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無他,到底自己可以作主?譬如象雪公這樣的東家,自然不許我們造孽,即使所遇非人,我們只要自己把握得定,東家也不能強人所難。獄裡就不同了,真正是晴無天日!」
「怎麼呢?」
「一句話,非錢不行,沒有錢,那地方比豬圈都不如,有錢的,跟自己家裡一樣,不但起居飲食舒服,甚至妻妾要以進去伴宿。」
「我也聽說過。」王有齡問道,「真有這樣的事?」
「當然有!我說個故事為諸公下酒,就出在我們浙江,那是道光年間的事」
據說,道光年培有個富家子弟,犯了命案,情節甚重。由縣、府、道,一直到省裡,都維持「斬立決」的罪名,只待刑部公文下來,便要處決。這個富家子弟是三世單傳,所以他家上下打點,只想救出一條命來。無奈情真罪實,遇著的又都是清官,以致錢雖花得不少,毫無作用,只都便宜了中間經手的人。
那富家翁眼睜睜看著要絕後,百萬家財,身後將為五服以外的族人所瓜分,無論如何於心不甘。於是經人指點,備了一份重禮去請教一個以善於出奇計,外號「鬼見愁」的刑名師爺,不得已而求於次,只想他的在獄中的兒子,能夠留下一點骨血,哪怕是個女孩子也好,問那刑名師爺,可有辦法?辦法是有,但不能包養兒子,因為這是任何人所無能為力的。但就照「鬼見愁」的辦法,已能令人滿意。他答應可以讓那富家子,多活三個月,在這三個月中,以重金覓得數名且男的健婦,送到獄中為富家子薦寢。當然,獄中是早已打點好的出入無阻,每天黎明有人在監獄後門迎接,接著健婦送到家供養。事先已講明白,要在他家住幾個月,若無喜信,送一筆錢放回,有了喜信就一直住下去,直到分娩為止,那時或去或留,另有協議。
這樣過了十幾天,刑部的覆文到了,是「釘封文書」,一望便知是核准了「斬立決」。
「慢來,慢來!」胡雪巖打斷秦壽門的話問道:「不是說可以活三個月?何以前後一個月不到?」
「少安毋躁,」秦壽門笑道,「當然另有道理,不然何以鬼見了都愁?」他接著又講
既稱「斬立決」,等「釘封文書」一到,就得「出紅差」,知縣升堂,傳齊三班六房和劊子手,把犯人從監獄裡提了出來,當堂開拆文書。開啟來一看,知縣愣住了,封套上的姓名不錯,裡面的文書,完全不對,姓名不對,案情不對,地方也不對,應該發到貴州的,發到浙江來了。
沒有核準斬立決的文書,如何可以殺人?犯人依舊送回監獄,文書退了回去。杭州到京師,再慢也不過二十天,但是要等貴州把那弄錯了的文書送回刑部,「雲貴半爿天」,一來一往就三個月都不止,便宜了貴州的那犯人,平白多活了幾個月。
「這不用說,當然是在部裡做了手腳?」王有齡問。
「是的。」秦壽門答道,「運動了一個刑部主事。這算是疏忽,罰俸三個月,不過幾十兩銀子,但就這樣一舉手之勞的‘疏忽’,非一千銀子不辦。」
「這是好事!為人延嗣,絕大陰功,還有一千兩銀子進帳。」胡雪巖笑道:「何樂不為?」
「其奈壞法何?」秦壽門說,「倘或查封、抄家的文書,也是這麼橫生枝節,國庫的損失,誰來認賠?」
「若有其事,也算疏忽?」
「此是何等大事,不容疏忽也不會疏忽。國法不外乎人情,所以聽訟執法,只從人情上去揣摩,疑竇立見。譬如說某人向來精細,而某事忽然疏忽,此一疏忽又有大出入,其事便可疑了。又譬如‘例案’,向來如此辦理,而主管其事的忽然說,這麼辦是冤枉的,駁了下來,甚至已定讞的案子,把它翻案。試問,這一案冤枉,以前同樣的案子就不冤枉?何以不翻?只從這上面去細想一想,其中出了什麼鬼?不言可知。」
