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女莫若母,胡雪巖的「乾孃」,立即有所意會,她自己也覺得大可不必如此堅辭不受。不過也不便把話拉回來,最好含含糊糊過去,等你再叫時不作聲,那一下「乾孃」就做定了。
於是她笑著罵阿珠:「你看你,倒過來教訓起我來了!」
她們母女倆的語氣眼風,一五一十都看在胡雪巖眼裡,此時忙著要談正經,沒有工夫理這回來,「乾孃!」他說,「我做‘絲客人’,你做‘絲主人’好不好?」
「胡老爺在說笑話了。」做「絲主人」就是開絲行,阿珠的娘說,「我又不開絲行,哪裡有絲賣給你?」
「不要緊!我來幫你開。」
「開什麼?」阿珠又插嘴,「開絲行?」
「對!」答得非常爽脆。
阿珠的娘看看他,又看看女兒,這樣子不象說笑話。但如果不是笑話,卻更讓她困惑,「胡老爺,」她很謹慎地問:「你自己為什麼不來開?」
「這話問得對了!」胡雪巖連連點頭,「為什麼我自己不來開呢?第一,我不是湖州人,做生意,老實說,總有點欺生的。第二,王大老爺在湖州府,我來做‘客人’不要緊,來做‘主人’,人家就要說閒話了。明明跟王大老爺無關,說起來某某絲行有知府撐腰,遭人的忌,生意就難做了。」
這一說阿珠的娘才明白。一想到自己會有個現成的「老闆娘」做,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原來胡大老爺要我出出面。不過,」她的心又一冷,「我女人家,怎麼出面?」
「那不要緊,請你們老張來出面領帖,暗底下,是你老闆娘一把抓,那不也一樣嗎?」
「啊唷!老闆娘!」阿珠甩著辮子大笑,「又是乾孃,又是老闆娘,以後我要好好巴結你了!」
那笑聲有些輕狂,以至於把她爹招引了來,探頭一望,正好讓胡雪巖發覺,隨即招著手說:「來,來,老張!正有事要跟你談。」
老張是個老實人,見了胡雪巖相當拘謹,斜欠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彷彿下屬對上司似地,靜聽吩咐。胡雪巖看這樣子,覺得不宜於鄭重的態度來談正經,就叫阿珠說明因由。
「胡老爺要挑你做老闆!」阿珠用這樣一句話開頭,口氣象是局外人,接著把胡雪巖的意思,仔仔細細他說了一遍。
老張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聽了妻子的話,為打聽胡雪巖的信址到信和去了一趟,撞出這麼一件喜事來,不過,他也多少有些疑惑,覺得事太突兀,未見得如阿珠所說的那麼好。
因此,他說話就有保留了,「多謝胡老爺,」他慢吞吞地,「事情倒是件好事,我也有一兩個絲行裡的朋友,只怕我做不好。」
「哪個生來就會的?老張,你聽我說,做生意第一要齊心,第二要人緣,我想你人緣不壞的,只要聽我話,別的我不敢說,無論如何我叫你日子比在船上過得舒服。」胡雪巖接著又說:「一個人總要想想後半世,弄只船飄來飄去,不是個了局!」
就這一句話,立刻打動了老張的心,他妻子和女兒當然更覺得動聽,「胡老爺這句話,真正實在!」他妻子說,「轉眼五十歲的人,吃辛苦也吃不起了,趁現在早早作個打算。我們好歹幫胡老爺把絲行開起來,葉落歸根總算也有個一定的地方。」
「不是你們幫我開絲行!」是我幫你們開絲行。」胡雪巖很鄭重地,「既然你們有絲行裡的朋友,那再好不過。老張,我倒先要問你,開絲行要多少本錢?」
「那要看絲行大小。一個門面,一副生財,兩三百兩銀子現款,替客戶代代手,也是絲行,自己買了絲囤在那裡,專等客戶上門,也是絲行。」
「照這樣說,有一千兩銀子可以開了?」
「一千兩銀子本錢,也不算小同行了。」
「那好!」胡雪巖把視線掃過他們夫妻父女,最後落在老張臉上,「我不說送,我借一千兩銀子給你!你開絲行,我託你買絲。一千兩銀子不要利息,等你賺了錢就還我。你看好不好?」
「那怎麼不好?」老張答道:「不過,胡老爺,做生意有賺有蝕,萬一本錢蝕光了怎麼辦?」
「真正是!」他妻子大為不滿,「生意還沒有做,先說不識頭的話。」
「不!乾孃,」胡雪巖卻很欣賞老張的態度,「做生意就是要這個樣子。顧前不顧後,一門心裡想賺,那種生意做不好的。這樣,老張,我勸你這條船不要賣,租了給人家,萬一絲行‘倒灶’,你還可以靠船租過日子。」
老張怔怔地不作聲,他有些心不在焉,奇怪「胡老爺」怎麼一下子叫她妻子為「乾孃」?
