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他請教的不是別人,是王有齡。
「題招牌我還是破題兒第一遭。」王有齡笑道,「還不知怎麼題法,有些什麼講究?」
「第一要響亮,容易上口,第二字眼要與眾不同,省得跟別家攪不清楚。至於要跟錢莊有關,要吉利,那當然用不著說了。」
「好,我來想想看。」
他實在有些茫然,隨便抽了本書,想先選幾個字寫下來,然後再來截搭選配。書架上抽出來的那本書是《華陽國志》,隨手一翻,看了幾行,巧極了,現成有兩個字。
「這兩個字怎麼樣?」王有齡提筆寫了《華陽國志》上的兩句話:「世平道治,民物阜康。」在「阜康」上面打了兩個圈。
「阜康,阜康!」胡雪巖唸了兩遍,欣然答道,「好極!既阜且康,就是它。」
說著,他就要起身辭去,王有齡喚住他說,「雪巖,我有個訊息告訴你,我要補實缺了。」
「喔!哪個州縣?」
「現在還不曉得。撫院的劉二來通知我,黃撫臺約我今天晚上見面,他順便透露的訊息。照我想,也該補我的缺了。」
就這時只見窗外人影閃過,腳步極其匆遽,胡雪巖眼尖,告訴王有齡說:「是吳委員。」
門簾掀處,伸進一張笑臉來,等雙腳跨進,吳委員就勢便請了個安,高聲說道,「替大人道喜,真正大喜!」
「喔,喔,」王有齡愣了一下,旋即會意,吳委員跟藩署接近,必是有了放缺的訊息,便站起身來,連連拱手:「多謝,多謝!」
「我剛從藩署來,」他走近兩步說,「確確實實的訊息,委大人署理湖州府,」
這一說,連不十分熟悉官場情形的胡雪巖都覺得詫異,候補州縣,「本班」的實缺不曾當過一天,忽然一躍而被委署知府,這不是太離譜了嗎?王有齡自然更難置信,「這,這似乎不大對吧?」他遲疑地問。
「決不錯!明天就‘掛牌’。」
王有齡沉吟了一會,總覺得事有蹊蹺,便央求吳委員再去打聽究竟,一面又叫高升到劉二那裡去問一問,或者倒有確實訊息。
訊息來得太突兀,卻也太令人動心,王有齡患得患失之心大起,在海運局簽押房,坐立不寧,胡雪巖便勸他說:「雪公,你沉住了氣!照我想,就不是知府,也一定是個大縣。到晚上見了撫臺就知道了。」
「我在想,」王有齡答非所問,「那天藩臺說的話,當時我沒有在意,現在看來有點道理。」
「麟藩臺怎麼說?」
「他先說湖州知府誤漕撤任,找不著人去接替,後來說是‘有個主意’,但馬上又覺得自己的主意不好,自言自語在說,什麼‘辦不通’、‘不行’,‘沒有這個規矩’。莫非就與剛才這個訊息有關?」
「那就對了!」胡雪巖拍著自己的大腿說,「不是藩臺保薦,撫臺順水推舟,就是撫臺交下來,藩臺樂得做人情。現在等高升回來,看劉二怎麼說?如果藩臺剛上院見過撫臺,這訊息就有八成靠得住了。」
「說得有理。」王有齡大為欣慰。
「不過,雪公!」胡雪巖說,「湖州大戶極多,公事難辦得很。」
「就是這話羅!所以,雪巖,你還是要幫我,跟我一起到湖州去。這句話胡雪巖答應不下,便先宕開一句:「慢慢再商量。雪公,倒是有件事,不可不防!這裡的差使怎麼樣?」
「這裡」自是指海運局,一句話提醒了王有齡,「坐辦」的差使要交卸了,虧空要彌補,經手的公事要交代清楚。後任有後任的辦法,倘或海運局的公款不再存信和,關係一斷,替松江漕幫借款擔保這一層,就會有很大的麻煩,真個不可不防。
