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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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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道署、縣署、海關,相繼被襲。小刀會佔據了小南門喬家濱、沙船幫巨擘郁馥山新起的大宅作據點。城內亂得很厲害,但「紅巾」不敢入夷場一步,因此難民紛紛趨避,十里夷場反倒格外熱鬧了。

「官兵呢?」七姑奶奶問道,「難道不打一打?」

「官兵少得很,根本不敢打,帶兵官是個守備,姓李,上吊死了。」

「鴨屎臭!」七姑奶奶不屑地,「有得上吊,為啥不拚?」

「不去管這些閒事了。」尤五嫂問,「你是怎麼來的?」

「我特地來送信,口信。」陳世龍看了看說,「可以不可以到裡面去說?」這自是機密資訊,引入內廳,陳世龍告訴尤五嫂說,尤五特地囑咐,如果嘉定有人來,好好敷衍,千萬不可得罪。

「原來是這麼一句話!」七姑奶奶問道,「怎麼會叫你來的呢?」

這話問得有理,尤五手下多的是人,傳這樣的資訊,理當派自己人,何至於勞動來作客的陳世龍?

「其中有個道理,」陳世龍道,「胡先生叫我把珠小姐送回湖州,順便就要我帶個口信。」

「這」七姑奶奶深感意外,「這是為啥?」

「胡先生說兵荒馬亂,還是回去的好。張老闆也是這麼說。」

「這要問問她自己。」七姑奶奶忽然又說,「這樣吧,我們已經約好一起到上海,船都備好了,你跟我們一起走,有啥話到上海再說。」

「好的。啥時候走?」陳世龍看著身上說,「我一身爛汙,總得先洗個澡。」

等陳世龍到「混堂」裡去洗澡的工夫,七姑奶奶才去找到因為他們要傳機密口信而回避的阿珠,說了陳世龍此來的本意,以及她的決定,阿珠自然表示同意,但也不免奇怪,胡雪巖此刻正當用人之際,何以肯放陳世龍專程送她回湖州?

這就是七姑奶奶厲害了,一下子就看出是胡雪巖替陳世龍安排機會,漫漫長途,寡女孤男,而又當一個此身無託,一個愛慕不已,彼此都有了意思的時候,只怕如干柴烈火,生米很快可以煮成熟飯。但是,七姑奶奶自己覺得對他們倆的瞭解,比胡雪巖更深,有把握促成好事,所以自作主張,改變了胡雪巖的安排。

舟入吳淞江,順風順水,一夜工夫就到了上海。船不敢再泊小東門,在洋涇濱上岸,直接坐轎到了裕記絲棧。絲棧裡亂得一團糟,連走廊上都打著地鋪,全是縣城裡和浦東一帶逃難來的,沾親帶故,半央求、半強佔地住了下來。

七姑奶奶也是第一次到這裡來,一看這情形就喊了起來:「這裡怎麼住法?五哥他們住哪裡?」不要吵,不要吵!有地方。」

陳世龍引著她和阿珠,徑自走到最後,另有道黑漆石庫門,虛虛掩著,推開一看,別有天地,三開間一樓一底,堆滿了絲包。

「咦!阿珠。」阿珠抬頭一看,是她父親正開了樓窗在喊。

「樓下堆絲,樓上住人。」陳世龍告訴七姑奶奶說:「上樓再說。」

老張下樓把他們接到樓上,父女相見,因為有了一番變亂的緣故,所以多少有恍如隔世之感。坐定下來,七姑奶奶問道:「他們呢?」

這是指尤五和胡雪巖。「洋人請他們吃番菜,談生意,大概快要回來了。」

老張又問她女兒,「我跟雪巖商量,叫世龍送你回湖州,你怎麼跑到上海來了。」

「是我的主意。」七姑奶奶搶著答道,「好在也方便得很,閒話少說,張老闆,對不起你,請你樓下坐一坐,我們要房間用一用。」

這話真說到了阿珠心裡,自從用了那個「笨法子」,大不「方便」,她連茶都不敢多吃一口,急於解除束縛,輕鬆一下,所以幫著七姑奶奶催:「爹,你先請下去,快,快!」

老張莫名其妙,但女人的事也不必多問,提著旱菸袋就走,陳世龍自然也要下樓,指一指左右說:「兩間房都開著,隨便你們用哪一間。」

「阿龍,」七姑奶奶喊住了他,從來不曉得什麼叫難為情的人,這時也不免有些忸怩,窘笑著說:「拜託你一件事,也不曉得他們這裡有沒有孃姨,大廚房在哪裡?替我們提一桶熱水來,好不好?」

「怎麼不好?」陳世龍也很機警,「胡先生房間有個新買的腳盆,你們用好了。」說著,「噔、噔、噔」一直下樓。

「你看,」七姑奶奶低聲對阿珠笑道:「阿龍替你提洗腳水去了!」

阿珠無心理她的戲謔,匆匆奔進房去。七姑奶奶自然也跟著行動,兩個人的手腳都很快,關緊門窗,相互幫忙,在黑頭裡摸索著,解除了束縛。不久,樓梯聲響,是陳世龍提了水上樓,一壺熱水、一桶涼水,交代明白,便待下樓。