聽這番話,足見得秦壽門是個極明白事理的人。王有齡當然覺得欣慰。但刑名一道對縣官的前程,關係太大,老百姓對父母官的信服與否,首先也就是從刑名上看。只要年成好,地方富庶,錢糧的浮收及各種攤派,稍微過分些,都還能容忍,若是審理官司,有理的一方受屈,無理的一方贏了,即或是無心之失,也會招致老百生極大的不滿,說起來必是「貪贓枉法」。所以王有齡對秦壽門看得比楊用之重,事先跟胡雪巖說好了的,自己不便頻頻質疑,要他借閒談多發問,藉以考一考秦壽門的本事,此時便又遞了個眼色過去。
於是胡雪巖裝得似懂非懂的樣子,用好奇而仰慕的語氣問道,「都說刑名老夫子一支筆厲害,一個字的出入,就是一家人的禍福,又說‘天下文章在幕府’,我問過人,也就不出個所以然。今天遇見秦老夫子,一定可以教一教我了!」
又捧刑名師爺又捧他本人,這頂雙料的高帽子,秦壽門戴得很舒服,致且酒到半酣,談興正好,便矜持地笑道:「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何術?’所謂‘天下文章,出於幕府’,言其實用而已,至於一個字的出入,關乎一家人禍福,這話倒也不假。不過,舞文弄墨,我輩大忌。總之,無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可怕事。」
在座的人連連點頭,吳委員肚千里有些墨水,尤其覺得「舞文弄墨,我輩大忌」八個字,近乎見道之言,因而說道。「我也要請教!」
「先說無事不可生事」
秦壽門講了個故事作例證:曾有一省的巡撫與藩司不和,巡撫必欲去之而後快,苦於那藩司既清廉又能幹,找不著他的錯處。後來找到一個機會,文廟丁祭,那藩司正好重傷風,行札的時候,咳個不停,巡撫抓住他這個錯,跟幕友商量,那幕友順從東家的意思,舞文弄墨,大張旗鼓,奏劾那藩司失儀不敬。
凡有彈劾,朝廷通常總要查了再說,情節重大則由京裡特派欽差,馳驛查辦。類此事件,往往交「將軍」或者「學政」查報。那一省沒有駐防的將軍,但學政是每一省都有的,這位學政文廟丁祭也在場,知道藩司的失儀,情非得已。就算真的失儀,至多事後教訓一頓,又何至於毛舉細故,專折參劾?
由於這一份不滿的心情,那學政不但要幫藩司的忙,還要給巡撫吃點苦頭。但是他不便公然指摘巡撫,讓朝延疑心他有意袒護藩司,所以措詞甚難。這位學政未曾中舉成進士以前,原學過刑名,想了半天,從巡撫原奏的「親見」二字中,欣然有悟,隨即提筆復奏,他說他丁祭那天,雖也在場,但無法複查這一案,因為他「位列前班,理無後顧」,不知道藩司失儀了沒有?
就這輕描淡寫八個字,軍機大臣一看便知道,是巡撫有意找藩司的麻煩,因為行禮時巡撫也是跪在藩司前面,如何知道後面的藩司失儀?照此說來,是巡撫撫失儀往後面看了,才發現藩司失儀。結果兩個人都有處分。
原被告各打五十板,自然是原告失面子,被告雖受罰,心裡是痛快的。
「這真是‘世不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吳委員說,「壞在那巡撫的幕友不能痛切規勸。」
「這話說中的癥結所在。」秦壽門向王有齡看了一眼,「我輩既蒙東家不棄,處事自有必不可搖的宗旨,一時依從,留下後患,自誤誤人,千萬不可。只是忠言往往逆耳,難礙有幾位東家沒有脾氣。」
「老大子請放心!」王有齡急忙表明態度,「我奉託了老替子,將來刑名方面,自然都請老夫子作主。」
「有東翁這句話,我可以放心放手了。今天我借花獻佛,先告個罪,將來要請東翁恕我專擅之罪。」
說著他舉杯相敬,王有齡欣然接受,賓主如魚得水,在座的人亦都覺得很愉快。轟然祝飲,鬧過一陣,重拾中斷的話題。