「是啊!」王有齡吸著氣說,「這方面關係甚重,得要早早想辦法,我想,跟撫臺老實說明白,最好仍舊讓我兼這個差使。就怕他說,人在湖州,省城的公事鞭長莫及,那就煞費周章了。」
「雪公,我倒要問一句,到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那一步,你怎樣打算?」
「我情願不補實缺,把這裡先顧住。」王有齡說,「我靠朋友幫忙,才有今天,不能留下一個累來害你和張胖子、尤老五!」
「雪公!」胡雪巖深深點頭,一個字,一個字他說道:「有了這個念頭,就不怕沒有朋友。」
經此一番交談,王有齡徹底瞭解了自己的最後立場,心倒反而定了來了。兩個人接著便根據不同的情況,商量在見黃宗漢時,如何措同。這樣談了有半個時辰,高升首先回來覆命,如胡雪巖所意料的,這天一早,黃宗漢待為把麟桂找了去,有所密談,可見得吳委員的訊息,不是無因而至。不久,吳委員帶回來更詳細的喜信,王有齡是被委署為烏程縣知縣,兼署湖州府知府。事到如今,再無可疑。海運局上上下下,也都得到了訊息,約齊了來向坐辦賀喜,又商量湊公份辦戲酒,為王有齡開賀。
這大招搖了!王有齡一定不肯,託吳委員向大家道謝疏通,千萬不可有此舉動。擾攘半日,莫衷一是,他也只得暫且丟下不問,準時奉召去看黃宗漢。
「今年的錢糧,一定要想辦法徵足,軍費浩繁,催京餉的部文,接二連三飛到,你看,還有一道上諭。」
王有齡起身從黃宗漢手中上諭來看,只見洋洋千言,盡是有關籌餉和勸諭捐輸的指示,最後一段說:「戶部現因外省撥款,未能如期解到,奏請將俸銀分別暫停一年。朕思王公大臣,俸人素優,即暫停給發,事尚可行,其文職四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各員,仍著戶部將本看春季暫停俸銀,照數補行給領。並著發內庫帑銀五十萬兩,交部庫收存,以備支放俸餉要需。」王公大臣的俸銀,豈肯長此停發?當然要嚴催各省解款。王有齡心有警惕,今年的州縣官,對於徵糧一事,要看得比什麼都重。
「本省的錢糧,全靠杭、嘉、湖三府,湖州尤其是命脈所在。我跟麟藩臺商量,非你去不可。時逢二百年來未有之變局,朝廷一再申諭,但求實效,不借破格用人。所以保你老兄署湖州府,我想不至於被駁。」
王有齡是早就預備好了的,聽黃宗漢一口氣說下來,語聲暫停之際,趕快起身請安:「大人這樣子栽培,真是叫人感激涕零,惶恐萬分,不知如何報答?」
「要談報答,只要把公事辦妥了就是報答。湖州地方,與眾不同,雪軒兄,你要把全副本事拿出來。」
「是!」王有齡緊接著說,「不過我有下情,還要大人格外體恤。」「你說。只要於公事有益,無不可通融。」
「這是海運局的公事。」王有齡說,「我接手還不久,這次‘民折官辦’一案,其中委曲,無不在大人洞鑑之中。如今首尾未了倘或後任不明究竟,遇事挑剔,且不說賠累的話,只往來申覆解釋,就極費功夫。大人請想,那時我人在湖州,如何得能全副心思去對付錢糧。這後顧之憂,我斗膽要請大人作主。」
「你要我如何替你作主?」黃宗漢問。
「請大人許我在這一案了結以後再交卸。」
黃宗漢沉吟了,兩眼望空,似乎有所盤算。這一個便也猜他的心思,莫非這個差使已經許了別人,所以為難?