「爹!」阿珠推著他說:「人家在跟你說話?你在想啥心事?」
「喔,喔!」老張定定神,才把胡雪巖的話記起來,「胡老爺,」他說:「今年總來不及了!」
「怎麼呢?」
「開絲行要領牙帖,聽說要京裡發下來,一來一往,最快也要三個月工夫,那時候收絲的辰光早過了。」
「收絲也有季節的嗎?」
「自然羅!」阿珠的娘笑了,「胡老爺,你連這點都不明白?」
「隔行如隔山。我從來沒有經手過這行生意。不過。」胡雪巖說,「我倒想起來了,錢莊放款給做絲生意的,總在四、五月裡。」
「是啊,新絲四、五月裡上市,都想早早脫手,第一,鄉下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當口,都等銅鈿用。第二,雪白的絲,擺在家裡黃了,價錢就要打折扣,也有的想擺一擺,等價錢好了再賣,也不過多等個把月。絲行生意多是一年做一季。」
胡雪巖聽得這話躊躇了,因為他有一套算盤,王有齡一到湖州,公款解省,當然由他阜康代理「府庫」來收支,他的打算是,在湖州收到的現銀,就地買絲,運到杭州脫手變現,解交「藩庫」,這是無本錢的生意,變戲法不可讓外人窺見底蘊,所以他願意幫老張開絲行。現在聽說老張的絲行一時開不成功,買絲運杭州的算盤就打不通了。
「有這樣一個辦法,」他問老張:「我們跟人家頂一張,或者租一張牙帖來做。你看行不行?」
「這個辦法,聽倒也聽人說過。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就不定頂一年就要三五面兩銀子!」
「三五百兩就三五百兩。」胡雪巖說,「小錢不去,大錢不來!老張,你明天就到湖州去辦這件事!」
想到就做,何至於如此性急?而且一切都還茫無頭緒,到了湖州又如何著手?所以老張和他妻兒,都不知如何作答。
「胡老爺,」還是阿珠的娘有主意,「我看這樣,王大老爺上任,你索性送了去,一船搖到湖州就地辦事,你在那裡,凡事可以作主,事情就妥當了。」
「妥當是妥當,卻有兩層難處,第一,大家都知道王大老爺跟我,與眾不同,我要避嫌,不便送他上任。第二,我有家錢莊,馬上要開出來,實在分不開身。」
「喔,胡老爺還有家錢莊?」
「是的。」胡雪巖說,「錢莊是我出面,背後有大股東。」
這一來,阿珠的娘,越發把胡雪巖看得不同了,她看了他丈夫一眼,轉臉問胡雪巖:「那麼送到臨平」
「那還是照舊。」胡雪巖搶著說,「明天我打一張一千兩的銀票,請老張帶到湖州去,一面弄牙帖,一面看房子,先把門面擺開來。我總在月半左右到湖州來收絲,我想,這船上,老張不在也不要緊吧?」
「那要什麼緊?」阿珠的娘說,「人手不夠,臨時僱個短工好了。」
談到這裡,便有「不由分說」之勢了,老張搖了幾十年的船,一下子棄舟登陸,要拿著上千兩銀子,單槍匹馬回湖州開絲行,自有些膽怯,但禁不住他妻兒和胡雪巖的鼓勵推動,終於也有了信心,打算著一到湖州;先尋幾個絲行朋友商量。好在自己在江湖上走了幾十年,縱非人情險,一望而知,人品好歹總識得的,只要這一層上把握得住,就不會吃虧。
就這樣興高采烈地談到深夜,阿珠的娘又去弄了消夜來,讓胡雪巖吃過。阿珠親手替他鋪好了床,道聲「安置」,各自歸寢。她心裡有好些話要跟他說,但總覺得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在一起,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所以萬般無奈地回到了她自己的鋪上。
這一夜船上五個人,除了夥計阿四,其作的都有心事在想,所想的也都是開絲行的事,而且也都把阿珠連在一起想,只是各人的想法不同。
最高興的是阿珠的娘,一下子消除了她心裡的兩個「疙瘩」,第一個疙瘩是老張快五十歲了,《天雨花》、《再生緣》那些唱本兒上說起來,做官的「年將半百」,便要「告老還鄉」,買田買地做「老員外」享清福,而他還在搖船!現在總算葉落歸根,可以有個養老送死的「家」了。
第二個疙瘩是為了阿珠。把她嫁給胡雪巖,千肯萬肯,就怕「做小」受氣,雖說胡太太看樣子賢慧,但「老爺」到底只有一個,這面恩恩愛愛,那面就悽悽涼涼,日久天長,一定會有氣淘。現在把阿珠放在湖州,又不受「大的」氣,自己又照顧得到,哪還有比這再好的安排?她一想到此,心滿意足。
阿珠是比她娘想得更加美。她覺得嫁到胡家,淘氣還在其次,「做小」這兩個字,總是委屈,難得他情深意重,想出一條「兩頭大」的路子來!眼前雖未明言,照他的體貼,一定是這麼個打算,他現在是先要抬舉她爹的身分,做了老闆,才好做他的丈人。將來明媒正娶,自己一樣鳳冠霞帔,坐了花轎來「拜堂」,人家叫起來是「胡太太」,誰也不曉得自己只是「湖州的胡太太」!
