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老是玩不是事。劉不才最感苦惱的是,無事可做,手會發癢,老想賭錢,但每一轉到這個念頭,隨即想起自己對陳世龍說過的話,拼命壓制著。如是十天下來,他實在忍不住了。
忍不住的是要胡雪巖說句話,等了兩天,到第三天終於把胡雪巖等到了。「雪巖!」他有些激動,「來了半個多月,什麼事也沒有做,我也曉得你事情忙,不過,這樣子下去,我要悶出病來了!」
「我曉得,我曉得!實在對不起,幾處的事情,都非我親自料理不可。現在大致有了頭緒,尤其海運轉駁,總算辦妥當了。我可以抽得出工夫來,明天開始,我們第一步就是去看地皮。」胡雪巖問道,「三叔,你酒量怎麼樣?」
「還可以對付。」
「那麼,我先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他介紹的是裘豐言。押運洋槍的差使,裘豐言辦得很妥當,王有齡送了他一筆錢,看實誇獎了一番,所以他最近的心境極好,跟劉不才一見如故,加以受了胡雪巖的委託,刻意敷衍,因而劉不才也覺得交了裘豐言這個朋友,是件很可以叫人高興的事。
陪著看地皮的事,便由裘豐言來承當,每天一早到豐樂橋茶館裡喝茶。裘豐言在揚州住過,早晨這一頓很講究,炒兩個菜吃早酒,酒罷吃麵,然後由賠客領著去看地皮,有的嫌小,有的價錢不合,這樣一番折中下來,到了下午三點鐘,裘豐言又要喝茶吃酒了。劉不才因為有他作陪,不如以前那樣無聊,倒也相安無事,把想賭的念頭歇了下來。
突然間有一天,胡雪巖一大早來找劉不才,第一句話就是:「三叔,我要請你陪一位客,這位客嫖賭吃著,無所不精,只有你可以陪他。」
劉不才一時開不得口,第一,覺得突兀,第二,覺得胡雪巖違反了他自己的來意,本來要求人家戒賭的,此刻倒轉頭來,請人去賭,第三,覺得自己說了戒賭,而且真的已經戒掉,卻又開戒,這番來之不易的決心和毅力,輕易付之東流,未免可惜。
「三叔!」胡雪巖正色說道,「你心裡不要嘀咕,這些地方就是我要請你幫忙的。說得再痛快一點,這也就是我用你的長處。」
那就沒話好說了,「既然是幫你的忙,我自然照辦。」劉不才問,「不過是怎麼一回事,你先得跟我說清楚。」
胡雪巖略微躊躇了一下,「說來話長,其中有點曲折,一時也說不清楚。」他停了停又說:「總而言之一句話,除這位公子哥兒玩得高興了,對我的生意大有幫助。」
「嗯,嗯!我懂了,你要請我做清客?」
「不是做清客,是做闊客。當然,以闊客做這位公子哥兒的清客,不就更加夠味道了!」
這一下,劉不才方始真的懂了,點點頭很沉重地道:「只要你不心疼,擺闊我會,結交闊客我也會。」
「自然!怎麼談得到心疼的話?三叔,」胡雪巖問,「你一場賭,最多輸過多少?」
「輸過」劉不才說,「輸過一爿當店,規模不大,折算三萬銀子。」
「好的,你經過大場面。那就行了!」胡雪巖說,「你不必顧慮,三五萬銀子,我捧現銀給你,再多也不要緊,我隨時都調得動。總之,輸不要緊,千萬不能露出小家子氣的樣子來!」
「這你放心好了,賭上頭,我的膽子最大。」
當時約定,胡雪巖下午來陪他去結交那位公子哥兒,銀票在那時帶來。劉不才便也精神抖擻地去剃了頭,打扮成個翩翩濁世公子的樣子,在那裡坐等。
午後不久,胡雪巖又來了,看劉不才穿的是鐵灰色緞面的灰鼠皮袍,棗紅色巴圖魯坎肩,頭戴一頂珊瑚結子的玄色緞子的小帽,正中鑲著一塊壽字紋的碧玉。雪白的紡綢褂子,下面是筆挺的紮腳褲和一雙漳絨的雙梁鞋。
「漂亮得很!我有兩樣東西帶了來,正好配你這一身打扮。」
那兩佯東西是一個金打簧錶,帶著恨極粗的金鍊子,一個羊脂白玉的班指。另外有兩萬銀票,起碼是五百兩一張。
「時候還早,我先把這個闊少的來歷告訴你。」
這位闊少姓龐,是胡雪巖到南得去的那兩夭認識的,大家都叫他龐二爺。這位龐二爺是絲業世家,幾代蓄積,再加上道光末年中外通商,在洋莊上很賺了些,所以雖不是富堪敵國,而殷厚之處,遠非外人所能想象。