「答應你兼差,原無不可。」黃宗漢慢慢把視線落在他臉上,「只是你兼顧得來嗎?」
這一問在王有齡意料之中,隨即答道:「請大人放心,一定兼顧得來。因為我部下有個人非常得力,這一次‘民折官辦’,如果沒有他多方聯絡折衝,不能這麼順利。」
「喔,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是什麼出身?幾時帶來我看看。」
「此人叫胡光墉,年紀甚輕,雖是闤闠中人,實在是個奇才。眼前尚無功名,似乎不便來謁見大人。」
「那也不要緊。現在有許多事要辦,只要是人才,不怕不能出頭。黃宗漢問,「你說他是闤闠中人,做的什麼買賣?」
「他,」王有齡替胡雪巖吹牛,「他是錢業世家,家道殷實,現在自己設了個錢莊。」
「錢莊?好,很好,很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語氣奇怪,王有齡倒有些擔心,覺得皮裡陽秋,用意難測,不能不留神。
「提起錢莊,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黃宗漢問,「現在京朝大吏,各省督撫,紛紛捐輸軍餉,我亦不能不勉為其難,想湊個一萬銀子出來,略盡綿薄。過幾天託那姓胡的錢莊,替我匯一匯。」
「是!」王有齡答道:「理當效勞,請大人隨時交下來就是了。」
一聽這話,黃宗漢便端茶碗送客,對他兼領海運局的事,並無下文。王有齡心裡不免焦急,不上下下,不知再用什麼方法,方能討出一句實話來?因此,他一齣撫臺衙門,立刻囑咐高升去找胡雪巖。等他剛剛到家,胡雪巖跟著也就來了,王有齡顧不得換衣服,便拉了他到書房裡,關起房門,細說經過。
「現在海運局的事,懸在半空裡,該怎麼打算,竟毫無著手之處,你說急人不急人?」王有齡接著又說,「索性當面告訴我不行。反倒好進一步表明決心,此刻弄得進退維谷了。」
「不要緊,事情好辦得很。」胡雪巖很隨便他說,「再多花幾兩銀子就行了。」
「咦!」王有齡說,「我倒不相信,你何以有些把握?再說,花幾兩銀子是花多少,怎麼個花法?」
「雪公!你真正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盤口’已經開出來了,一萬銀子!」
「啊!」王有齡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他把當時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只因為自己不明其中的奧妙,說了句等他「隨時交下來」,黃宗漢一聽他不識竅,立刻就端茶送客,真個翻臉無情,想想也不免寒心。
「閒話少說,這件事辦得要快,‘藥到病除’,不宜耽誤!」
「當然,當然。」王有齡想了想說:「明天就託信和匯一萬銀子到部裡去。」
「慢一點,這一萬銀子交給我,我另有用處。」
這話似乎費解,但王有齡看他不說,也就不問,這是他籠絡胡雪巖的方法之一,表示徹底信任,所以點點頭說:「明天上午請你到局裡來取。」
「不!明天雪公一定很忙,我不來打攪,請派個人把銀票給我送來,盡上午把它辦好,中午我們碰頭。」
「慢慢,我想一想。」王有齡猜度明天的情況:「算它一早‘掛牌’,立刻就要到藩署謝委,跟著上撫臺衙門」