她那裡一廂情願,另一面胡雪巖也在自度得計。幫老張開絲行,當然也有安置阿珠的意思在內。他也相信看相算命,不過只相信一半,一半天意,一半人事,而人定可以勝天。脫運交運的當口,走不得桃花運,這話固然不錯,卻要看桃花運是如何走法?如果把阿珠弄回家去,倘或大小不和,三日兩頭吵得天翻地覆,自己哪裡還有心思來做生意?象現在這樣,等於自己在湖州開了個絲行,阿珠和她父母會盡力照應。自己到了湖州,當然住在絲行裡,阿珠也不算大,也不算小,是個外室,將來看情形再說,果然絲行做得發達了,阿珠就是胡家有功之人,那時把她接回家去,自己妻子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他這個念頭,看起來面面俱到,事事可行,真正是一把「職意算盤」。但是,他再也想不到,老張的心思卻變了。
他雖是搖船出身,也不識多少字,倒是個有骨氣的人。阿珠願意嫁胡雪巖,自己肯委屈「做小」,他妻子又極力贊成,既然母女倆一條心,他也不反對。照他的想法,將來阿珠到了胡家,不管是大小住在一起,還是另立門戶,總歸是在杭州,自己做自己的生意,眼不見為淨,旁人也不會說什麼閒話。
此刻不同了。開絲行,做老闆,固然是一步登天,求之下得。但旁人不免要問:「搖船的老張,怎麼會一下子做了老闆?」這話談下去就很難聽了!總不能逢人去分辯:「阿珠給胡某人做小,完全是感情,阿珠自己喜歡他。開絲行是胡某人自己了為做生意方便,就是沒有這樁親事,他依然要開,依然要叫我出面做現成老闆!」這話就算自己能夠說,別人也未見得相信。所以他這時打定主意,開絲行與阿珠嫁胡雪巖,這兩件事決不可夾雜在一起。「喂!」躺在鋪上的老張,推推他妻子,低聲問道:「阿珠的事,你們變過了?」
「沒有。」
「那‘他’怎麼叫你‘乾孃’?」
「這是人家客氣,抬舉我們。」
「抬舉是不錯。不過‘冷粥冷飯好吃,冷言冷語難聽’。」
「什麼冷言冷語。」他妻子很詫異地問,「哪個在嚼舌頭?」
「也沒有人在嚼舌頭。是我心裡在想」
「好了,好了!」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你不要得福不知!該想想正經,到了湖州,尋哪幾個朋友,房子看在什麼地方?」
老張對他妻子,七分敬愛三分怕,聽她這語氣,如果自己把心裡的想法就出來,當夜就會有一場大吵,因而隱忍未言。
一宵無話,第二天一早胡雪巖起身,阿珠服侍他漱口洗臉,由於急著要上岸辦事,連點心都顧不得吃,就起身去了。臨走留下話,中午約在鹽橋一家叫「純號」的酒店見面,又說,如果阿珠和她娘有興致,也一道來逛逛。母女倆的興致自然極好。鹽橋大街多的是布店和估衣店,阿珠跟她娘商量:「爹要做老闆了,總不能再穿‘短打’,先到估衣店去買件長衫,再自己剪布來做。」
「好啊!」她娘欣然同意,「我們早點去!」
她們母女倆高高興興在收拾頭面,預備出門。老張一個人坐在船頭上悶悶不樂,心裡在想,中午一見了面,胡雪巖當然會把銀子交過來,只要一接上手,以後再有什麼話說,就顯得不夠味道了。要說,說在前面,或者今天先不接銀子,等商量停當了再說。
他要跟他妻子商量,無奈有阿珠在,不便開口,心裡躊躇無計,而一妻一女倒已經頭光面滑,穿上「出客」的衣服,預備動身了。
「該走了吧!」阿珠的娘催促老張。
「爹!」阿珠又嫌她爹土氣,「你把藍布小衫換一換,好不好,壽頭壽腦的,真把人的臺都坍光的!」
由於寵女兒的緣故,老張一向把她這些沒規沒矩的話,當作耳邊風。但話雖不理,該有行動,而他望著她們母女,怔怔地好象靈魂出竅了似的,好半天不開口。
「呀!」他妻子不勝訝異地:「怎的?」
老張搖搖頭,接著說了句:「你們孃兒倆去好了。我不去了。」
「咦!為啥?」
老張想了想說:「我要幫阿四把船搖回萬安橋去。」
這是不成理由的理由,阿珠和她孃的臉上,頓時象眼前的天氣一樣,陰睛不定了。
「你在想什麼古里古怪的心思?」阿珠娘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眼圈都有些紅了,「生來是吃苦的命!好日子還沒有過一天,就要‘作’了!」「作」是杭州話,通常只用來罵橫也不是,豎也不是,不討人喜歡的孩子,用來責備老張,便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意思,話重而怨深,他不能不做個比較明白的表示了。
