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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妖(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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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老師叫我們在教室裡等著歡迎新同學。當然了,大家都很不感興趣,紛紛溜走,只剩下班幹部和幾個老實分子。我一聽說是五百八十九中,就有點心懷鬼胎,坐在那裡不走。

我聽見走廊裡人聲喧譁,好像有一大群女生走了進來,她們一邊走一邊說,細心聽去,好像在談論校舍如何如何。忽然門砰的一聲開了,班主任走進來說:「歡迎新同學,大家鼓掌!嗯,人都跑到哪兒去了?」

沒人鼓掌,大家都不好意思。她們也不好意思進來,在門口探頭探腦。終於有兩個大膽的進來了,其餘的人也就跟進來。我突然看見走在後面的是楊素瑤!

啊,她長高了,臉也長成了大人的模樣:雖然消瘦,但很清秀。身材也很秀氣,但是瘦得驚人,不知為什麼那麼瘦。梳著兩條長辮子,不過那是很自然的。長辮子對她瘦長的身材很合適。

我細細地看她的舉止,哎呀,變得多了。她的眼睛在睫毛底下專注地看人,可是有時又機警得像只貓:閃電般地轉過身去,目光在搜尋,眉毛微微有一點緊皺,然後又放鬆了,好像一切都明白了。我記得她過去就不是很愛說話的。現在就更顯得深沉,嘴唇緊緊地閉著。可是她現在又把臉轉向我,微微地一笑,嘴角嘲弄人似的往上一翹。

後來她們都坐下了,開了個歡迎的班會,然後就散了夥。我出了校門,看見她沿著街道朝東走去。我看看沒人注意我,也就尾隨而去。可是她走得那麼堅決,一路上連頭也沒回。我不好在街上喊她,更不好意思氣喘吁吁地追上去。我看見她拐了個彎,就猛地加快了腳步。可是轉過街角往前再也看不見她了。我正在失望,忽然聽見她在背後叫:「陳輝!」

我像個傻子一樣地轉過身去,看見她站在拐角處的陰涼裡,滿臉堆笑。她說:「我就知道你得來找我。喂,你近來好嗎?」

我說:「我很好。可是你為什麼那麼瘦?要不要我每天早上帶個饅頭給你?」

她說:「去你的吧!你那麼希望人人胖得像豬嗎?」

我想我絕對不希望任何一個人胖得像豬,但是她可以胖一點吧?不對!她還是這個樣子好。雖然瘦,但是我想她瘦得很妙。

於是我又和她並肩地走。我問:「你上哪裡去?」

「我回家,你不知道我家搬了嗎?你丄哪兒去?」

「我?我上街去買東西,你朝哪兒走?」

「我上10路汽車站。」

「對對,我要買盒銀翹解毒丸。你知道鶴年堂嗎?就在雙支郵局旁邊。咱們順路呢!」

我和她一起在街上走,胡扯著一些過去的事情。我們又想起了那個舊書店,約好以後去逛逛。又談起看過的書,好像每一本都妙不可言。我忽然提到:

「當然了,最好的書是……」

「最好的書是……」

「涅……!!!」我突然在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制止的神色,就把話吞了下去,噎了個半死。不能再提起那本書了。我再也不是涅朵奇卡,她也不是卡加郡主了。那是孩子時候的事情。

忽然她停下來,對我說:「陳輝,這不是鶴年堂嗎?」我抬頭一看,說:「呀,我還得到街上去買點東西呢,回來再買藥吧。」

我送她到街口,然後就說:「好,你去上車吧。」可是她朝我狡猾地一笑,揚揚手,走開了。我徑直往家走,什麼藥也沒有買。

可是我感到失望,感到我們好像疏遠了。我們現在不是卡加郡主和涅朵奇卡了,也不是彼加和巴甫立克了。老王,你擠眉弄眼地幹什麼!我們現在想要親近,但是不由自主地親近不起來。很多話不能說,很多話不敢說。我再不能對她說:妖妖,你最好變成男的。她也不敢說:我家沒有男孩子,我要跟我爸爸說,收你當我弟弟。這些話想起來都不好意思,好像小時候說的蠢話一樣,甚至都怕想起來。可是想起那時候我們那麼親密,又很難捨。我甚至有一個很沒有男子氣概的念頭。對了,妖妖說得不錯,還不如我們永遠不長大呢!