「不!」胡雪巖打斷他的話,搖著手說,「雪公,撫臺那裡下午去。你從藩暑回局裡,有件要緊事辦,把局裡的人找了來,透露點意思給他們,海運局的差使不動。為什麼呢?是要把人心穩住,拿錢莊來說,如果檔手一調動,夥計們就會到外面去瞎講,或者別人問到,不能不回話,這樣一來,內部許多秘密,就會洩漏出來。我想官場也是一樣,所以只要這樣一說,人心定了,就不會有風言風語,是是非非。雪公,你看可是?」
「怎麼不是?」王有齡笑道,「我的腦筋也算很快,不過總比你慢了一步。就這樣吧,別的話明天中午碰了頭再說。」
到了第二天十點多鐘,海運局的庶務,奉命去打了一張信和的銀票送來。胡雪巖隨即去找劉慶生。他是這樣打算,劉慶生是個可造之村,但是立櫃臺的夥計,一下子跳成檔手,同行難免輕視,要想辦法提高他的身分,培養他的資望。現在替黃宗漢去辦理匯款,顯得來頭不小,以一省來說,撫臺是天宇第一號的主顧,有這樣的大主顧在手裡,同行對劉慶生自然會刮目相看。等他說明了這番意思,劉慶生高興得不得了,但是他倒不盡是為自己高興。
「真正是意想不到的漂亮!」他收斂笑容說,「胡先生,實不相瞞,有句話,我現在可以說了。大源的孫先生,對你老人家的後臺、實力,還有點將信將疑。我心裡懊惱,苦於無法分辯,空口說白話,毫無用處,不如不說,我現在到大源去辦了這筆匯款,他們就曉得你老人家的手面了!」
「還有這一層?」胡雪巖笑道,「等招牌掛了出來,看我再耍點手面給他們看看。」
「事不宜遲,我此刻就去辦。等下我把票據達到府上。」
劉慶生的身價已非昔比了,穿上鹽大街估衣鋪買來的綢緞袍褂,簇新的鞋襪,僱了一乘小轎,抬到大源。
大源的夥計無不注目,以為來了個大主顧,等轎簾開啟,一看是劉慶生,個個訝然,自也不免妒羨。劉慶主略略有些窘態,幸好他天生一張笑臉,所以大家也還不忍去挖苦他。
見了孫德慶,稍稍有一番寒暄,隨即談入正題:「我有筆款子,想託大源匯到京裡,匯到‘日升昌’好了,這家票號跟戶部有往來,比較方便。」「多少兩?」孫德慶問:「是捐官的銀子?」
「不是。黃撫臺報效的軍餉,紋銀一萬兩。」
聽說是黃撫臺的款子,孫德慶的表情立刻不同了,「咦!」他驚異而重視,「慶生,你的本事真不小,撫臺的線都搭上了。」
「我哪裡有這樣的本事,另外有人託我的。」
「哪個?」
劉慶生故意笑笑不響,讓他自己去猜,也知道他一定一猜便著,偏要叫他自己說出來才夠味。
「莫非胡雪巖?」
「是的。」劉慶生看著他,慢慢地點一點頭,好象在問:這一下你知道他了吧?
孫德慶有些困惑而豔羨的表情,把銀票拿了出去交櫃上辦理匯劃,隨即又走了進來問道:「你們那家號子,招牌定了沒有?」
「定了,叫‘阜康’。」
「阜康!」孫德慶把身子湊了過來,很神秘地問道,「阜康有黃撫臺的股子?」
他的想法,出人意外,劉慶生心想,這話關係甚重,說出去變成招搖,不要意出是非來,所以立即答道:「我不曉得,想來不會,本省的撫臺,怎麼可以在本省開錢莊?」
「你當然不會曉得,這個內幕」孫德慶詭秘地笑笑,不再說下去,臉上是那種保有獨得之秘的矜持。
劉慶生是真的不知道,阜康有沒有黃撫臺的股份在內?所以無法代為辯白,但總覺得心裡有些不安。
等把匯票打好,劉慶生離了大源,坐轎來到胡家,一面交差一面把孫德慶的猜測,據實相告。胡雪巖得意地笑了。