「你不要一門心裡只想自己!」他說,「人家白花花一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把它蝕光了怎麼辦?」
「你啊,‘樹葉兒掉下來怕開啟頭’,生意還沒有做,開口閉口蝕本!照我這樣子說,一輩子搖船好了,搖到七老八十,一口氣不來,棺材都用不著買,往河裡一推,餵魚拉倒!」
爹孃吵架,遇到緊要關頭,阿珠總是站在她爹這面,這時便埋怨著說:「娘!何苦說這些話?爹不肯去,讓他不去好了。」
「對!」阿珠的娘真的生氣了,「枉為他是一家之主。我們敬他,他不受敬,隨他去,我們走!」
聽得這負氣的話,阿珠又覺得不安,想了想只好這樣說:「怎麼走?路好遠到那裡。」
路不但好遠,而且郊野小徑,泥濘不堪,就能走進城,一又腳上的鞋襪亦已不成樣子,不過,這也難不倒她娘,高聲喊道:「阿四,阿四!」「阿四到萬安橋去了。」老張說。
虧得他接了這句口,局面才不致僵持,他妻子氣消了些,聲音卻依舊很大,「我們今天把話說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等下再說。」老張這樣回答,一面看了阿珠一眼。
這一下她們母女倆都懂了他的意思,阿珠有些羞,有些惱,更有些焦憂,看爹這神氣,事情怕要變卦。
「阿珠!你到後面去看看,燉在爐子上的蹄筋,怕要加水了。」
借這個因由把她支使了開去,夫妻倆湊在一起談私話。老張第一句話就問:「人家姓胡的,對阿珠到底是怎麼個主意?你倒說說看!」
「何用我說?你還看不出來?」
「我怎麼看不出?不過昨天看得出,今天看不出了。」
「這叫什麼話?」
「我問你,」老張想了想說,「他到底是要做絲生意,是要我們阿珠,還是兩樣都要?」
「自然兩樣都要。」
「他要兩樣,我只好做一樣,他要我們阿珠,開絲行請他去請教別人,要我替他做夥計來出面,娶阿珠的事就免談。」
「這為啥?」他妻子睜大了眼問,「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看。」
他的道理就是不願意讓人笑他,靠裙帶上拖出一個老闆來做,「一句話,」他很認真地說,「我貧雖貧,還不肯擔個賣女兒的名聲!」
人人要臉,樹樹要皮!他妻子在想,也不能說他的話沒有道理。但事難兩全,只好勸他委屈些。
「你脾氣也不要這麼倔,各人自掃門前雪,沒有哪家來管我們的閒事。」
「沒有?」老張使勁搖著頭,「你女人家,難得到茶坊酒肆,聽不到。我外頭要跑跑的,叫人家背後指指點點,我還好過日子?好了,好了,」他越想越不妥,大聲說道:「我主意打定了。你如果一定不肯依我,我也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她不安地問。
「絲行你去開,算老闆也好,算老闆娘也好,我不管。我還是去做我的老本行,做一天吃一天,有生意到了湖州,我來看你們孃兒兩個。」聽他這番異想天開的話,居然說得象煞有介事,她失笑了,便故意這樣問:「那麼,你算是來做客人?」
「是啊!做客人。」
「照這樣說,你是沒良心把我休掉了?」
雖是半帶玩笑,這「沒良心」三個字,在老張聽來就是劈臉一個耳光,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地,極力分辯著:「怎麼說我沒良心?你不好冤枉我!」
「我沒有冤枉你!如果你有良心,就算為我受委屈,好不好呢?」
他不作聲了,她看得出,自己真的要這麼做,也可以做得到,但是他嘴上不說,心裡不願,到底是夫歸的情分,何苦如此?想想還是要把他說得心甘情願,這件事才算「落胃」。
於是她想著想著,跟她女兒想到一條路上去了,「這樣行不行呢?」她說,「你無非怕人家背後說閒話,如果人家在湖州照樣請過客,見過禮,算是他在湖州的一房家小,這總沒有話說了吧?」
見他妻子讓步,他自然也要讓步,點點頭:「照這樣子還差不多。」
「那好了,我來想法子。蘿蔔吃一截剝一截,眼前的要緊事先做。你換換衣裳,我們也好走了。」
老張換好一套出客穿的短衣,黑鞋白襪紮腳褲,上身一件直貢呢的夾襖。正好阿四劃了一隻小船,買菜回來,留他看船,老張自己把他妻兒劃到鹽橋上岸,從河下走上熙熙攘攘的鹽橋大街。
水上生涯的人家,難得到這條肩摩轂擊的大街上來,阿珠頗有目迷五色之感,顧上不顧下,高一腳,低一腳地不小心踩著了一塊活動的青石板,泥漿迸濺,弄髒了新上身的一條雪青百褶裙,於是失聲而喊,頓時引得路人側目而視。
「唷,唷,走路要當心!」有個二十來歲的油頭光棍,彷彿好意來扶她,趁勢在她膀子捏了一把。