「現在要談有事不可怕事。」吳委員提高了聲音說道,「索性也請老夫子舉例以明之。」
秦壽門略略沉吟了一下說「有事不可怕事者,是要沉得住氣,氣穩則心定,心定則神閒,死棋肚裡才會出仙著。大致古今律法,不論如何細密,總有漏洞,事理也是一樣,有時道理不通,大家習焉不察,也就過去了,而看來不可思議之事,細想一想竟是道理極通,無可駁詰。所以只要心定神閒,想得廣、想得透,蹈瑕乘隙,避重就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亦並不難。剛才提到‘釘封文書’,我就說個釘封文書的妙事。在座各位,」他看著王有齡問道,「想來東翁一定見過這玩意?」
「見過。」王有齡答道,「原來釘封文書,用意在示機密,亦不光是州縣處決犯人非受領釘封文書不可,訪拿要犯也用釘封文書。久而久之,成為具文,封套上釘個‘瓣’,用細麻繩一拴,人人可以拆開來看,最機密變成最不機密,真正是始料所不及!」
「一點都不錯。這件妙事,毛病就出在‘人人可以拆開來看’上面。釘封文書按驛站走,每經一縣,都要加蓋大印。公事過手,遇著好事的縣大爺,就拆開來看一看依舊封好。有這麼一位縣太爺,鴉片大癮,每天晚上在簽押房裡,躺在煙鋪上看公事。這天也是拆了一封釘封文書看,迷迷糊糊,把那通文書在煙燈上饒掉了,」
這一下,那縣太爺才驚醒過來,燒掉了釘封文書,是件不得了的事!急忙移樽就教,到刑名師爺那裡求援。
「封套在不在?」那刑名師爺問。
「封套還在。」
「那不要緊!請東翁交了給我。順便帶大印來。」
縣太爺照辦不誤,等封套取到,那刑名師爺取張白紙摺好,往裡一塞,拴好麻繩,蓋上大印,交了回去。
「交驛遞發下一站!」
「老夫子,」縣太爺遲疑地問道:「這行嗎?下一站發覺了怎麼辦?」
「東家,請你自己去想。」那刑名師爺說,「換了你是下一縣,開啟來一看,裡頭是張白紙,請問你怎麼辦?」
秦壽門把那個故事講到此處,不需再往下說,在座的人應都明白,顯然的,有人發現了是張白紙,也不敢聲張,更不敢多事退回去。因為倘或如此,便先犯了竊視機密文書的過失,這與那學政的「位列前班,理無後顧」八字,有異曲同功之妙。
「刑名雖是‘法家’,也要多讀老莊之書,才能有些妙悟。」王有齡感嘆著說,「人不能有所蔽,有所蔽則能見秋毫,不見輿薪。世上明明有許多極淺顯的道理,偏偏有人看不破,這是哪裡說起?」
這番議論一發,便把話題引了開去。閒談到夕陽銜山,方始散席,依舊蕩槳回城。第二請錢穀師爺楊用之,在西湖裡的一條畫舫上設席,陪客依舊是胡雪巖和周、吳兩委員。
由於阜康錢莊創設以後,預計是要用湖州府和烏程縣解省的公款,作為資本,這與錢穀師爺有密切的關係,因此胡雪巖對楊用之,特別籠絡。楊用之賦性忠厚老實,是最容易對付的人,以胡雪巖的手腕,把他擺佈得服服帖帖,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其實胡雪巖的手腕也很簡單,凡是忠厚老實的人,都喜歡別人向他請教,而他自己亦往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胡雪巖會說話,更會聽話,不管那人是如何地語言無味,他能一本正經,兩眼注視,彷彿聽得極感興味似地,同時,他也真的是在聽,緊要關頭補充一兩語。引申一兩義,使得滔滔不絕者,有莫逆於心之快,自然覺得投機而成至交。
楊用之的本事不怎麼好,但以他的性格隨和,所以交遊甚廣,加以遇著胡雪巖,不知不覺地提起了談興,講了許多時人的軼聞,最後談到湖州府的人物,他提起一個人叫錢江,問王有齡認不認識?
