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煙帶著衛枝一路糾正動作,從山頂滑下來。
因為在改前刃,他們是一個一個刃單走下來的,老煙這些年受歡迎也不是光憑那張臉,面對學生的時候他確實很有耐心,每個刃走的有什麼問題,他都能一個個細節地說出來。
單崇他們走在前面,衛枝路過公園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跳臺子了。
衛枝抬頭就能看見男朋友指著不遠處的跳臺在說什麼,一邊說,一邊做手勢,做了個彎腰準備起跳的姿勢,戴著手套的手指朝著雪板方向勾了勾……
大概是說起跳和抓板時機。
旁邊小熊聽的挺認真。
衛枝抓著網眼巴巴往裡看了一會兒。
沒過一會兒,小熊就出發跳臺子去了,跳起來可能是太緊張高度也不夠,抓板一瞬間轉了可能不到90°就往下掉——
掉地上倒是沒摔。
因為從後面踩著直板跟著的男人在她起跳的一瞬間好像發現了不對,直接走了個刃加快了速度而後在她落地的同一時間扶著她的腰,帶著她滑了一段距離,然後拽著她的腰甩了個後刃,猛地停下。
這個動作幾乎讓他們貼在一起。
衛枝臉壓在網上,全程只是在單崇接住小熊的時候「哦豁」了一聲,看他們都沒摔,因為墊腳翹起來的雪板落了回去。
老煙在旁邊,壓根沒看網子裡面,他注意力全在衛枝身上,看她一副看熱鬧的樣子,男朋友和別的女人靠一起她一點反應都沒……
有點兒納悶。
他往網子上一靠,彈了下,整個人半躺在網子裡,他說:「你怎麼想的?」
聽到他突然發出聲音,原本臉懟網子上的小姑娘轉過頭,茫然地看著他。
「雪圈為什麼總被外面的人說亂,就是除了刻滑之外,各種玩法在教學過程中,幫扶和引導的動作親密又理直氣壯,人與人之間很容易產生特殊情感……」老煙說,「比如剛才。」
衛枝:「剛才怎麼了?」
老煙:「師父的手扶著別的女人的腰。」
衛枝:「不接著她不就摔了嗎,中跳臺也挺高的,摔下來可能就是一波雪場救援,很慘的。」
她理直氣壯的聲音讓老煙開始質疑他是不是多管閒事,或者是他的理解有問題……剛才小熊還在纜車上挑釁她,這會兒她沒事的人一樣,然而是作為和小熊稍微比較熟悉的他在這說三道四——
他抿了抿唇,盯著衛枝。
「扶腰就扶腰了,扶一下怎麼了,如果非要用這種高危險動作才能換來一個扶腰,我天天和他睡一張床也沒在鬼門關三進三出,算不算賺翻了?」
她聽上去絮絮叨叨的,像是在開解他,「他還能因為一個扶腰的動作對她神魂顛倒嗎?」
「話不能這麼說——」
「他可能對我的腰比較神魂顛倒。」衛枝的聲音相當自信,「要是扶著還不如層層疊疊的速乾衣內膽護具雪服,我睡衣豈不是白穿了?」
老煙沉默了下。
最終,他在網子上,往下滑了滑,還是忍不住說:「我和姜南風在一起的時候,她經常會因為在雪道上碰見我上課,站在旁邊看一會兒就生氣。」
「……」
「然後就吵架。」老煙嘲諷地掀了掀唇角,「我說那我不上課了,她就會變得更加生氣。」
「那你說你不上課了明顯是賭氣,更生氣不是應該的嘛?」
「?我可以真的不上。」
「你可以一天不上,你還能一輩子不上嗎?」衛枝奇怪地問,「除了戒菸戒酒,別對女人承諾任何你將會改變你生活節奏的承諾,這話說出來的一瞬間,註定了它短暫的時效性,你已經在撒謊了,你指望誰會信呢?」
老煙想了想,想反駁,話到了嘴邊,卻發現她說的是對的——
他確實可以短暫不上課,但是並不能總不上課,他靠著上課交學費以及擴大知名度,未來畢業也許也會從事相關的工作……
他並不會真的放棄教學。
那他在承諾後短暫休課,又從什麼時候開始重新開始?
和姜南風分手?
還是承認自己只是短暫性信守承諾?