阿珠漲紅了臉,使勁把膀子一甩,用力過猛,一甩上去,正好打了他一個反手耳光,其聲清脆無比。
「唷,好凶!」有人吃驚,也有人發笑。
這一下使得被誤打了的人,面子上越發下不來,一手捂著臉,跳腳大罵。
阿珠和她娘嚇得面色發白。老張一看闖了禍,趕緊上前陪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無心的!」
杭州人以摑臉為奇恥大辱,特別是讓婦女打了,認為是「晦氣」,而那個油頭光混又是杭州人所謂「撩鬼兒」的小流氓,事態使越發嚴重了,立刻便有五六個同黨圍了上來。其中一個一面口沫橫飛地辱罵,一面劈胸一把將老張的衣服抓住,伸出拳來就要打。
「打不得,打不得!有話好講。」阿珠的娘大喊。
「講你孃的」
一拳伸了過來,老張接住,下面一腿又到,老張又避開,他打過幾個月的拳,也練過「仙人擔」,拋過「石鎖」,兩條膀子上有一兩百斤力氣,這五六個人還應付得了,不過一則是自己的理屈,再則為人忠厚,不願打架,所以只是躲避告饒。
拉拉扯扯,身上已經著了兩下,還是趁火打劫的,挨挨蹭蹭來輕薄阿珠,就在這她眼淚都快要掉來來的當兒,來了個救星。
「三和尚!啥事體?」
叫得出名字就好辦了,那人手上的勁,立刻就松。阿珠的娘如逢大赦,趕緊搶上來說:「張老闆,張老闆,請你來說一句!本來沒事」「沒事?」被打的那人也要搶著來做原告,指著阿珠說:「張老闆,請你老人家評評理看,我看她要慣倒,好意扶她一把,哪曉得她撩起一個嘴巴!端午腳邊,晦氣不晦氣?」
張胖子肚裡雪亮,自然是調戲人家,有取打之道,而心裡卻有些好笑,故意問道:「阿珠,你怎麼出手就打人?」
一聽他叫得出阿珠的名字,原是熟人,抓住老張的那個人,不自覺地就把手鬆開了。
又羞又窘,臉色象塊紅布樣的阿珠,這才算放了心,得理不讓人,挺起了胸說,「我也不是存心打他,是他自己不好。」
「好了,好了!」她娘趕緊攔她,「你也少說一句。」
「看我面子!是我侄女兒。」張老闆對被打的那人說,「等下我請你們吃老酒。」
一場看來不可開交的糾紛,就此片言而決。老張夫婦向張胖子謝了又謝,阿珠心裡卻是連自己都辨不出的滋味,彷彿覺得掃興,又彷彿覺得安慰,站在旁邊不開口。
「這裡不是說話之處。」張胖子說,「你們不是約了在‘純號’碰頭?喏,那裡就是。」
純號這家酒店,出名的是紹燒。雙開間門面,一半為一座曲尺形的櫃檯所隔斷,櫃檯很高,上面放著許多直徑一尺多的大瓷盤,盛著客種下酒菜,從最起碼的發芽豆到時鮮海貨,有十來樣之多。這時已有好些人在吃「櫃檯酒」,菜市上的小販,鹽橋河下的腳伕,早市已畢,到這裡來尋些樂趣,一碗紹燒、一碟小菜,倚櫃而立,吃完走路,其中不少是老張的熟人,看到他穿得整整齊齊,帶著妻子女兒在一起,不免有一番問詢。等他應付完了,張胖子和兩個「堂客」,已經在裡面落座了。
裡面是雅座,八仙桌子只坐了兩面,阿珠和她母親合坐一張條凳。老張來了,又佔一面,留著上首的座位給胡雪巖。
「真碰得巧!」張胖子說,「我也是雪巖約我在這裡,他一早到我店裡來過了,現在回局裡有事,等一下就來,我們一面吃,一面等。」
於是呼酒叫菜,喝著談著。「堂客」上酒店是不大有的事,阿珠又長得惹眼,所以裡裡外外都不免要探頭張望一番,她又侷促又有些得意,但心裡只盼望著胡雪巖。
胡雪巖終於來了。等他一入座,張胖子便談阿珠誤打了「撩鬼兒」的趣事,因為排解了這場糾紛,他顯得很得意地。
「阿珠!」胡雪巖聽完了笑道:「我們還不知道你這麼厲害。」
聽他的口氣,當她是「雌老虎」,阿珠便紅著臉分辯:「他是有心的,大街上動手動腳象啥樣子?我一急一甩,打到他臉上,什麼厲害不厲害?厲害也不會讓人欺侮了!」
胡雪巖笑笑不響。張胖子聽她對胡雪巖說話的態度,心裡明白,兩個人已到了不需客氣、無話不談的地步,不妨開個玩笑。
「老張,」他把視線落在阿珠和她娘臉上,「什麼時候請我吃喜酒?」
老張無從置答,阿珠羞得低下了頭,她娘卻正要拜託張胖子,隨即笑滋滋地答道:「這要看張老闆!」
「咦!關我什麼事?」
阿珠的娘話到口邊,又改了一句:「張老闆府上在哪裡?我做兩樣菜請張老闆、張太太嚐嚐。」
在座的人只有胡雪巖懂她的意思,是要託張胖子出來做媒,心想透過熟人來談這件事也好,便提醒張胖子:「只怕有事情託你!」
「喔!喔!」張胖子會意了「我住在‘石塔兒頭’到底,碰鼻頭轉彎,‘塞然弄堂’,坐北朝南倒數第二家。」