「我聽說過他,是湖州府長興縣人,曾跟我們福建的林文忠公,一起遣戍伊犁,由此出名。聽說他是個奇士。想來林文忠公所賞識的人物,總不會錯的。」王有齡問道:「怎麼老夫子忽然提到這個人,莫非有他的新聞?」
「也好說是新聞。不過這條新聞,與各州縣利害關係甚大,還不知道朝廷的主張如何?」
「喔,要請教。」
「這要從一位達官談起,雷以諴其人,東翁總知道?」
「知道。」王有齡說,「此公湖北人,以左副御史會同河道總督巡視黃河口岸。前些日子看邸抄,說他自請討賊,現在募了一萬人,駐軍江北高郵,扼守揚州東南,很打了幾場勝仗。」
「是的,錢江就在他幕府裡。」楊用之說,「有兵無餉,仗是打不下去的,朝廷的宗旨,反正只要你能募兵籌餉,自己去想辦法,無不贊成的。聽說錢江現在為雷軍劃一策,在水陸要衝,設局設卡,凡行商經過,看他所帶貨物,估價抽稅,大致千取其一,稱為‘釐捐’,除了行商,當地店鋪亦照此抽稅。收入頗為可觀,聽說各省都有仿照的意思。只是此法病商,朝廷或者不許。」
楊用之所談的新聞,以及認為在創議中的「釐捐」會「病商」的見解,恰好給了王有齡一個機會,聘用刑、錢兩幕友,他跟胡雪巖曾仔細談過,刑名是外行,非倚托秦壽門不可,所以先要考一考他的本事。錢穀則王有齡自己就很精通,但幕友的傳統,向來獨立辦事,不喜東家干涉,平和的還表面上有所敷衍,專斷的根本就置之不理,所以胡雪巖設計,由他自己用感情來籠絡楊用之,而王有齡則要拿點本事給他看看,這樣雙管齊下,讓楊用之懷德畏威,把他收服,才能指揮如意。所以王有齡聽了他的話,覺得不妨趁些機會,展示所學。
「‘病商’恐未必!」他一開口就是辯駁語氣,「本朝的賦稅制度,異於前代,一遇用兵之時,必須另籌軍費,以我看,開辦‘釐捐’,比較起來,還不失為利多害少的好辦法。」
這籠統一句話,是做文章的一個「帽子」,王有齡既有炫耀之意,便得從頭講起。自古以來,國家歲收的主要專案,就是地了與錢糧,明朗未年不斷「加派」,搞得民不聊生,莊稼人苦得要死,到最後只好棄地而逃,此為「流寇」猖獗,終以亡明的一大關鍵。
清兵入關,到聖祖平定三藩之亂,始得奠定國基。鑑於前朝之失,頒發「永不加賦」的詔令,此為清朝的一大仁政,亦為滿族得以長主中原的一大憑藉。後世諸帝,對聖祖的這個詔諭,信守不墜。此外國家歲收,還有關稅、鹽課兩項,但地丁佔歲收總額的三分之二,既有永不加賦的限制,則歲收就有了定額。風調雨順、刀兵不起的太平歲月,固然可以支應,但一遇用兵,額外的軍費負擔,即無著落,倘或水旱年荒,一面要減免丁漕,一面要辦賑濟,收入減少,支出增加,又如何應付?再如刀兵水旱一齊來,火上加油,兩面發燒,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這有兩個辦法彌補,一靠平時蓄積。」王有齡從容議論:「雖然天子富有四海,國家收入與宮廷收入,還是有區分的。這個制度從漢朝就很完備了,‘大司農’掌國家度支,‘少府’管天子的私財。私財有餘,國幣不足,國家必亂。宋太祖平服十國,所得金銀珍寶雖輸於內府,但另行封存,稱為‘封樁銀’。他的打算是積到相當數目,要把‘燕雲十六州’買回來。可惜徽宗不肖,以內府所積,用來起‘民嶽’,才有金兵入寇之事。前明更不必說,戶部窮得要命,宮內蓄積如山,到最後,白白便宜了‘流寇’。本朝就不同了,蓄只於國庫而非內務府。」
接著王有齡便舉了幾個戶部存銀的數目,康熙四十八年到過五千萬兩,最後剩下八百萬兩,但雍正十三年的極力整頓,到乾隆即位時,庫存到了前所未有的六千萬兩的巨數,以後乾隆四十六年,到過七千萬兩。但嘉慶以後就不行了,到道光朝更是每況愈下。
「先帝崩逝當時,戶部存銀八百萬兩,這三年來的數目不詳。洪楊軍興以來,用財如流水,想來現在正是開國以來最窮的時候。」
這一番夾敘夾議的談論,不但周、吳等人有茅塞頓開之感,就是楊用之也覺得長了一番見聞。錢穀一道雖是他的專業,卻只瞭解一隅之地的財政,朝廷大藏,十分隔膜,現在聽王有齡講得頭頭是道,心裡便有這樣一個想法:這位東翁,莫道他是捐班出身,肚子裡著實有些貨色。
