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拿我開心了。你倒可以做個詩人,真的!」
「我做不成。我是女的,要做也只能成個藍襪子。哎呀,藍襪子寫的東西真可怕。」
「你什麼時候看到過藍襪子寫的東西?」
「你怎麼那麼糊塗?我說藍襪子,就是泛指那些沒才能的女作家。比方說喬治·愛略特之流。女的要是沒本事,寫起東西來比之男的更是十倍地要不得。」
「具體一點說呢?」
「空虛,就是空虛。陳輝,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你一定可以當個詩人!退一萬步說,你也可以當個散文家。萊蒙托夫你不能比,你怎麼也比田間強吧?高爾基你不能比,怎麼也比楊朔、朱自清強吧?」
我叫了起來:「田間、朱自清、楊朔!!!妖妖,你叫我幹什麼?你乾脆用鋼筆尖扎死我吧!我要是站在閻王爺面前,他老爺子要我在做狗和楊朔一流作家中選一樣,我一定毫不猶豫地選了做狗,哪怕做一隻癩皮狗!」
妖妖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又笑,連連說:「我要笑死了,我活不了啦……哈哈,陳輝,你真有了不得的幽默感!哎呀,我得回家了,不過你不要以為我在和你開玩笑,你可以做個詩人!」
她走了,可是我心裡像開了鍋一樣蒸汽騰騰,摸不著頭腦。她多麼堅決地相信自己的話!也許,我真的可以做個詩人?可是我實際上根本沒當什麼詩人。老王,你看我現在坐在你身旁,可憐得像個沒毛的鵪鶉,心裡痛苦得像正在聽樣板戲,哪裡談得上當什麼詩人!
我說:「老陳,你別不要臉了。你簡直酸得像串青葡萄!」
你聽著!你要是遇見過這種事,你就不會這麼不是東西了。這以後,我就沒有和妖妖獨自在一起呆過了。我還能記得起她是什麼樣子嗎?最後見到她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啊!我能記得起的!她是——
她是瘦小的身材,消瘦的臉,眼睛真大啊。可愛的雙眼皮,棕色的眼睛!對著我的時候這眼睛永遠微笑而那麼有光彩。光潔的小額頭,孩子氣的眉毛,既不太濃,也不太疏,長得那麼恰好,稍微有點彎。端立的鼻子,堅決的小嘴,消瘦的小臉,那麼秀氣!柔軟的棕色髮辮。脖子也那麼瘦:微微地動一下就可以看見肌肉在活動。小姑娘似的身材,少女的特徵只能看出那麼一點。喂,你的小手多瘦哇,你的手腕多細哇,我都不敢握你的手。你怎麼光笑不說話?妖妖,我到處找你,找了你七年!我沒忘記你!我真的一刻也不敢忘記你,妖妖!
老陳站起來,歇斯底里朝前俯著身子,眼睛發直,好像瞎了一樣,弄得過路人都在看他。我嚇壞了,一把把他扯坐下來,咬著耳朵對他說:「你瘋了!想進安定醫院哪!」
老陳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茫然地擦了擦頭上的汗。
「我剛才看見她了,就像七年前一樣。我講到哪兒了?」
「講到她說你是個詩人。」
對對,後來過了幾天,就開始「文化大革命」了。後來就是大串聯!我走遍了全國各地。逛了兩年!我像著了魔一樣!後來回到北京,我又想起了妖妖。我想再和她見面,就回到學校。可是她再也沒來過學校。我在學校裡等了她一年!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兒,我也沒有地方去打聽!後來我就去陝西了。
我在陝西非常苦悶!我漸漸開始想念她,非常非常想念她!我明白了,《聖經》裡說,亞當說夏娃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對,就是這麼一回事!她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是到哪裡去找她?
後來我又回到北京,可是並不快樂。有一天,我在家裡坐看,眼睛突然看見書架上有一本熟悉的書,精裝的《霧海孤帆》。那是我童年讀過的一本書,雖然舊了,但是絕不會認錯的。老王,假如你真正愛過書的話,你就會明白,一本在你手中呆過很長時間的好書就像一張熟悉的面孔一樣,永遠不會忘記。那就是我和她在舊書店買的那一本!可是我記得它在妖妖那兒呀!我簡直不能想象出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還以為是我記錯了。我拿起它,無心去看,但是翻了一翻,還想重溫一下童年的舊夢。忽然從裡頭翻出個紙條來,上面的話我一字不漏地記得:
陳輝:
我家住在建國路永安東里九樓431號,來找我吧。
楊素瑤
1969年4月7日
那正是我到陝西去的第三天!我拿著書去問我媽,這書是誰送來的。我媽很不害臊地說;「是個大姑娘,長得可漂亮了。大概是兩年前送來的吧。」
我騎上車子就跑!找到永安東里九樓的時候,我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了。腿軟得很,心跳得要命,好像得了心率過速。我敲了敲她家的門,有人來開門了!我把她一把抱住,可是抱住了一個搖頭晃腦的老太太。老太太可怕得要命!眼皮乾枯,滿頭白髮,還有搖頭瘋,活像一個鬼!
我問:「楊素瑤在家嗎?」
老太太一下愣住了:「你是誰?」
「我,我是她的同學,我叫陳輝。」
「你是陳輝!進來吧,快進來。哎呀……(老太太哭了,沒命地搖頭)小瑤,小瑤已經死啦!」
我發了蒙,一切好像在九重霧裡。我記得老太太哭哭啼啼地說她回老家去插隊,有一次在海邊游泳,游到深海就沒回來。她哭著說:孩子,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呀!我為什麼讓她回老家呢?我為什麼要讓她到海邊去呢?嗚嗚!
我聽老太太告訴我,說妖妖在信中經常提到,如果陳輝來找她就趕快寫信告訴她。我陪老太太坐到天黑,也流了不少眼淚。這是平生唯一的一次!等到我離開她家的時候,在樓梯上又被一個姑娘攔住了。
她說:「你叫陳輝吧?」
我木然答道:「是,我是陳輝。」
「我的鄰居楊素瑤叫我把這封信交給你,可惜你來得太晚了。」
我到家拆開了這封信,這封信我也背得上來:
陳輝:你好!
我在北京等了你一年,可是你沒有來。
你現在好嗎?你還記得你童年的朋友嗎?如果你有更親密的朋友,我也沒有理由埋怨你。你和我好好地說一聲再見吧。我感謝你曾經送過我兩千五百里路,就是你從學校到汽車站再回家的五百六十四個來回中走過的路。
如果你還沒有,請你到山東來找我吧。我是你永遠不變的忠實的
朋友楊素瑤
我要去的地方是山東海陽縣葫蘆公社地瓜蛋子大隊
老陳講到這裡,掏出手絹擦擦眼睛。我深受感動,站起身來準備走了。可是老陳又叫住了我。他說:
「你上哪兒去?我還沒講完呢!後來我和她又見了一面。」
「胡說!你又要用什麼顯魂之類的無稽之談來騙我了吧?」
「你才是胡說!你這個笨蛋。這件事情你一定會以為不是真的,可是我願用生命擔保它的真實性。要不是親身經歷過,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你聽著!」
他又繼續講下去。如果他剛才講過的東西因為感情真摯使我相信有這麼一回事的話,這一回老陳可就使我完全懷疑他的全部故事的真實性了。不是懷疑,他毫無疑問是在胡說!下面就是他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