龐二爺雖然是一等一的紈袴,但家學淵源,做生意極其在行,此所以胡雪巖要跟他打交道。
龐二爺是個捐班的道臺,自然不會「轅門聽鼓」去候補等差使,平常也不穿官服,但如果有什麼州縣官在他面前,以官派驕人,那一下他擺出來的官派,比什麼人都足,就從這一點上,把龐二爺吃軟不吃硬的性情,完全顯出來了。
原來是他!劉不才一面聽,一面心裡在想。同是湖州人,他自然知道龐二爺,不過論」少爺班子」的等級,劉不才起碼要比他差兩等。而且現在已經「落薄」了,提起來,說是「當年劉敬德堂的老三」,這句話並不見得光彩,龐二爺心裡作何感想,卻不能不預先顧慮。
「三叔,」胡雪巖接下來說,「為了拉攏龐二爺,我特地託王大老爺出面請客,他是你們湖州的父母官,龐二爺再忙也不能不到。不過今天只是為了請客吃飯,‘場頭,拉不大,只不過打打麻將。你要拿本事出來,讓他跟你賭過一場,還願意跟你賭第二場,這樣子交情才可以越拉越攏。」
「我曉得了。這一點你放心!不過,」劉不才很吃力地說,「我們雖沒有會過,他是在上海的時候多,大概總也曉得我這個人。」
「曉得也不要緊,‘敗子回頭金不換,,沒有哪個笑話你!再說,我跟王大老爺關照過了,對你會特別客氣,有主人抬舉著,人家也識不透你的底細。」
劉不才聽了他的話,看一看自己那身裝柬,再看一看那兩萬銀票,想法變過了,什麼都可以假,銀子不假,錢就是膽,怕什麼!
「雪巖,你的話不錯。」他精神抖擻地問,「我們什麼時候走?」說著,便開啟那隻打簧錶,一看才午後兩點鐘。
「約的是四點,我自然要早到。你再養養神,準時到王公館好了。」胡雪巖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王家的地址。
約定了各自分手。劉不才果然靠在一張軟榻上,閉目養神,把龐二爺的脾氣作了一番很周詳的考慮,然後又細想應付的態度。自己覺得頗有把握,欣然睜眼,重新又修飾了一番,方始僱一頂小轎,專程赴約。
到了王家,主人果然很客氣,口口聲聲稱他「三才兄」,坐下寒暄了一陣,請的客人陸續都到了,除了嵇鶴齡和裘豐言,另外兩個都是闊少,一個是做過天津海關道的周道臺的弟弟,行五,一個是亦官亦商的高家老四。坐下來言不及義,不是說一頓牌九輸了多少,就是談「江山船」上出了怎麼樣的一個尤物。
最後,龐二爺到了,三十四五歲年紀,一張銀盆大臉,賽似戲臺上的曹操。因為祖父死了不久,有限制在身,只穿一件灰布羊皮袍,但手上戴一隻翻頭十足的「火油鑽」戒指,戒面朝裡,偶爾揚手之間,掌中光芒亂閃,格外引人注目。
主人一一引見,龐二爺初見面的只是嵇鶴齡、裘豐言和劉不才。聽到他是胡州口音,便覺親熱,「劉三哥,」他問,「你府上哪裡?我怎麼沒育見過?」
劉不才宣告住處,接著又說:「久仰龐二爺的大名,幸會之至。」
「彼此,彼此!」龐二也很客氣,不象有架子的紈袴。
「喂,喂!」周老五性子最急,「該上場了!」
於是主子引尋,進入廂房,裡面已擺好一桌麻將牌在那裡,站著商議入局,龐、周、高三人是用不著說的,剩下一個搭子,主人讓嵇鶴齡,嵇鶴齡讓劉不才,劉不才讓胡雪巖,胡雪巖一推辭,便即定局,仍由劉不才上場。
扳好位於坐定,講好一萬銀子一底的「么二」,四十和底十六圈,隨即噼噼啪啪打了起來。劉不才先不忙著和牌,細看各人的牌路,龐二和高四都打得很精,但高四有個毛病,喜歡做牌,週五打牌跟他的脾氣一樣,性子急,不問大小,見牌就和,一等張便把脾扣了下來,兩眼瞪著「湖」裡,恨不得揀一張來和牌似地。
然而牌雖打得蹩腳,手氣卻是他好。四圈牌下來,和了兩副清一色,一副三元,已經贏了將近一底,把他高興得不得了。
「這都是老四做牌做得太厲害,張子太鬆!」龐二一面擲骰子扳位,一面冷冷地說,「這回圈如果你坐我下家,可要當心一點兒!」
結果劉不才坐了週五的上家,他的上家是高四,跟龐二對面。高四老脾氣不改,十三張牌只要七張花色一樣,就想做清一色,所以張子仍舊很鬆。劉不才心想,不能多吃,不然自己的張子也會松,讓週五撿了便宜,手風一上去就很難制了。
