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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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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師傅說過婚事以後,大半年沒有下文,好像他已經忘記了,水生也不敢問。師傅的膝蓋一直痛,最後痛到他晚上不能睡覺,到醫院查了一大圈,不是關節炎,是骨癌。大家都知道,骨癌是要鋸腿的,以後師傅就只有一條腿了,變成獨腳強盜。後來醫生說,不用鋸腿,已經擴散了,你回家吧。師傅就搖搖頭,回家等死了。

師傅躺在床上,對水生說:「我一直以為自己會得肝癌,可是我得了骨癌。我們苯酚廠到處都是骨頭的臭味,我的肝沒事,骨頭倒跟著一起發臭了。」

水生說:「師傅,春天你說過的事情,我一直不敢問。你是不是忘記了?」

師傅說:「我記得的。你肯定覺得我要死了,所以急著要個說法。我春天時和玉生說了一次,玉生沒答應,夏天又說了一次,她也沒答應。後來我腿痛得要死,自己也忘記這件事了。你去把玉生叫進來,我再問問她。」

水生說:「不急。」

師傅說:「以前不急,現在急了,過一陣子我就要死了。水生啊,我一點也不怕死,死了我就不覺得痛了,死了我就沒那麼多話可講了。你去把玉生叫進來,還有你師母,都進來。趁我現在腿還不是很痛,等會兒痛起來了我也不想管你們的事情了。」

玉生和師母進來,水生退了出去,聽到裡面嘁嘁的聲音,覺得心跳加速。過了一會兒玉生出來了,眼睛已經哭過一場,水生再進去,師傅說:「玉生答應了。」水生又要跪下磕頭,師傅把他拉住說:「等我死了你再跪吧。現在你去找一輛黃魚車,把我放到車上,騎到廠裡去。趁我的腿還不是很痛。」

這一天黃昏,水生騎黃魚車拉著師傅去苯酚廠,走到半路,師傅喊痛,水生停了車子。師傅想了想,到底是去醫院打止痛針呢,還是去苯酚廠,最後決定去苯酚廠。水生也不知道師傅想幹什麼。

到廠裡,師傅讓水生揹著進了工會,放在一張條凳上,師傅痛得冷汗漣漣,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工會宋主席嚇了一跳,撓頭說:「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已經躺在家裡那個了嗎?」

師傅說:「我來問問我的喪葬費是多少錢。」水生心想,真不愧是師傅,從來沒聽說過自己跑來問喪葬費的。宋主席又嚇了一跳,看上去也快要發病了,他說:「喪葬費每個工人十二塊錢。」

師傅說:「你算錯了,我是有毒車間的工人,我的喪葬費應該是十六塊。」

宋主席說:「不可能。給你們有毒車間發營養費的,一個月兩塊,讓你們活得長一點。但你要是死了,埋在土裡,花的錢是一樣的。」

師傅說:「你再查查,你肯定記錯了。」

兩個人吵了起來,師傅吵不動了,抖抖索索想站起來。宋主席說:「你不要跪喔,你跪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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