他想到了王有齡的出身,王有齡恰好也要談到捐班,「彌補國用不足,再有一個辦法是靠捐納的收入。」他說,「捐官的制度,起於漢朝,即所謂‘納貲為郎’。此後歷代都有,但不如本朝的盛行。」
接著,王有齡便細談清朝捐納制度演變的經過,以及對中樞歲收的關係。捐納實缺雖由康熙為三藩之亂,籌措軍費而起,但至雍正朝即成為「常例」,捐納收入幾為國家歲收的一部分,只是比例不大,平均總在百分之十五左右。捐例之濫,始於嘉慶朝,它的收入常為歲收的一半,嘉慶七年那一年,更高達歲收總額百分之八十以上。
「捐例一濫,其弊不可勝言。」王有齡泰然說道,「我自己雖是捐班出身,但也實在叫我無法看得起捐班的。只要有錢,不管什麼胸無點墨的人,都可以做官。做官既要先花本錢,那就跟做生意一樣,一補上實缺,先要撈回本息。請問吏治如何澄清得來?」
「這也不可一概而論。」吳委員說,「赴試登進,自是正途,但‘場中莫論文’,要靠‘一命、二運、三風水’,所以懷才不遇的也多的是。捐例開了方便之門,讓他們有個發揮機會,不致埋沒人才,也是莫大功德之事。」
這是在暗中恭維王有齡,他當然聽得懂,而且也不必客氣,「象兄弟這種情形到底不多。」他說,「縱有一利,奈有百害何?如今為了軍費,越發廣開已濫的捐例,搞得滿街是官,那還成何話說!」
「東翁見得極是。」楊用之倒是真的心悅誠服,所以不自覺其矛盾地改了論調,「本朝的商稅,原就不重,雜賦中的牙帖稅、當稅、牲畜稅以外,買賣的商稅,只有買別地貨物到店發賣的‘落地稅’,也就是‘坐稅’。至於貨物經過的‘過稅’,只有關稅一種,如今酌增釐捐,亦不為過。」
「就是這話羅!」王有齡口中這樣在說,心中卻己想到釐捐是否亦可在浙江開辦?
一場議論,算是有了結果。胡雪巖換了個話題,他很佩服錢江,所以這樣發問:「楊老夫子可識得那位錢先生?」
「你是說錢江?」楊用之答道,「我們不但認識,而且還沾些親。他字秋平,又字東平。祖上曾做過山東巡撫,他老太爺也在山東做過官,此人從小不凡,樣樣聰敏,就是不喜歡做八股文章。」
「那怎麼稱做‘奇士’呢?」吳委員笑道,「象這樣的人,必是不中繩墨,別有抱負的。」
「他還有一策,現在各省都已仿行。」楊用之忽然看著胡雪巖說,「雪巖兄大可一辦!」
「請問,辦什麼?」胡雪巖愕然相問。
「也是錢東平的主意,請旨預領空白捐照,隨捐隨發,人人稱便,所以‘生意’好得很。」楊用之笑道,「本省亦已照樣進行。雪巖兄大可捐個前程。」
這話倒把胡雪巖說動了,這幾個月他在官場打了幾個滾,深知「身分」二字的重要,倒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方便,無論拜客還是客人來拜,彼此請教姓氏時,稱呼照規矩來,毫無窒礙。是個「白丁」,便處處有格格不入之感,熟人無所謂,大家可以稱兄道弟,若是陌生的官兒,稱呼上不是委屈了自己,就是得罪了別人,實在是一大苦事。
因此,這天晚上他特地跟王有齡去商量。王有齡自然贊成:「我早就勸你快辦了!我真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一直拖著。」
「都是為了沒工夫,」胡雪巖說,「這件事麻煩得很,費辰光不說,還有層層挑剔需索,把人的興致都消磨光了。象現在這樣。隨捐隨發,一手交錢,一手取照,自然又當別論。」
「需索還是會有的。講是講‘隨捐隨發’,到底也沒有那麼快。不過,部照不必到部裡去領,當然快得多。」
「於此可見,凡事總要動腦筋。說到理財,到處都是財源。」胡雪巖又得到啟示:「一句話,不管是做官的對老百姓,做生意的對主顧.你要人荷包裡的錢,就要把人伺候得舒服,才肯心甘情願掏荷包。」
「這話有道理。」王有齡深深點點,「我這趟到湖州,也要想辦法把老百姓‘伺候’得舒舒服服,好叫他們高高興興來完錢糧。」
「其實老百姓也很好問候,不打官腔,實事求是,老百姓自會說你是好官。」胡雪巖又談到他自己的事,「雪公,你看我捐個什麼班子?」
「州縣。」王有齡毫不考慮地答說,「這件事你託楊用之好了。」