「阿龍慢一點!」七姑奶奶喊道:「黑咕隆咚的怎麼辦?要替我們拿盞燈來。」

那間房正就是他跟老張的臥室,因而答道:「我桌上有洋蠟燭,還有包紅頭洋火,在我枕頭下面。」

「哪張床是你的?」

「靠壁的那張。」陳世龍說「紅頭洋火,隨便哪裡一劃就著,當心燒著手。」

「曉得了!你不要走,我還有事情要你做。」

七姑奶奶摸著洋火,取一根在地板上一劃,出現小小一團火,向阿珠那裡一照,只見一身細皮白肉,她正拿件布衫在胸前擋著,剛想開句玩笑,只見阿珠一張口把火柴吹滅,低聲說道:「當心他在外面偷看。」

轉臉一望,果然壁間漏光,有縫隙可以偷窺,七姑奶奶便問:「阿龍,你在外頭做啥?」

「我坐在這裡,等你有啥事情吩咐。」

「你不是在‘聽壁腳’?」七姑奶奶格格笑著:「你要守規矩,不準在外頭偷看。」

陳世龍笑笑不響,阿珠便低聲埋怨她:「你不是在提醒他?洋蠟燭不要點了!」

這句話讓外面的陳世龍聽到了,心裡不知道是怎麼一股滋味?想想還是「守規矩」要緊,便大聲說道:「沒有事我就下樓去了。」

七姑奶奶這時也覺得讓他避開的好,「那謝謝你了。」她說,「你在樓梯口替我們把守,不要讓人闖上來。」

有陳世龍把守樓梯,大可放心。七姑奶奶到外面胡雪巖房間裡,找著腳盆,提水進來,兩個人大洗大抹了一番,然後取出梳頭盒子,重新塗脂抹粉,打扮得頭光面滑,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才開了房門出來。

巧得很,正好裕記絲棧的老闆娘,聽說有「堂客」到了,帶了一個粗做孃姨和一個丫頭趕來。七姑奶奶是認得她的,招呼一聲「陳太太」,接著便替阿珠引見。

等孃姨在樓上替她們收拾了殘局,賓主坐定寒暄,問了問路上的情形,陳太太邀她們到家去住。

七姑奶奶怕拘束不肯去,轉身跟阿珠商量,她也不願住陳太太家,便以見了她父親,馬上就要回湖州,不必費事作推託。七姑奶奶也就設詞力辭,陳太太只得由她們。坐了一會,邀客到她家吃晚飯,七姑奶奶答應等他們兄妹見過面,談完正事再赴約。

於是等陳太太一走,陳世龍動手替她們設榻,老張和他搬到樓下,在絲包旁邊安設床位。原來的房間裡一張大床,一張小床,七姑奶奶佔大床,阿珠用小床,而這張小床,正就是陳世龍原來所睡的。

剛剛安置停當,胡雪巖和尤五回到了裕記絲棧。時地相異,感覺不同,胡雪巖固然神態自若,阿珠也還顯得從容。七姑奶奶略略道了決定到上海來的緣由,隨即向尤五使個眼色,示意避人密談,尤五因為跟胡雪巖已到了共機密的程式,所以順手把他一拉,一起來聽七姑奶奶的報告。

「嘉定的人,昨天早晨來過了」她把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

「這樣應付也好!」尤五欣慰的。

默默在一旁聽著的胡雪巖,不曾想到七姑奶奶,如此能幹,不免刮目相看。她發覺了他的眼色,心裡覺得很舒服,便笑著問了句:「小爺叔,你看我說錯了話沒有?」

「當然不錯!」胡雪巖轉臉對尤五說:「這下了掉一件心事,我們在上海可以好好動一動腦筋。」

尤五先不答他的話,向他妹子低聲叮囑:「阿七,我一時不能回去,家裡實在放不下心,趁這一兩天,路上還不要緊,你趕緊回去吧!」

七姑奶奶點點頭,問起他們在上海的情形:「生意怎麼樣?」

這活在尤五就無從置答了,只是微微嘆口氣,見得不甚順手。

「生意蠻好!」胡雪巖卻持樂觀的態度,「正在談,就要談出結果來了。」

事實上不容易談得出結果,胡雪巖扳持不賣,洋行方面因為小刀會起事的關係,是在觀望之中,所以最大的兩項「洋莊」貨色,茶和絲都變成有行無市,混沌一團。尤五因為生意方面不大在行,而局勢甚亂,自不免悲觀,因而才嘆氣不答。

「阿七,」尤五又說,「你明天就回去吧!」

「曉得了!」七姑奶奶不悅,「我會走的。不過張家妹子是我帶到上海來的,總要把她作個交代。」

「交代她爹就是了。」

話是不錯,但七姑奶奶一心要牽那條紅線,巴不得當時就有個著落,這話又似乎不宜出口,因而沉默著。

「七姐!」胡雪巖看出她的熱心,安慰她說,「事情是一定會有個好好交代的,急也急不得。我想把她先送回湖州,叫世龍送了去,那也就算是有交代了。」

「嗯,嗯。」七姑奶奶不置可否地,然後又說:「裕記老闆娘,今天請我們一起去吃夜飯,也該走了。」

「不行!」尤五搖頭,「我們今天夜裡約好一個要緊人在那裡。你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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