「讓他們去亂猜。市面‘哄’得越大,阜康的生意越好做。」
這一說劉慶主才放心,欣然告辭。胡雪巖隨即也到了海運局,只見好幾乘轎子在門口。杭州府所治兩縣:錢塘、仁和,錢塘是首縣。縣裡的差役正在驅散閒人,維持交通。胡雪巖知道賀客正多,便不走大門,從夾弄中的側門進去,悄悄溜到簽押房旁邊他平日起坐的那間小屋裡。
「胡老爺!」伺候簽押房的聽差李成,笑嘻嘻地報告訊息:「我們老爺高升了。」
「喔!怎麼樣?」
「補了烏程縣,署理湖州府,仍舊兼局裡的差使。我們老爺官運亨通,做下人的連帶也沾了光。胡老爺,」李成說道:「我有件事想求胡老爺。」
「你說,你說!」
「我有個表叔,筆下很來得。只為吃了一場官司,光景很慘。我想請胡老爺說說,帶了到湖州去。
「噢!」胡雪巖問道:「你那表叔筆下來得,是怎麼個來得呢?」
「寫封把應酬信,都說好。也會打算盤記帳,」
胡雪巖想了想說:「我倒要先試試他看。你幾時叫他來看我。」
「是!」李成很興奮地說,「不知道胡老爺什麼時候有空,我叫他來。」
胡雪巖剛要答話,只聽靴聲囊囊,王有齡的影子已在窗外出現,李成急忙迎了出去打簾子,把主人迎了進來。王有齡卻不回簽押房,一直來到胡雪巖的那間小屋,只見他春風滿面,步屬安詳,氣派似乎大不相同了。
「恭喜,恭喜!」胡雪巖含笑起身,兜頭一揖。
「彼此,彼此!」王有齡拉住他的手說,「到我那裡去談。」
他把胡雪巖邀到簽押房的套問,並坐在他歇午覺的一張小床上,有著掩抑不住的興奮,「雪巖!」他說,「一直到今天上午見了藩臺,我才能相信。一年工夫不到,實在想不到有今日之下的局面。福者禍所倚,我心裡反倒有些嘀咕了。」
「雪公,你千萬要沉住氣!今日之果,昨日之因,莫想過去。只看將來。今日之下如何,不要去管它,你只想著今天我做了些什麼,該做些什麼就是了。」
王有齡聽他的話,剋制著自己,把心靜下來,「第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他說,「藩臺催我趕快到任,另外有人勸我,趕在五月初一接印,先有一筆現成的節敬好收,你看怎麼樣?」
這一問,把胡雪巖問住了。他細想了想答道:「官場的規矩我不懂,不過人同此心,撿現成要看看,於人無損的現成好撿,不然就是搶人家的好處,要將心比心,自己設身處地,為別人想一想。」
「我躊躇的就是這一層。節敬只有一份,我得了,前任署理的就落空了」
「這就決不能要!」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人家署理了好些日子,該當收此一份節敬,不該去搶他,銅錢銀子用得完,得罪一個人要想補救不大容易」
「好,你不必說了。」王有齡也打斷了他的話,「我決定端午以後接印。」
「那就對了!雪公,你鴻運當頭,做事千萬要漂亮。」胡雪巖一面說,一面把那張匯票交了給他。
「這是要緊的,我吃了飯就上院。只怕手本遞進去,他沒工夫見!」王有齡很認真他說,「這件事非要從速有個了斷不可!」
「也不一定要見你。‘火到豬頭爛’,只要他見了匯票就好了,不妨先寫好一封信擺著,見不著人就遞信。順便把撫臺衙門節下該開銷了,早早開銷,那就放心好了,自會有人送訊息來。」
「不錯,準定這麼辦。」王有齡略停一下又說:「雪巖,這一補了實缺,起碼又要萬把銀子墊進去,窟窿越扯越大,我有點擔心呢!」