可是第二天,妖妖下了課之後,又在那條街的拐角那兒等我,我也照舊尾隨她而去。她笑著問我:「你上哪兒呀?

我又編了個藉口:「我上商場買東西,順便上4舊書店看看。你不想上舊書店看看嗎?」

她二話沒說,跟我一起鑽進了舊書店。

唉,舊書店呀舊書店,我站在你的書架前,真好比馬克·吐溫站在了沒有汽船的碼頭上!往日那些無窮無盡的好書哪兒去了呢?書架上淨是些《南方來信》、《豔陽天》之類的書。呵……欠!!我想,我們在舊書店裡如魚得水的時候,正是這些寶貝在新書店裡撐場面的時候。現在,這一流的書也退了下來,到舊書店裡來爭一席位置,可見……

純粹是為了懷舊,我們選了兩本書:《鐵流》和《毀滅》。我想起了童年時候的積習,順手把兜裡僅有的兩毛錢掏給她。可是她一下就皺起眉頭來,把我的手推開。後來大概是想起來這是童年時的習慣,朝我笑了笑,自己去交錢了。

出了書店,我們一起在街上走。她上車站,我去送她。奇怪的是我今天沒有編個口實。她忽然對我說:「陳輝,記得我們一起買了多少書嗎?二百五十八本!現在都存在我那兒呢。我算了算總價錢,一百二十一塊七毛五。我們整整攢了一年半!不吃零食,游泳走著去,那是多大的毅力呀!對了對了,我應該把那些書給你拿來,你整整兩年沒看到那些書了。」

我說:「不用,都放在你那兒吧。」「為什麼呢?」「你知道嗎?到我手裡幾天就得丟光!這個來借一本,那個來借一本,誰也不還。」

那一天我們就沒再說別的。我一直送她上汽車,她在汽車上還朝我揮手。

後來我就經常去送她,開始還找點藉口,說是上大街買東西,後來漸漸地連藉口也不找了。她每天都在那個拐角等我,然後就一起去汽車站。

我可以自豪地說,從初二到初三,兩年九十四個星期,不管颳風下雨,我總是要把她送到汽車站再回家。至於學校的活動,我是再也沒參加過。

可是我們在路上談些什麼呢?哎呀,說起來都很不光彩。有時甚至什麼也不說,就是默默地送她上了汽車,茫然地看著汽車遠去的背影,然後回家。

有一天我們在街上走,她忽然問我:「陳輝,你喜歡詩嗎?」

那時我正讀萊蒙托夫的詩選讀得上癮,就說:「啊,非常喜歡。」後來我們就經常談詩。她喜歡普希金樸素的長詩,連童話詩都喜歡。可是我喜歡的是萊蒙托夫那種不朽的抒情短詩。我們甚至為了這兩種詩的優劣爭執起來。為了說服我,她給我背誦了青銅騎士的楔子,我簡直沒法形容她是怎麼念出:

我愛你,彼得興建的大城……

她不知不覺在離車站十幾米的報亭邊停住了,直到她把詩背完。

我也給她唸了《我愛這連綿不斷的青山》和《遙遠的星星是明亮的》。那一天我們很晚才分手。

有天學校開大會,我們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那是五月間的事情。白天下了一場雨,可是晚上又很冷,沒有風,結果是起了雨霧。天黑得很早。沿街樓房的窗戶上噴著一團團白色的光。大街上,水銀燈在半天照起了沖天的白霧。人、汽車隱隱約約地出現和消失。我們走到10路汽車站旁。幾盞昏暗的路燈下,人們就像在水底一樣。我們無言地走著,妖妖忽然問我:「你看這夜霧,我們怎麼形容它呢?」

我鬼使神差地作起詩來,並且馬上念出來。要知道我過去根本不認為自己有一點作詩的天分。

我說:「妖妖,你看那水銀燈的燈光像什麼?大團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吞吐著柔軟的針一樣的光。」妖妖說:「好,那麼我們在人行道上走呢?這昏黃的路燈呢?」

我抬頭看看路燈,它把昏黃的燈光隔著濛濛的霧氣一直投向地面。

我說:「我們好像在池塘的水底。從一個月亮走向另一個月亮。」

妖妖忽然大驚小怪地叫起來:「陳輝,你是詩人呢!」

我說:「我是詩人?不錯,當然我是詩人。」

「你怎麼啦?我說真的呢!你很可以做一個不壞的詩人。你有真正的詩人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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