胡雪巖受了他的教,第二天特地具個柬帖,把楊用之請了在館子裡小酌。酒過三巡,談起正事,楊用之一諾無辭,而且聲叫:「報捐向來在正項以外,另有雜費,經手的人都有好處,我的一份扣除,雜費還可以打個七折。」「這不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該當你老夫子的,自然當仁不讓。」
「那還叫朋友嗎?」楊用之搖著手說,「你不必管這一層了。我且問你的意思,光是捐個班呢,還是要捐‘花樣’?」
捐官的花樣極多,最起碼的是捐個空頭名義,憑一張部照。就算是有了身分,可以光大門楣,炫耀鄉里,如果要想補實缺。另有種種優先次序,補預設份的花樣。胡雪巖別有奧援,也不想進京到吏部報供候選。捐官不過捐個「胡老爺」的尊稱,依舊開自己的錢莊,那就無須多加花費,另捐花樣了。於是胡雪巖說:「我只要有張‘部照’就可以了。難道真的去做官?」
「你要做官也不難,而且必是一等一的紅員。不過人各有志。你明天就送銀子來,我替你‘上兌’,儘快把捐照領下來。」
「拜託,拜找!」
胡雪巖道過謝,就不再提這事了,殷殷勸酒,一面拉攏楊用之,一面向他討教州縣錢穀出入之際,有些什麼「花樣」?楊用之人雖老實,而且也覺得他極夠朋友,但遇到這些地方,他也不肯多說。好在胡雪巖機警,舉一反三,依舊「偷」到不少「決竅」。
第二天他從準備開錢莊的五千兩銀子中,提出一筆捐官的錢來,「正項」打成票子,「雜費」是現銀,一起送到楊用之那裡。楊用之果然不肯受好處。把雜費中他應得的一份退了回來。
這時已是四月底,王有齡要打點上任,忙得不可開交。胡雪巖當然更忙,既要為王有齡參贊,又要忙自己的錢莊。虧得劉慶生十分得力,在運司河下典了一幢極體面的房子,油漆粉惻,自己督工,此外做招牌、買傢俱、請夥計,裡裡外外,一手包辦,每天起早落夜,累得人又黑又瘦,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絲毫不以為苦。
上任的黃道吉日挑定了,選定五月初九。這一下設宴餞行的帖子,紛紛飛到。做事容易做官難,應酬不能不到,王有齡時間不夠,大感苦惱,等看到張胖子也來了一張請帖,就想躲懶了。
「你看,」他對胡雪巖苦笑,「張胖子也來湊熱鬧!算了吧,託你替我去打個招呼,留著他那頓酒,等我上省再叩擾。」
胡雪巖心想,張胖子的情分不同,利害關係,格外密切,王有齡實在不能不給他一個面子。不過排排他的帖子,一天總有兩三處應酬,也實在為難。想了一下,他有了個主意:「本來我也要意思意思」
「自己弟兄,」王有齡搶著說道,「大可免了。」
「雪公,你聽我說完。」胡雪巖又說,「本著我想把我的‘檔子’讓給張胖了,張胖子人不錯,應該要買買他的帳。現在既抽不出工夫,就這樣辦,讓張胖子那桌酒擺在船上,雪公,你看好不好?」
「我,我還不大懂你的意思。」
「我是說,我和張胖子隨你一起上船,送你一程,在船上吃了張胖子的餞行酒,我們第二天再回來。」
「這倒不錯!雪巖,」王有齡笑道,「其實你也不要回來了,索性一路送到湖州,那又多好呢?」
「雪公,請你體諒我,我等把阜康的事弄舒齊了,馬上趕了來。來在你也還沒有到任,湖州怎麼個情形,兩眼漆黑,我想幫忙也幫不上。再說,海運局這面也是要緊的。」
「對了!」王有齡矍然問道,「你的部照什麼時候可以拿下來?」
「大概快了。」
「得要催一催楊用之,趕快辦妥。我已經跟麟藩臺說過了,等你部照下來,立刻委你為海運局的押運委員。這樣,你才好替我照料一切。」
「這不好!」胡雪巖說,「名義上應該讓周委員代理坐辦。反正他凡事會跟我商量,誤不了事。佔了他的面子,暗中生出許多意見,反為不妙。」
想想他的話不錯,王有齡也同意了。不過他又說:「不管怎麼樣,此事總以早辦妥為宜。」
「是的。也不盡是這一樁。等把你送上了任,我這裡另外有個場面,搬個家,略略擺些排場,從頭做起。」
「這也好!」王有齡笑道:「到那時候,你是阜康錢莊的胡大老爺。」這話雖帶著調侃的意味,其實是說中了胡雪巖的心意。他現在對外不大作活動,就是要等官捐到了,錢莊開張了,場面擺出來了,示人以簇新的面目,出現了不凡的聲勢,做起事來才有得心應手、左右逢源之樂。