「不要怕,有我!」胡雪巖催他,「事不宜遲,最好趁黃撫臺不曾打中覺以前就去一趟。」
王有齡依他的話辦,寫好一封短簡,把匯票封在裡面,又備好節下該開發的賞號,一一用紅封套套好,一大疊揣在靴頁子裡,然後傳轎到撫臺衙門。
劉二一見,趕來道喜。王有齡今非昔比,不免要擺一擺架子,但架了擺在臉上,賞封捏在手裡,一個二十兩銀票的紅封套塞了過去,那就架上擺得越足,劉二便越發恭敬。
「王大老爺!」劉二用那種極顯決心的語氣說,「今天是不是要見撫臺?要見,我一定讓你老見著!」
「怎麼呢?撫臺極忙?」
「是啊!不是極忙,我怎麼說這話?」劉二低聲說道,「京裡來了人,在簽押房裡關上門談了一上午了。將軍也派了‘戈什哈’來請,說有軍務要商量,這一去,說不定到晚才能回來。如果王大老爺一定要見,我此刻就上去回,掉個槍花,總要讓你老見著。不過,就見了也談不到多少時候。」
「那麼,撫臺去拜將軍之前,可有看封信的工夫?」
「這一定有的。你老把信交給我,我伺候在旁邊,一定讓他拆開來看。」
王有齡便把信交了給他:「那就拜託你了。撫臺有什麼話,勞駕你跑一趟,給我個信。」
「那不用說的,我自然曉得。」
「再託你一件事。」王有齡把靴頁子裡一大把紅封套掏出來交給劉二,「節下的小意思,請你代為送一送。」
這自是劉二樂於效勞的差使,喏喏連聲地把王有齡送上了轎。等回到海運局,只見大門口越發熱鬧,擠滿了陌不相識的人。看見大轎,都站了起來,注目致敬。王有齡端坐轎中,借一副墨鏡遮掩,打量著那些人,一望便知,多數是來覓差使的,心內不免發愁,只怕粥少僧多,應酬不列,難免得罪人。
果然,等他剛在簽押房中坐定,門上立刻遞進一大捧名帖和「八行」來,這就是做官的苦楚了,一個個要應付,看來頭的大小,或者親自接談,或者請周委員等人代見,要想出許多力不從心的客氣話來敷衍,這樣忙到夕陽銜山,方始告一段落,這才想起劉二,何以未見有資訊送來?
等到上燈,依然音信杳然,王有齡有些沉不住氣了!他照胡雪巖的話做,這天上午從藩司衙門回來,立即宣佈,仍舊兼著海運局坐辦的差使,希望發生「穩定軍心」的作用,倘或事有變卦拆穿了西洋鏡,傳出去為人當笑話講,這個面子可丟不起。
正在這樣嘀咕,胡雪巖來了。問知情形,也覺得事不可解,不過他信心未失,認為雖無好資訊,但也沒有壞訊息,不必著急。
「就算如此,劉二也該先來告訴我一聲。」
「這是劉二不知道你的用意,倘或他知道你這麼著急,當然會先來說一聲。」胡雪巖想了一下說,「雪公,你不妨先回府。一面止高升把劉二請了來問一問看,看黃撫臺是怎麼個表示?」
「這話有理。就這麼辦!」
高升這一去,又好半天沒有資訊。王有齡在家跟胡雪巖兩個人對飲坐等,直等到鍾打九下,才看見高升打著一盞燈籠把劉二照了進來。
人已到了,王有齡便從容了,先問劉二吃過飯沒有?劉二說是早已吃過,接著便說,「高二爺來的那一刻,我正在上頭回公事,交代的事很多,所以耽誤了。你老這封信,撫臺早就看過,直到此刻才有話。」
「噢!」王有齡見他慢條斯理地,十分著急,但急也只能急在心裡,表面上一點不肯擺出來。
「上頭交代:請王大老爺到湖州接了印,一等有了頭緒,趕快回省。這裡的公事也很要緊!」
「這裡」當然是指海運局。王有齡喜心翻倒,與胡雪巖相視而笑,盡在不言。
