,外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戰前後,總共生育了四個女兒。
世之介不久前才點的香已經燃盡了,他站了起來,打算再上新的香,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猛一轉身,面對的是清志。
「是你啊,世之介……」
「啊,清志表哥,你現在才到?」
「我買不到末班機的票,只好飛到福岡,沒想到這個航班延誤了很久、很久。」
「你從福岡搭火車回來的?」
「不,我搭的計程車。」
「從福岡搭計程車?哇塞,你花了多少錢?」
「剛好五萬日元。」
清志走過整齊排列的簡便座椅。
「奶奶……」
清志目不轉睛地看著遺照,嘆息似的低聲喃喃自語。
「世之介,你趕上了嗎?」
「嗯,差一點就沒趕上。」
清志上了一炷香,又雙手合十做了很長的默禱。
「要看奶奶嗎?」世之介問道。
「啊,唉。對了,你穿這身套裝,看起來好像哪兒來的大叔。」
「哦,就算是我也知道參加葬禮要穿喪服啊,因為這一間禮廳的租金比較貴,為了節省經費,我老媽差點叫我穿以前的學生制服。」
「你呀,穿學生制服就綽綽有餘了。」
他們倆當然不是特意要在開啟的棺蓋前說笑。外婆躺在棺木內,面容看起來又小又安詳。清志伸出手去輕輕地摸外婆的臉頰,不由得喃喃念道:「……奶奶,謝謝。」然後笑著對世之介說,「奶奶是個美女。」
「現在告訴你也無所謂了,奶奶曾經稱讚我,說我是她所有孫輩中最棒的那個。」清志一邊撫摸外婆的臉頰一邊說。
「不是吧!」
「你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因為奶奶也跟我說過,所有孫輩中,世之介最好。」
「不是吧!」
「是真的!奶奶說:‘雖然你這孩子老是少根筋,有點傻,可是一點都不貪心,很好很棒。’」
「奶奶是這樣跟我說的:‘清志很會照顧人,將來一定很有出息。’」
兩人不約而同地睨了棺內一眼。不怕哄小孩的話有朝一日會穿幫的外婆,看起來好像在暗自竊笑。
「奶奶,你好壞哦。」
清志走到後面的休息室向阿姨們打招呼,裡頭又喧譁起來。
「哎呀,你回來了。」
「看過奶奶了嗎?」
「大概還沒吃飯吧?」
「來,這裡有飯糰。」
曾經有一段時間,親戚們都很擔心不去找工作,立志要當小說家的清志。可一旦人回來站在大家面前,這些長輩還是先關心他有沒有吃飽。
世之介蓋上棺蓋,又上了一炷香後,重新回座坐好。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寬敞的禮廳顯得更加空曠。
幾個小時以前,剛在這裡舉行完守靈儀式。雖然外婆的許多朋友都來上香,但足以容納一百五十人的大型禮廳還是到處都有空座位,結果,儀式進行到一半時,現場工作人員還要忙著撤去後方的椅子。
世之介接到母親的電報後一個小時,即出發前往羽田機場。他在機場買票值機,然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趕在最後一刻衝到登機口。他一直擔心自己是最後一位乘客,沒想到剛開始辦理登機,準備上飛機的隊伍排了一長列。不過,世之介還是等到走進機艙、坐上自己的座位以後,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然而,飛機卻遲遲不起飛。空服員已經廣播了好幾次,說還有旅客沒登機,請大家稍待。等啊等,已經等過了出發時間,飛機仍然一動不動,又等了十分鐘、十五分鐘,還是等不到人。世之介也明白航空公司一向以客為尊,即便是對待遲到的乘客,也是友善之至。如果今天遲到的人換作自己,也會對航空公司的耐心等待感激涕零。然而,現在機上應該有跟自己一樣在和時間賽跑、分秒必爭的人吧,應該有人希望飛機趕快起飛吧。