這個地址一口氣說下來,彷彿說繞口令似地,阿珠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張胖子又逗著阿珠說了些笑話,適可而止,然後把話鋒一轉。看著胡雪巖說:「我們談正經吧!」
一聽他用「我們」二字,便知湖州的絲生意,張胖子也有份。胡雪巖已經跟他談妥當了,目前先由信和在湖州的聯號恆利錢店放款買絲,除了照市拆息以外,答應將來在盈餘中提兩成作為張胖子個人的好處。他願意出這樣優厚的條件,一則是為了融通資金方便,其次是他自己怕照顧不到,希望張胖子能替他分勞,再有一層就是交情了,信和錢莊雖然做著了海運局的生意,但張胖子自己沒有什麼利益,胡雪巖借這個機會「挑」他賺幾文。
「老張!我今天有兩件事交代你,第一,一千兩銀子在這裡,你收好。」說著,胡雪巖取出一個毛巾包來,開啟來看,裡面是五百兩一張的兩張銀票,「張老闆那裡出的票子,在湖州恆利照兌。」
「恆利在城隍廟前。」張胖子說,「老張,你在那裡立個摺子好了,隨用隨提,方便得很。」
「是的。」老張很吃力地回答。
「第二件,張老闆薦了個朋友替你做幫手」
「噢!」老張很高興地搶著說,「那就好!我就怕一個人‘沒腳蟹’似地,擺佈不開。」
「不過,老張,有一層你一定要弄清楚。」胡雪巖看一看張胖子,很鄭得地說:「絲行是你開,主意要你自己拿,薦來的人給你做夥計,凡事他聽你,不是你聽他。這話我今天要當著張老闆交代清楚。」
「不錯,不錯。」張胖子介面說道:「那個小夥子姓李,是我的晚輩親戚,人是蠻能幹的,絲行生意也懂,不過年輕貪玩,要託你多管管他。」
老張把他們兩個人的話體味了一遍,點點頭說:「生意歸生意,朋友歸朋友,我曉得了。」
「對啊!」胡雪巖很欣慰地說,「老張,你說得出這一句話,生意一定會做得好。儘管放手去做!還有一句話,你一到湖州,馬上就要尋個內行,眼光要好,人要靠得住,薪水不妨多送,一分價錢一分貨,用人也是一樣的。」老張受了鼓舞,大有領會,不斷點頭,「那麼,這位姓李的朋友,我們什麼時候見見面?」他問。
「吃完了到我店裡去。」張胖子答道,「我派人把他去叫了來見你。」
因為有許多正經事要辦,這一頓酒草草終場,出了純號,分成兩撥,張胖子帶著老張到信和,阿珠和她娘到估衣鋪去替老張辦「行頭」。剩下胡雪巖一個,阿珠總以為他一定也到信和,誰知他願意跟她們做一路。
這是求之不得的事,阿珠心裡十分高興,不過在大街上不肯跟他走在一起,攙扶著她娘故意遠遠地落在後面。胡雪巖卻是有心要計阿珠的好,走到一家大布莊門口,站住了腳等她們。
「這裡我很熟,包定不會吃虧。要剪些什麼料子,儘量挑,難得上街一趟,用不著委屈自己。」
越是他這麼說,她們母女倆越不青讓他破費,略略點綴了一下,便算了事。胡雪巖要替她們多剪,口口聲聲:「乾孃這塊料子好」、「這塊顏色阿珠可以穿」,但那母女倆無論如何不要,為了不肯直說「捨不得你多花錢」這句話,阿珠便故意挑剔那些衣料,不是顏色不好,就是花樣過時,不然就是「門面」太狹,下水會縮之類的「欲加之罪」,味著良心胡說,把布店裡的夥計,氣得半天不開口。
布店隔壁就是估衣店,到替老張買衣服,胡雪巖當仁不讓了,「這要我來作主!」他說,「現在做生意不象從前了,打搶得越老實越好,上海的‘十里夷場’你們見過的,哪一行走出來不是穿得挺挺括括?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你看我把老張打份起來,包他象個大老闆。」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阿珠抿著嘴笑了,推一推她娘小聲說道:「你也要打扮打扮,不然不象個老闆娘!」
真的要做老闆娘了!阿珠的娘心裡在想,昨天還只是一句話,到底不知如何?這現在可是踏踏實實再無可疑,別樣不說,那一千兩銀子總是真的。這樣一想,就想得遠了,只是想著怎樣做老闆娘和做老闆娘的滋味,忘掉了自己身在何處?
等她驚醒過來,胡雪巖已經替老張挑了一大堆衣服,長袍短套,棉夾俱備。胡雪巖還要替老張買件「紫羔」的皮袍子,阿珠的娘不肯,說是:「將來掙了錢做新的!」才算罷手。
結了帳,一共二十多兩銀子,胡雪巖掏出一大把銀票,揀了一張三十兩的,交了過去,找來的零頭,他從阿珠手裡取了手巾包過來,把它包在裡面。「這算啥?」她故意這樣問。
「對面就是‘戴春林’分號,」胡雪巖說:「胭脂花粉我不會買,要你自己去挑。」
阿珠果然去挑了許多,而且很捨得花錢,盡揀好的買,除了「鵝蛋粉」之類的本地貨以外,還買了上海來的「水粉」、花露水、「洋肥皂」。要用這些東西打扮出來,博得胡雪巖讚一聲「好」!