這下劉二才恍然大悟,心裡懊悔,原來他海運局的差使,直到此刻,才算定局。早知如此,這個訊息真是奇貨可居,應當另有一番醜表功的說法。不過此刻也還不晚。
於是他立即蹲下身子來請了個安:「恭喜王大老爺!我曉得你老急著等資訊,伺候在我們大人身邊,一步不敢離開,到底把好訊息等到了。」
「承請之至。」王有齡懂他的意思,封了十兩銀子一個賞封,把劉二打發了走。
「總算如願以償,各方面都可以交代了。」胡雪巖開玩笑他說,「王大老爺!我要討樁差使,到湖州上任的船,由我替你去僱。」
這自然是要照顧阿珠家的生意,王有齡使也笑道:「別的差使,無有不可,就是這樁不行。」
兩人哈哈大笑,把王太太驚動了,親自出來探問,這是一個因頭,其實她是要來聽聽訊息,分享這一份她丈夫大交官運的喜悅,好在彼此已成通家至好,她也不避胡雪巖,坐在一起,向他謝了又謝,然後問道:「胡少爺,你怎麼不捐個官?」
「對了!」王有齡立即介面,「這實在是件要緊大事。雪巖,你有個功名在身上,辦事要方便得多。譬如說海動局,你如果也是個州縣州子,我就可以保你當委員,替我主持一切。事情不就好辦了嗎?」
「話是不錯。不過老實說,我現在頂要緊的一件事,是先要把阜康辦了起來。」說著,向王太太看了一眼。
王有齡會意,有些話他當著王太太不肯說,便託故把他妻子調了開去。「阜康要早早開張。藩臺衙門那幾萬銀子,得要快領下來做本錢。雪公,你明天再去催一催,我這裡已經託了人了。」
「這好辦。」王有齡說,「我現在心裡亂得很,不知道該先辦何事,後辦何事?」
「官場的規矩我不十分在行。大家慢慢商量,盡這一夜工夫,理出個頭緒來。
一宵細談,該辦的事,孰先孰後,一條一條都寫了下來。胡雪巖是忙著去籌備阜康,王有齡的第一件大事,是要去物色幕友。
幕友的名堂甚多,刑、錢兩席以外,還有管出納的「帳房」、寫信的「書啟」,以及為子弟授書的「教讀」、幫忙考試的「閱卷」、徵收地了的「徵比」等等。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刑名」和「錢穀」。臬司衙門的俞師爺,是早就答應過王有齡,為他好好物色的,所以第二夭他專誠去拜訪俞師爺。來意不道自明,「刑名」一席,俞師爺已經替王有齡準備好了,就是他的學生。
俞師爺的這個學生,名叫秦壽門,名為學生,其實年齡與俞師爺相差無幾,當然也不是初出茅廬。大致走上幕賓這條路子,雖說「讀書不成,去而學幕」,好象是末路,但卻是「神仙、老虎、狗」的生涯。名幕的聲光,十分煊赫,此輩不但律例爛熟,文筆暢達,而尤貴乎師承有自,見多識廣,所以學幕的過程,十分重要。
秦壽門跟隨俞師爺多年,由州縣開始,歷經府、道,一直學到臬司衙門,瞭解地方上整套司法的程式,以及每一級的職權範圍和特性,是謂「能得其全」,比那僅僅於州縣,或是臬司衙門的,自然高明得多。
他在十年前就已出道,館地從來沒有間斷過,前年因為父母雙亡,回到原籍紹興奔喪,接著又生了一場病,最近身體復元來投靠老師,俞師爺正好把他薦給王有齡。當時請了來彼此見面,一談之下,相當投機,王有齡心想,幕友除了自己來得以外,還要講關係、通聲氣,否則本事雖大,事倍功半,現在是俞師爺介紹的人,將來不管什麼案子,由縣裡申詳到省,俞師爺當然要盡力維持,這就等於出一份「脩金」,聘了兩位幕友,豈不划算?