平常,世之介若是在餐廳碰到態度惡劣的服務生,總是自認倒霉,從來不會去投訴,不過今天——
「不要管遲到的人!我趕時間!」
世之介猛一回神,發現自己居然解開安全帶,站在遲遲不飛的飛機上,氣急敗壞地大吼。
機艙內的空氣瞬間為之凍結。明明大家都很焦急,卻沒有人出聲附和,只有空服員大驚失色地跑過來,向世之介鄭重地再三道歉,然後婉言相勸,拜託他回座坐好並繫上安全帶。
世之介正要坐下,令人感到不快的汗水又倏地噴出。周遭的乘客冷冷地打量著他,就在這一瞬間,原本還存於心中的樂觀霎時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不祥的預感,世之介直覺自己剛才要求航空公司拋下遲到乘客的行為,似乎會引來死神帶走外婆。世之介心頭一震,嚇得面無血色。
結果,外婆一次都不曾再清醒,而且就在凌晨兩點剛過,生命畫下了休止符,連天亮也沒有捱過。而外婆嚥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世之介偏巧離開病榻,到一樓休息區的自動售貨機幫大家買飲料。
被父親推著走進病房的世之介,眼睜睜地看著連同母親在內的外婆的四個女兒,圍在病榻的四周,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呼天搶地地喊:「媽媽!媽媽!」
世之介站在後頭喊「奶奶」,原以為母親會注意到他,然後挪個地方讓他看看外婆,然而在這種時刻,母親已經不是母親,她不過是外婆的女兒而已,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理會身旁的兒子,只是一味地撫摸外婆瘦弱的手,不停地落淚嗚咽:「媽媽!媽媽!」
母親四姐妹圍著外婆做最後的話別,世之介則跟著姨丈和其他表兄弟一塊兒退到走廊上等待。看到自己的母親哭倒在外婆的枕邊,猶如孩子一般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世之介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時候他才體認到,原來自己和外婆的關係淺之又淺,不對,應該說母親和外婆的關係,遠超他所能想象地深。
姨丈他們正在走廊上低聲討論今天晚上幾點開始退潮。
那個晚上,世之介一個人在靈堂點香,直到天亮。偶爾從休息室出來的姨丈和姨媽看到他,勸他稍事休息:「世之介,你最好去睡一會兒,明天要忙一整天哦。」不過,他並沒有離開靈堂一步,他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趕回來,卻沒能在外婆臨終時陪在她身邊,現在這樣做可以減輕一點罪惡感。
破曉的陽光從走廊的窗子透了進來,世之介正打算稍微閉目養神一下,香又燃盡了。一直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陸續出現時,姨丈和姨媽也回到了禮廳,接下來就交給他們了。世之介走進休息室,一碰到棉被,馬上像昏死般沉沉睡去。
告別式從上午十點開始,世之介大約睡了三個鐘頭。他被母親叫醒,換好喪服後,和清志一起擔任簽到接待。大概是沒睡飽的關係,世之介一坐下去就昏昏欲睡,讓清志踩了好幾次腳提醒。
所有的表兄弟負責為外婆抬棺。世之介沒想到外婆的靈柩竟然輕到讓他感到洩氣,不由得脫口叫了一聲:「好輕!」站在身邊的清志又踩了他一腳。
靈柩抵達火葬場後,姨丈們開始在休息室喝帶來的酒。由於火化需要兩個小時才會完成,所以,世之介便和清志走到火葬場外。他們默默注視著自火葬場的煙囪不斷升起的白色輕煙,清志開口問道:「世之介,有一張照片叫作‘火場的少年’,你有沒有看過?」