***
在老張動身到湖州的第二天,阿珠的娘弄了幾樣極精緻的菜,起個大早,僱了頂小轎到石塔兒頭去看張胖子。
見了張太太,少不得有陣寒暄,很快地便由她所送的那四樣菜上,轉入正題,張太太在表示過意不去,張胖子卻笑了,「‘十三隻半雞’,著實還有得吃!」他說。
據說做媒的男女兩家跑,從「問名」開始到「六禮」將成,媒人至少要走十三趟。主人家每一趟都要殺雞款待,到「好日子」那天還有一隻雞好吃。不過新娘子要上轎,不能從容大嚼,至多隻能吃半隻,合起來便是十三隻半,這是貧嘴的話,久而久之便成了做媒的意思。張太太一聽這話,便極感興趣地問他丈夫:「我們這位阿嫂是男家還是女家?」
「女家。」
「喔,恭喜,恭喜!」張太太向客人笑著道賀,然後又問她丈夫:「那麼男家呢?」
「你倒猜猜看!」張胖子道,「你也很熟的。」
於是張太太從信和錢莊幾個得力而未曾成家的夥計猜起,猜到至親好友的少年郎君,說了七八個人,張胖子便搖了七八次頭。
「好了,好了!你猜到明天天亮都猜不著的。」他將他妻子往裡面推,「閒話少說,你好到廚房裡去了,今天有好菜,我在家早早吃了中飯,再到店裡,等下我再跟你說。」一面推著,一面向他妻子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關照她一進去便不必再出來了。
這就是張胖子老練圓滑之外,因為,第一,胡雪巖跟阿珠的這頭姻緣,究還不知結果如何?也不知胡雪巖是不是要瞞著家裡?此時需要保守秘密,他妻子最近常到胡家去作客,萬一不小心漏了口風,影響到他跟胡雪巖的交情,而胡雪巖現在是他最好、最要緊的一個朋友,決不能失掉的。其次他是為阿珠的娘設想。女兒給人作妾,談起來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怕她有初見面的人在座,難於啟齒。這一層意思,阿珠的娘自然瞭解,越覺得張胖子細心老到,自己是找對了人。
「張老闆,」她說,「我的來意,你已經曉得了。這頭親事,能不能成功,全要靠你張老闆費心。」
「那何消說得?」張胖子很誠懇地答道,「雪巖是我的好朋友,就是你們兩家不託我,我也要討這杯喜酒來吃。」
「噢!」阿珠的娘異常關切地問,「胡老爺也託過你了,他怎麼說?」
「他沒有託我。我說‘兩家’的意思是,隨便他們男女兩家哪一家。不都一樣的嗎?」
「不一樣,不一樣。」阿珠的娘搖著頭說,「胡老爺是你的好朋友,不錯!不過今天我來求張老闆,你張老闆答應了,就是我們女家的大媒,總要幫我們阿珠說話才對。你想是不是呢?」
張胖子笑了,「阿嫂!我服你。」他說,「到底是書香人家出身,說出話來,一下子就紮在道理上。好,好,你說,我總盡心就是了。」
「多謝大媒老爺!」她想了想說,「我也不怕你笑話,說句老實話,我們阿珠一片心都在胡老爺身上,完全是感情,決不是貪圖富貴。」
「這我知道。」
「大家愛親結親,財禮、嫁妝都不必去談它。胡老爺看樣子也喜歡我們阿珠,想來總也不肯委屈她的。」
張胖子心裡有些嘀咕了,既非貪圖將來的富貴,又不是貪圖眼前的財禮,那麼所謂「不肯委屈」阿珠,要怎麼樣辦呢?
「我實話直說。這名分上頭要請張老闆你給阿珠爭一爭。」
這怎麼爭法?張胖子心想,總不能叫胡雪巖再娶!「莫非,」他忽然想到了,「莫非‘兩頭大’?」
阿珠的娘反問一句:「張老闆,你看這個辦法行得通,行不通?」
張胖子不願作肯定的答覆,笑一笑說:「如果換了是我,自然行得通。」
這表示在胡雪巖就不大可能。原因何在?阿珠的娘當然要打聽。張胖子卻又說不上來,他只是怕好事不諧,預留後步。其實他也不瞭解胡雪巖的家庭,不知道這樁好事,會有些什麼障礙?不過,他向她保證,一定盡力去做這頭媒,不論如何,最短期間內,必有確實的答覆。同時他也勸她要耐心,事緩則圓,心太急反倒生出意外的障礙。他說象阿珠這樣的人才,好比奇貨可居,最好要讓胡雪巖萬般難捨,自己先開口來求婚,那樣事情就好辦了。阿珠的娘先有些失望,聽到最後幾句話,覺得很在道理。心裡在想,阿珠也不可太遷就胡雪巖,這些事上面,真象做生意一樣,太遷就顧客,反顯得自己的「貨色」不靈光似地,因而深深受教,但依舊重重拜託,能夠早日談成,早了一件心事,總是好的。
於是張胖子一到店裡,立刻打發一個小徒弟到胡家去說,請胡雪巖這天晚上到信和來吃飯,有要緊事要談,不論遲早,務心勞駕。
快到天黑,張胖子備了酒菜專誠等候。直到八點鐘左右,胡雪巖才到,見面連聲道歉,說王有齡那裡有許多公事。
「不是我的事情,是你的,這件事要一面吃酒一面談,才有味道。」
張胖子肅客入座,關照他店裡的人,不喊不要進來,然後,把杯說媒,將阿珠的娘這天早晨的來意,原原本本告訴了胡雪巖。
「事情當然要辦的,不過我沒有想到她這麼心急。」
「我也這麼勸她。」張胖子說到這裡,忽然露出極詭秘的笑容,湊近了低聲問道:「雪巖,我倒要問你句話,到底他把阿珠弄上手了沒有?」
「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
「那她娘為什麼這麼急?」張胖子是替他寬慰的神氣,「我還當生米已成熟飯,非逼你吃了下去不可呢!」
「要吃也吃得下。不過現在這個當口,我還不想吃,實在也是沒有工夫去吃,生意剛剛起頭,全副精神去對付還不夠,哪裡有閒心電來享豔福?」