***
出了海運局到信和。張胖子正要出門,看見胡雪巖便即改變了原意,他有許多話要跟他談,卻不容易找得著他,難得見他自己上門,不肯輕易放過這個可以長談的機會。
「雪巖,你是越來越忙,越來越闊了,要尋你說兩句話,比見什麼大官兒都難。」
「張先生!」胡雪巖聽出他的口風不大對勁,趕緊辯白:「我是窮忙,哪裡敢擺架子?有事你叫‘學生子’到我家裡通知一聲,我敢不來?」
「言重,言重!」張胖子知道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些,也忙著自我轉圜,「自己弟兄,說句把笑話,你不能當真。」
「哪裡會當真?不過,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接著,他肥張胖子為王有齡餞行,希望改換一個方式的話一說,張胖子欣然表示同意。
「雪巖,」他又說,「聽說你捐了個州縣班子?」
「是的。」胡雪巖不等他再問,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源源本本告訴了他。
如果說張胖子對他還有些芥蒂,看他這樣無話不談的態度,心裡也釋然了,「雪巖」,他是真的覺得高興,「將來你得發了。說起來是我們信和出身,我也有面子。」
胡雪巖笑笑不答,站起身說:「剛才看你要出門,我不耽擱你的工夫了,改天再談。」
「喔!」張胖子突然說道:「老張來過了!」
「哪個老張?」
「你看你!只記得他女兒,不記得她老子。」
「噢」胡雪巖笑了,「是阿珠的爹!」
「對了,也不知道老張怎麼打聽到我這個地方?他說他剛從上海回來,聽說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上任要船,無論如何要挑挑他。我說我不清楚這事,要問你。我把你府上的地址告訴他了。」
「我也幫不得他的忙。人家新官上任,自有人替他辦差。象這種小事情我也要插手,那不給人罵死?」
「我不管了。」張胖子笑道:「反正老張會去看你,只要你不怕阿珠‘罵死’,你儘管回他好了。」
「要麼這樣。」胡雪巖靈機一動,「我們不是要送雪公一程,第二天回來不也要船吧?那就用老張的船。」
「對,對!這樣子在阿珠面上也可以交代。」
張胖子開口阿珠,閉口阿珠,倒勾起了胡雪巖的舊情。想想那輕顰淺笑,一會兒悲,一會兒喜的神態,著實有些回味。因而第二天上午特意不出門,在家裡開阜康開張以後,預備要去兜攬的客戶名單,藉此等老張上門,好訂他的船。
誰知老張沒有來,他老婆來了,新用的一個小丫頭阿香來報,說有位「張太太」要見他。驟聽之下,莫名其妙,隨後才想到可能是阿珠的娘,從玻璃窗望出去,果然!
張太太就張太太吧!胡雪巖心想,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再則看阿珠的分上,就抬抬她的身分,於是迎出來招呼一聲:「張太太!」
「不敢當,不敢當,胡老爺!」說著,她把手上提著的禮物,放在一旁,襝衽為禮,「老早想來給胡太太請安,一直窮忙。胡太太呢!」
女眷應該情請後廳相會,但胡雪巖顧慮他妻子還不明究竟,先要向她說清楚,所以故意把話扯了開去,「在裡頭。」他指著禮物又說,「何必還要帶東西來?太客氣了!」
「自己做的粗東西,不中吃,不過一點心意。」
她一面說,一面把紙包和篾簍打了開來,頓時香味撲鼻,那是她的拿手菜,無錫肉骨頭,再有就是薰青豆、方糕和粽子,那是湖州出名的小吃。「這倒要叨擾你,都是外面買不到的。你等等!」他很高興地說,「我去叫內人出來。」
胡雪巖到了後廳,把這位「張太太」的真正身分,向妻子說明白,當然不會提到阿珠,只說她也是書香人家的小姐,又說這天的來意是兜生意。但既然登門拜訪,總是客人,要他妻子出去敷衍一下。
於是胡太太跟張太太見了禮。主人看客人覺得很對勁,客人看主人格外仔細,彼此緊蹬著,從頭看到腳,讓旁觀的胡雪巖覺得很刺目。
女眷總有女眷的一套家常,一談就把他擱在一邊了。胡雪巖沒有多少工夫,只好硬打斷她他的話,「張太太!」他說,「他來晚了一步,王大老爺到湖州一上的船早就僱好了。」