「‘火場的少年’?」
「嗯。那張照片是原子彈爆炸後,一個隨軍的美國記者拍下來的。」
根據清志的描述,照片上的少年揹著一個熟睡的幼童。少年身體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眼前的熊熊火焰。火焰來自一個大坑,坑裡正在火化戰爭死難者的屍體。據說記者拍完這張照片後,執行火化的人員走向少年,從他背上抱起幼童,一把丟進火坑裡,原來幼童早就死了。少年咬著嘴唇,一直盯著燃燒的火焰,因為用力過猛,嘴唇都咬破流血了。
外頭傳來小貨車沿街叫賣蔬菜的聲音。外婆的葬禮已經結束了好幾天,憔悴的母親既沒跟他說「沒事了,你可以回東京了」,也沒有給他任何指示,世之介也就繼續留在家裡。
小貨車的叫賣聲聽得更清楚了,連帶著也聽到了左鄰右舍的大嬸們出來買菜的聲音。世之介昨晚幫著母親整理外婆的照片,整理到很晚才去睡覺。他從至今放在餅乾盒內、尚未貼到相簿裡的照片中,挑出只有外婆的照片,按年代做了一本外婆的照片專輯。傷心欲絕的母親每拿起一張照片,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又壓抑不住地哭得死去活來。
世之介被電話吵醒已經是中午過後的事。家裡大概鬧空城吧,一樓的電話響個不停。他爬出被窩,並不是為了接電話,而是為了上廁所。世之介下樓走向廁所,電話鈴聲剛好斷掉,當他經過話機前面時,電話鈴聲又響起了。雖然尿意急切,他還是先接了電話。
「喂,你好,我是大崎櫻……」
「小櫻?你怎麼打電話來?」
「世之介,你還沒回東京?我聽說你外婆的事了。」
「所以你特地打來。」
「嗯……辛苦了。」
大崎櫻沒有問他「很難過吧」,也沒有對他說「請節哀」或「很遺憾」之類的話,只是一句「辛苦了」,這三個字卻落到了世之介的心坎上。
「我今天早上才聽說,所以連告別式都沒去。」
「沒關係、沒關係。」
「我很喜歡你的外婆。」
世之介之前和大崎櫻交往的時候,常常帶她到市區去找外婆。外婆每次都會請他們吃一頓豐盛的晚餐,還會給他零用錢:「世之介,拿著,帶小櫻去看電影。」大崎櫻似乎和外婆很聊得來,偶爾還會跳過世之介,自己跑去找外婆學織毛線。
「我沒有去告別式,可以去給奶奶上香嗎?」
「上香?你是說墓前上香嗎?骨灰都還沒有入塔呢。」
「噢,是嗎?」
「如果你不介意,我帶你去我阿姨那裡。」
「阿姨?」
「喔,就是清志的媽媽,我那個表哥,你還記得嗎?」
「就是那個樂天派的表哥嗎?」
「對對對。我那個樂天派的表哥,現在可是立志要當小說家哦。」
「小說家?」
「他說從現在開始要習慣絕望。」
世之介講到這裡,開始跺腳。他還沒去廁所呢。
「對不起,我要去小便了。」
「什麼?」
「反正我待會兒再打給你!」
世之介抓著胯下,直奔廁所。
世之介跟大崎櫻約好在附近超市前的公交車站牌見面。他算了算,等待期間總共遇到了六位認識的大嬸。
「咦?世之介,你不是在東京嗎?」這是對他的近況有些瞭解的大嬸;「哎呀,世之介,你長大了呀,讀哪一所高中啊?」也有大嬸對他的印象一直停駐在過去的某一點。
第一班公交車走了,沒有看到大崎櫻,第二班公交車來時,總算等到了大崎櫻。市區到這裡的公交車,一個小時只有兩班,因此,世之介起碼等了三十分鐘。
「我不是跟你說到了再打電話給你嗎?」
「因為清志表哥的家離這裡很近,我想先過來比較快。」世之介指著對面的坡道說。
幾年前,對面路口處還是個養牛的牛欄,現在已經變成了漢堡店。
「世之介,你要待到什麼時候?」
經大崎櫻這麼一問,世之介才想到重要的「回程日」都還沒有決定。
「那麼多天沒去學校,不要緊嗎?」
「不要緊,我已經請好假了,連打工的飯店也都說好了。」
坡道的盡頭就是清志的家。世之介來之前,已經先在家裡打過電話了,所以,到了以後也就沒按門鈴,直接走進去。