於是即時下了口頭聘約,彼此都很滿意。王有齡對於另一位錢穀師爺,也是如法炮製,請藩署最出名的王師爺介紹,他介紹的是他的一個名叫楊用之的師兄弟,言明在先,人是勤懇老實,本事並不怎麼樣了不起。好在王有齡所重視的是藉此拉上王師爺的關係,錢穀一道,他自己也懂得很多,幕友弱一些也不要緊。
回到海運局,王有齡親自動筆準備聘書,用大紅全帖,面寫「關書」二字,裡面寫的是:「敦聘壽門秦老夫子,在署理烏程縣知縣兼署湖州府知府任內,辦理刑名事件,月奉脩金紋銀七十兩,到館起修。三節另奉贄敬紋銀八兩。謹訂。」下面署款「教弟王有齡頓首拜。」不用官印、也不用私章,封入紅封套內,加個籤條,寫的是「秦老夫子惠存」。
楊用之的那份關書,款式也是一樣,不過脩金每月只有五十兩,並且寫明「不另致送節敬」,這是因為錢穀師爺,在每地丁錢糧徵收完畢,另有好處的緣故。
等把關書送了去,王有齡隨即又下帖子請客。幕友雖無官職,但地位與他的「東翁」相同,尤其是刑錢兩席,有一定的稱呼,州縣稱「大老爺」,所以秦壽門和楊用之,都該稱為「師大老爺」。
兩位「師大老爺」是分開來請的,因為幕友最講究札數,他們在衙裡自成夭地,長官有事,要移樽就教。初一、十五就象衙參那樣,要恭具衣冠去拜訪問好。歲時佳節,特為設宴奉請,平時請客一定要請幕友坐首座,否則就不必奉邀。現在雖還未到館,已要按規矩辦事,怕秦、楊二人,哪個坐首座,哪個坐次席,難於安排,所以索性分開來請,兩個都是首座。陪客自然是胡雪巖和周、吳兩委員。
第一天請的是刑名師爺秦壽門,帖子發了出去,這位貴賓專函辭射,理由是他吃長素,不便叨攏。這也好辦,杭州四大叢林的素齋,無不精緻萬分,雷峰塔下的淨慈寺,方丈心悟是王有齡的同鄉,素有往還,更加方便,於是另外備了個「潔治素齋候光」的請柬送出去。秦壽門覆信,欣然應諾。到了那天轎子出清彼門,中「柳浪聞鶯」下船,先逛西湖,後吃素齋。
淨慈的方丈心悟以半主半客的身分作陪,席間問起秦壽門吃長素的原因,他回答得很坦率。
「有老和尚在,不敢打誑語,我是懺悔宿業。」壽門說,「前兩年我在順天府衙門‘作客,辦一件案子,誤信人言,以致‘失出’,雖無責任,此心耿耿不安,不久,先父先母,雙刃棄世,我辭館回鄉,料理完了喪事,自己又是一場大病,九死一生。病中懺悔,倘能不死,從此長焉念佛,一點誠心,固然蒙菩薩鑑憐,一天好一天,如今是我還願的時候。」
「誠則靈!」心悟不斷點頭,「種爪得瓜,種豆得豆,因果不可不信。」「我本想從此封筆,無奈家累甚重,不得不重作馮婦。公門之中,容易作孽,多蒙東翁臺愛,我別無所報,為東翁種些福田。」
「是,是!」王有齡很誠懇地答道,「我所望於老夫子的,也就是如此。」
「公門之中也好修行。」胡雪巖安慰他說,「秦老夫子無心中積的德,一定不少。」
「這自然也有。我們這一行,多少年來師弟相傳的心法:‘救生不救死’。就是體上天好生之德。然而說句老實話,也是‘樂’在其中。」
這名話很含蓄,但在座的人無不明白,救了‘生’才有紅色收入,一味替死者伸冤,除了苦主,誰來見情?
「話又說回來。幹我們這一行,到底積德的多,造孽的少,不比刑官獄吏,造孽容易積德難。」
「這又是為什麼呢?」胡雪巖很感興味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