張胖子心裡明白,胡雪巖逢場作戲,尋些樂趣則可,要讓他立一個門戶,添上一個累,尚非其時,彼此休慼相關,他當然贊成胡雪巖把精力放在生意上面,所雙這時候忘掉女家的重找,反倒站在胡雪巖這面了。
「那麼,你說,你是怎麼個意思?我來幫你應付。」
胡雪巖有些躊躇了,阿珠的一顰一笑,此時都映現在腦子裡,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
「照我看,只有一個字:拖!」張胖子為他設謀。
「拖下去不是個了局!」胡雪巖不以為然,「話要把它說清楚。」
「怎麼說法?」
胡雪巖又躊躇了:「這話說出來,怕有人會傷心。」
那當然是指阿珠,「你先說來聽聽,是怎麼句話?」張胖子說,「我是站在旁邊的,事情看得比較清楚。」
「我在想,生意歸生意,感情歸感情,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對啊!」張胖子鼓掌稱善,「你的腦筋真清楚。不過我倒要問你,你在湖州開絲行,既然不是為了安頓阿珠,又何必找到老張?他又不是內行。」
「他雖不是內行,但是老實、勤懇,這就夠了。」胡雪巖問:「難道你我生來就會在‘銅錢眼裡翻跟頭’的?」
「這話也不錯,只是現在已經有感情夾在裡面,事情就麻煩了。」
「麻煩雖麻煩,有感情到底也是好的。有了感情,老張夫婦才會全心全意去做生意。」
「話又兜回來了。」張胖子笑說,「我們在商量的,就是怎麼才能夠不把感情搞壞,可又不叫感情分你的心?」
「正就是這話,所以不宜拖。拖在那裡,老張夫婦心思不定,生意哪裡還做得好?而且拖到後來,因情生恨,一定搞得彼此翻臉,那又何苦?」
張胖子心想,翻來覆去都是胡雪巖一個人的話,自己腦筋也算清楚,嘴也不笨,就是說不過他,倒不如聽他自己拿定了主意,該怎麼辦怎麼辦,自己只聽他的好了。
「張先生,」胡雪巖看他悶聲不響,只管端杯夾菜,便即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媒不做成功,在阿珠的娘面上,不好交代?」
「這倒也不是。」張胖子答道:「能夠做成功了,總是件高興的事。」
「做是一這做得成功的,不過媒人吃十三隻半雞,沒有一趟頭就說成功的。」胡雪巖笑說:「阿珠的娘拿手菜好得很,你一趟說成功,以後就沒有好東西吃了。」
張胖子也笑了,覺得胡雪巖的話,也頗有些滋味好辨,「那麼,我這樣子去說,你看行不行?」他說,「我告訴阿珠的娘,既然是‘兩頭大’,不能馬馬虎虎,先把八字合一合,看看有沒有什麼沖剋?然後再跟老太太說明白,原配太太那裡也要打個招呼。這兩關過去,再排日子。這一來就是年把過去了,還是我說的話,一個‘拖’字。」
「這一拖跟你所說的‘拖’不同。你的拖是沒有一句準話,心思不定,我的拖是照規矩一定要拖,就算將來不成功,譬如八字犯衝之類,那是命該如此,大家沒話好說。」
張胖子想一想果然,「雪巖!」他舉杯相敬,「隨便你做啥,總是先想到退步。這一點我最佩服你,也是人家放心,願意跟你打夥的道理。」
胡雪巖笑笑不答,只這樣問道:「你什麼時候去回報女家?」
「我看她明天來不來?不來也不要緊,她在後天總見得著面。」
後天就是王有齡榮行上任的日子,胡雪巖和張胖子要坐張家的船送到臨平,阿珠的娘得預備一桌好菜,一點空都抽不出來,所以她心裡雖急著想聽迴音,卻跟張胖子的打算一樣,只能等到他們上船的那天再說。
那天王有齡在運司河下船,胡雪巖和張胖子在萬安橋下船,約在拱宸橋的北新關前相會。兩人一到船上,只見阿珠打扮得豔光照人,笑嘻嘻地把他們迎入艙中。胡雪巖和張胖子都注意到她的臉色,毫無忸怩不自然的神態,心裡便都有數,她還不知道她娘在提親,胡雪巖即時對張胖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必說破。
「胡老爺,張老闆!」阿珠的娘出來打招呼,「你們請寬坐,我不陪你們。」
打招呼是表面文章,實際上是來觀望氣色,不過胡、張兩人都是很深沉的人,自然不會在臉上讓她看出什麼來,張胖子只是這樣回答:「你儘管去忙,回頭等你閒一閒再談。」
有了這句話,阿珠的娘便回到船梢去忙著整治筵席,船也解纜往北面去。張胖子乘胡雪巖跟阿珠談笑得起勁的那一刻,託辭要去看看準備了些什麼菜,一溜溜到船梢上。
「阿嫂,恭喜你!」張胖子輕聲說著,拱拱手道賀。
就這一句話,把阿珠的娘高興得眉開眼笑,除卻連聲「多謝」以外,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一切照你的意思。」張胖子緊接著說,「不過這不比討偏房,要規規矩矩,按部就班來做,你們肯馬虎,我媒人也不肯。阿嫂,這話是不是?」
「是啊,一點不錯。張老闆,請你吩咐。」
「那麼我先討個生辰八,阿珠今年十幾?」
「道光個八年戊戌生的,今年十六。」
「那是屬狗,雪巖屬羊,羊同狗倒可以打夥,不犯衝的。」張胖子又問,
「阿珠幾月裡生日?」
犯衝不犯衝這句話提醒了她。媒人討了八字去,自然要去請教算命的,拿胡雪巖的八字合在一起來排一排,倘或有何沖剋,胡雪巖自己或許不在乎,但他堂上還有老親,不能不顧忌。最好預先能夠把胡雪巖的八字打聽清楚,自己先請人看一看,如果有什麼合不攏的地方,可以把阿珠生日的月份、日子、時辰改一改,叫乾坤兩造合得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