「姨媽!」
世之介開口叫道,馬上從二樓陽臺傳出響應:「世之介,你來了啊?姨媽正在收衣服,你隨便坐一下。」
「清志表哥呢?」
「奶奶的葬禮一結束,他就回東京了。」
「他絕望了嗎?」
「哎?你說什麼?」
外婆的靈位就設在玄關旁邊的房間。房間沒有開燈,遺照上的外婆在略顯昏暗的房間裡盈盈微笑。佛壇用的蒲團大概被姨丈拿來當枕頭,已經摺成了一個ㄑ字形,世之介用腳踩回原狀,把它推到大崎櫻的腳邊,說了聲:「請用。」房間裡飄散著一股混合了紅燒魚和線香的味道。
大崎櫻在靈位前屈膝端坐,然後從包裡拿出奠儀,世之介連忙上前阻止:「不用、不用,不需要。」
「為什麼?」
「為什麼……?」
世之介原本想回答:「因為我們還是小孩子。」可是,話到嘴邊又覺得,以現在的年紀來講,哪裡還有資格大言不慚地說「我們還是小孩子」?大崎櫻不理世之介,徑自把奠儀放在漆盆裡。
「你都會這麼做嗎?」
世之介問正在點蠟燭的大崎櫻。
「你是指奠儀?」
「對呀。」
「很奇怪嗎?」
「不,不奇怪。」
世之介到現在還不曾一個人獨自去參加過葬禮,應該說除了親戚以外,他尚未遇到過身邊的人死亡。如果是親戚的告別式,他總是跟父母一起出席,自然不用考慮奠儀之類的事。
大崎櫻閉上雙眼,在外婆的遺照前雙手合十了好久、好久。世之介覺得真的太久了,正準備開口提醒她「夠了,可以了」,突然聽到驚天動地的腳步聲,他的姨媽抱著一大堆洗好的衣物從樓上下來。
「哎呀,抱歉抱歉,世之介說要帶朋友來,我一直以為是男生。我馬上去泡茶。」
姨媽把手上的衣物通通拋在腳邊,急忙轉身到廚房去。
「我們這就走了。」大崎櫻說道。
世之介也趕緊呼應道:「不用了,姨媽,我們真的要走了。」
「是嗎?」
「姨媽,為什麼男生就不用泡茶,女生就要泡茶?」
世之介偏偏糾結在奇怪的問題上。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兩個人朝公交車站的方向,沿坡道往下走時,世之介說道。
「真的嗎?那就麻煩你囉。明明以前經常搭公交車來這裡,根本不覺得累。現在習慣坐車了。」
「我在電話裡問要不要去接你,你一口拒絕……我還以為次郎會送你過來。」
「次郎這個星期不在家,他去參加研討會合宿了。」
「那傢伙已經加入研討會啦?我們大三才有呢。」
「他念的是理工科啊,這次的課題是要讓自己做的機器和人造衛星交換訊號。」
「哎?」
除了哎以外,世之介也沒有其他話可說。
他帶大崎櫻回到家裡,拿了車鑰匙準備出門。家裡沒有人在,應該不會有人用車,不過,世之介還是留了一張紙條:「車子借一下,馬上回來。」
他鑽進車內,手忙腳亂地檢查剎車,調整駕駛座的位置、後視鏡和側視鏡等等。大崎櫻擔心地問道:「你在東京也開車嗎?」
「從來沒開過。雖然想要車,可是停車位很貴,像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也要三萬日元才能買到一個大車位,換作東京市中心,可得花上十萬日元。」
「這種事情聽得多了,你難道不會想自己怎麼就沒出生在東京呢?如果在東京有套房子,現在可就是億萬富翁了。」
「這樣說是沒錯,不過,把房子賣了要住哪兒?想再買一套,得花更多錢。」
「說的也是。」
總算一切就緒,世之介把車開出車庫。這裡的車位不僅不用花錢,而且佔地很廣,因此車輛非常容易進出。
「你在東京沒有租過車載祥子去玩嗎?」
「沒有沒有,祥子可是那種會坐全黑的高階車去租車店的女孩。」
車開上縣道後,沿海岸線開往市區。今天是工作日,車子在無人的午後縣道上暢行無阻,兩旁盡是令人心曠神怡的風景,雖然只是防波堤和地平線。以前認為百般無聊的景色,現在看來都覺得是奢侈的享受,因為想要在東京兜風,必須先忍受並通過綿延數十公里的堵車車陣,才能一窺這樣的景緻。不可否認,從打工的摩天飯店鳥瞰東京的夜景,也是美不勝收,不過,對世之介來講,還是家鄉的風景最美。