聽他們談到正事,胡太太不必再陪客,站起身,說兩句「寬坐」、「在這裡吃便飯」之類的客套話,退了進去。
「胡老爺,你好福氣!胡太太賢惠,看來脾氣也好。」阿珠的娘又釘著問:「胡太太脾氣很好,是不是?」
不談正事談這些不相干的話,胡雪巖不免詫異,「還好!」他點點頭說,「張太太,你的船,短程去不去?」
「怎麼不去?到哪裡?」
「只到臨平。」胡雪巖將何以有此一行的原因告訴了她。
「那再好都沒有了。請胡老爺跟張老闆說一說,他也不必費事備席,就用我們船上的萊好了。」阿珠的娘說,「魚翅海參,王大老爺一定也吃得膩了,看我想幾個清淡別緻的菜,包管貴客贊好,主人的開銷也省。
「替我們省倒不必,只要菜好就是了。」
「是的。我有數。」
正事已經談妥,照道理阿珠的娘可以滿意告辭,卻是坐著不走,彷彿還有話不便開口似地。
胡雪巖看出因頭,卻不知道她要說的什麼話?於是便問:「可還有什麼事?」
問到她,自不能不說,未說之前,先往屏風後面仔細張望了一下,是唯恐有人聽見的樣子。這一來,胡雪巖就越發要傾身凝神了。
「胡老爺!」她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我們的船就停在萬安橋,請過去坐坐!」
這一說,胡雪巖恍然大悟,老張來也好,她來也好,不是要兜攬生意,只是為了阿珠要他去見面。去就去,正中心懷,不過現在還不能走,一則要防他妻子生疑心,再則一上午未曾出門,下午有許多事不料理不行。
「好的!」他點點頭,」我下半天來。」
「下半天啥辰光?」
「今朝事情多,總要太陽落山才有工夫。」
「那麼等胡老爺來吃晚飯。」她起身告辭,又低聲叮囑一句:「早點來!」等她一走,胡雪巖坐在原處發楞。想不到阿珠如此一往情深,念念不忘,看來今天一去,又有許多牽惹。轉念到此,忽生悔意,自己的前程剛剛跨開步子,正要加緊著力,哪來多餘的工夫去應付這段情?
悔也無益!已經答應人家,決不能失信。於是他又想,既然非去不可,就要搞得皆大歡喜。回到自己「書房」裡,開啟櫃子,裡面還存著些上海帶回來,預備王有齡送官場中人的「洋貨」。翻了翻,巧得很,有幾樣帶了要送黃撫臺小組的「閨閣清玩」,回到杭州才聽說黃小姐感染時氣,香消玉殞了,要送的東西沒處送,留在胡雪巖這裡,正好轉贈阿珠。
於是他把那些玩意尋塊布包袱好,吃過午飯帶出去,先到海運局,後到阜康新址,只覺得油漆氣味極濃,從外到裡看了一遍,佈置得井井有條。後進接待客戶的那座廳,也收拾得富麗堂皇,很夠氣派,但是,看來看去,總覺得有些美中不足。
「慶生!」他說,「好象少了樣把什麼東西?」
「字畫。」
「對,對,對!字畫,字畫!」胡雪巖很鄭重他說,「字畫這樣東西,最見身分,弄得不好,就顯原形!你不要弄些‘西貝貨,來,叫行家笑話。」
「假貨是不會的,不過名氣小一點。」
「名氣小也不行,配不上‘阜康’這塊招牌。你倒說說看,是哪些人的字畫?」
於是劉慶生把他所覓來的字畫,說了給胡雪巖聽。他亦不見得內行,但書家畫師名氣的大小是知道的,覺得其中只有一幅杭州本地人,在籍正奉旨辦團練習的戴侍郎戴熙的山水,和王夢樓的四條字,配得上阜康的招牌。不過他也知道,要覓好字畫,要錢或許還要面子,劉慶生不能把開錢莊當作開古玩鋪,專門在這上面用工夫,所以他反用嘉慰的語氣,連聲說道:「好,好!也差不多了。我那裡還有點路子,再去覓幾樣來。你事情太多,這個客廳的陳設我來幫你的忙。」
劉慶生當然也懂得他的意思,不過他的話聽來很入耳,所以並無不快之感,只說:「好的!客廳的陳設,我聽胡先生的招呼就是了。」
話談得差不多了,看看時候也差不多了,胡雪巖離了阜康,徑到萬安橋來赴約。這座橋在東城,與運河起點,北新關的拱宸橋一樣,高大無比,是城內第一個水路碼頭。胡雪巖進橋弄下了轎,只見人煙稠密,桅杆如林,一眼望去,不知哪條是張家的船?躊躇了一會,緩步踏上石級,預備登高到橋頂去了望。剛走到一半,聽見有人在後面高聲喊道:「胡老爺,胡老爺!」回身一看,是老張氣喘吁吁趕了上來。
「你的船呢?」胡雪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