他突然就有點兒明白了姜南風為什麼看見他上課要生氣、聽見他不上課更生氣的原因。
「老煙,你方向好像有點走偏。」
「什麼?」
「重點不是你上不上課啊,雖然摸不到,看不見,但是人人之間確確實實是有氣場存在的……為什麼我能放著明顯揣著不同心思的小熊來找單崇上課,隨便她幹什麼也心如止水,因為我感覺不到,那一顆石子扔入水後,有可能濺起過任何漣漪的跡象。」
「……」
「她們願意來掏錢上課,就來。」衛枝說,「反正那些錢最後去的都是好地方,算她們積德行善。」
老煙不說話,還在琢磨關於「石子」和「漣漪」的問題。
衛枝的發言就很有正宮皇后「本宮一日不死,爾等終身無用」的味道……
姜南風對他,卻一直看得很緊。
相似的問題,她們處理方式完全不同,令人費解。
衛枝扭過頭,垂眼看著少年,認認真真地告訴他,「其實不是我和姜南風有所不同,是你和單崇有所不同……這個問題,你自己琢磨。」
……
衛枝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表現得懵裡懵懂的。
可能在95的外人看來,她能把單崇拿下且感情穩定至今,是因為月老就是他媽牽了這根剪不斷的紅線,所謂的緣分妙不可言。
然而今日,好像又是所有人被她上了一課呢。
其實她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這一天上完課,單崇跟著小熊後面一前一後往下滑,兩人距離拉得很遠,最後到了雪具大廳前面那個坡時,他們已經完全不像是兩個認識的人一塊兒從山下下來的。
到了坡上,小熊跳了個ollie360°,順勢卡住前刃,橫著走了一段,等單崇滑進了,她看了他一眼。
單崇看見她了,隔著雪鏡他只是瞥了她一眼後,就往下直接上了雪具大廳門前。
到地方,彎腰,摘板,腳尖一勾固定器把板挑起來拎手裡……他剛摘下雪鏡,這時候身後雪板卡刃的聲音,他回頭,看著小熊正好停在他腳下不遠處的位置。
他猶豫了下,腳下稍微一頓。
這時候她已經摘了板,湊上來,攤開手,將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出來的一顆糖塞進他手裡:「辛苦啦!」
她活潑地說。
單崇想了想,原本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就這麼算了的,但是這會兒,拎著雪板的指尖在雪板上彈了彈,他說:「我有女朋友。」
小熊一愣,「啊」了聲。
「你們要是真想學公園,來上課,歡迎。」
男人垂下眼,太為難他了,一邊想著這話要怎麼說聽上去比較禮貌,漆黑的雙眼中卻是根本無法掩飾的不耐煩情緒,濃烈嗆鼻。
「但是要整那些有的沒的,搞小動作,這錢我賺不了,你們得找別人。」
拉下護臉,他緩緩吸了口氣,眉眼間透著的冷漠比傍晚的雪場穿堂風更加冷冽。
他平靜地看著面前的漂亮女人笑容慢吞吞地收起來,面部緊繃,大概是覺得難堪吧——
她確實很漂亮,單崇也搞不懂這樣一個,雖然被雪圈做梗群嘲但是滑的還可以長得也好看起碼當面沒人會笑話她的人,有捧著自己的圈子不待著,非往他跟前湊什麼。
小熊摘了手套,強顏歡笑了下:「什麼意思?我也沒有——」
「今天在纜車上,你說那些誰教不教的話題,她聽著應該不是很高興。」
單崇打斷她,「回去又該我倒霉。」
「崇哥,你這樣小心翼翼——」
「她脾氣不好,一言不合愛哭又要鬧,順著她我日子好過。」
男人說著,抬手,隨手把剛才被強行塞過來的那顆糖放在身邊的欄杆上,拎了拎手裡的雪板,他衝著她禮貌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還算禮貌。
盯著男人頭也不回的背影,小熊面無表情心想——
起碼一米開外就是一個垃圾桶,他好歹沒把那顆糖扔進去。
禮貌而生疏,冰冷的不近人情。
單崇還是那個高高在上、清高得不可一世的崇神,一點也沒變。
隔著雪具大廳的窗戶,小熊看見男人推開門的瞬間,從裡面小碎步衝過來個身影跳到他身上,男人扔了板,接住她的屁股,讓她像是樹袋熊似的掛在他身上。
側過頭,跟她說話。
……哦。
除了在某個人的面前,情況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