世之介驀然想起生在東京、長在東京的倉持,是否見過這樣的風景?即便他見過,他會覺得這樣的景緻是乏味無趣的嗎?也不知道哪一種才叫奢侈。
「世之介,你待會兒有什麼安排嗎?」
「安排?沒有、沒有,我哪會有什麼安排。」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大崎櫻突然開口問道:
「如果沒有,兜個風可以嗎?」
「……好啊,可是……」
「可是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像這樣,常常和次郎一起去兜風?」
「可不是嗎,不過我們也只能兜兜風啊。」
「什麼意思?」
「這裡又不像東京,有那麼多可以約會的地方。」
大崎櫻也沒說錯。縣道的地平線和東京的夜景比起來,美則美矣,但沒有辦法在地平線上玩,東京就不一樣了,可以玩到天亮的地方多得很。
沿路幾乎都是綠燈,世之介愉快地握著方向盤。這是父親的車,所以車上不會有自己喜歡的錄音帶,不過有收音機,只是離市區越遠,fm頻道的收信質量就越差,能接收到的電波只剩下專播超市促銷廣告的am頻道。
雖然是大崎櫻找世之介去兜風,但一路上她卻不怎麼開口。
「你想上廁所嗎?」
世之介以為對方不說話是因為想上廁所,又不好意思說。
「還好,不想啊。」
「那肚子餓不餓?」
「世之介呢?」
「我中午吃了很多,所以不餓。不過,如果你餓了,我們可以找一家公路餐廳,我還吃得下一客蛋包飯。」
大崎櫻並沒有回答世之介的問題。世之介看她沒有反應,心想大概還不餓吧,於是再次集中精神,專心開車。
「你在東京過得快樂嗎?」
「東京?快樂嗎?」
世之介歪著頭想了一下,他試著回想快樂的生活景象,不過,那景象怎樣也浮現不出來。
「……快不快樂,我不知道,不過呢,倒是忙得很。」世之介笑著說。
「那就是快樂囉。」
「是嗎?」
「是啊。我在這裡都快無聊死了。」
他正想轉頭去看大崎櫻,後方的車卻毫無預警地超了上來,世之介也就不敢亂動。
「之前和次郎開車兜風的時候,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次郎開車,我坐在他旁邊,我們的孩子坐在後座吵翻天。」
世之介透過後視鏡看到大崎櫻朝沒半個人影的後座望了一眼。
途中,他們經過當地一家非常出名的點心鋪,於是停車進去吃了凍米粉。這是一種先把湯圓泡在當地湧出的冷泉中冰涼,然後撈起蘸果糖吃的甜點。世之介小的時候,爸媽曾經帶他來吃過,現在自己開著車來吃,舊地重遊,著實感觸良多。
他們再度上路,走國道南下。從沿著海岸線修築的國道放眼望去,不論近看、遠看,都是海天一色的風景,車子再怎麼開,還是躲不過單調的地平線。雖說剛才還覺得,和東京的夜景相比,眺望水平線也饒具趣味,但每一轉彎看到的還是單調劃一的景色,不免心生厭倦。
「要不要搭渡輪到對面去?」
一塊豎在路邊、畫了渡輪碼頭的立牌倏地往後退去。大崎櫻突然提議搭船渡海。
「……好是好,不過,今天趕得回來嗎?」
「嗯,好像不太可能趕回來。」
「如果回不來,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晚上睡覺的地方啊。」
「哦。」
「哦是什麼意思?」
大崎櫻應該不是真的想到對岸去,只是偶然看到了渡船口的廣告牌,隨口問問罷了。
「我不想就這樣回去……啊,我沒有別的意思,並不是因為跟你在一起才這麼說,換作真紀,或是我爸爸,我也會這麼說。」
「我瞭解,你不用解釋那麼多。」
「抱歉、抱歉。」
「沒關係。要去嗎?要搭渡輪過去嗎?」
「哎?你是說真的?」
「不是你說要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