打定這個主意,連邊嵌都不吃,全神貫注在下家,把週五釘得死死地,兩圈牌下來,週五「氽」出去一半,但大輸家的龐二卻並無起色。於是劉不才又想,現在不但要扣住週五,還得想辦法讓龐二和牌才好。
他的牌打得極精,稍微注意一下進出張子,就能料到龐二要的牌,總是在他剛聽張的時候「放銃」。龐二連著和了兩副,手風一順扳了回去。等八圈下來吃飯,計算一下,成了三吃一的局面,大輸家是高四。
「老兄的牌打得很高明。」下了牌桌,龐二這樣對劉不才說,「牌品更是佩服之至。」
「哪裡,哪裡!」劉不才覺得很安慰,同時也有些佩服龐二,是個識好歹的人。
到了飯後,龐二的手風轉旺了,逢莊必連,牌也越和越大,這也要歸功劉不才,但他已不再放張子,只是專門扣住周、高二人,尤其是不讓他們倆和大牌,一看風色不對,不是自己搶和,就是放人家和小牌。等到打完結帳,龐二一家大贏,週五一家大輸。
「每次都是這樣,先贏後輸,輸倒不要緊,牌真氣人!」週五恨恨地說,「所以我不喜歡打麻將!真沒意思。」
龐二和高四是看慣了他這副樣子,相視而笑,不說什麼,劉不才卻開口了:「週五哥的性子急,推牌九就配胃口了!」
「對!」週五接著說道:「我來推個莊!」
高四無可無不可,劉不才也不作聲,只有龐二遲疑著說:「太晚了吧?打攪主人不方便。」
「不晚,不晚!」胡雪巖代表主人答話,「各位儘管盡興,是吃了消夜再上場,還是」
「吃消夜還早。」週五搶著說道,「等我先推個莊再說。」
龐二深知他的脾氣,若是他做莊,不管輸贏,不見天光不散,因而緊接著他的話說:
「都是自己人,小玩玩。這樣好了,推‘輪莊牌九’,大小隨意,一萬兩銀子一莊,輸光讓位,贏的也只能推四方。」
「四方太少了,起碼要八方。」
「算了,四四十六牌九推下來,擾了主人的消夜,回家睡覺正好。」
「這話不錯。」高四也說,「明天上半天,我還有事,早些散吧!」
週五孤掌難鳴,只得依從。等把牌拿出來,自然是他第一個做莊,掏出隨身攜帶的一個豆莢樣的象牙盒,抽開蓋子倒出四粒骰子來。週五的花樣很多,四粒骰子一擲,要有一個四,一個五,才把紅的那粒揀出來,餘下三粒再擲,擲出一個四,一個六,才用紅的那粒四加五是九,諧音為「酒」,六加四是十,諧音為「肉」,說是「請骰子吃酒吃肉」。
「麻將要打得清靜,牌九要賭得熱鬧,請大家都來玩!」週五大聲說道,「一兩銀子也可以下注。」
這時襲豐言還沒有走,劉不才分了二百兩「紅錢」給他,讓他五兩、十兩押著玩。王有齡也被請了下場,胡雪巖雖不喜歡賭錢,但此時當然要助興,取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押在龐二所坐的上門。
「是大,是小?」龐二問說。
「看我‘開門’就知道了。」依週五的性格,開出「門」來,自是「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
他這個莊只推了兩方牌九,就讓龐二和高四把他打坍了。接下來是龐二推莊,四方牌九,平平而過。週五卻又輸了一萬多,大贏家是高四,劉不才也贏了五六千銀子。
第三個莊家是劉不才,他捲起雪白的袖頭,洗牌砌好,一面開門一面說:「週五哥喜歡小牌九,我也推小的。」
週五賭得火氣上來了,一聽他的話,脫口答道:「對!‘春天不問路’,坐天門就打天門。」說著,從身上掏出一疊銀票,往桌上一摔,「我包了!」
「嗐!」龐二大不以為然,「大家好玩嘛!你這樣子不讓別人下注,多沒意思!」
「怎麼叫沒意思,各人賭各人的,你要看得你下門好,你可以移我的注碼,不是照樣賭?」
「移注碼」是旁家跟旁家做輸贏,如果統吃統賠,移注改押的人毫無干係,倘或一家配、一家吃,那出入就大了。牌九、搖攤,專有人喜歡移別人的注碼,彼吃此配,贏了莊家贏旁家,雙倍得利,而且還可自詡眼力,是件很得意的事。
但「移注碼」往往會變成鬧意氣,一個移過去,一個移回來,一個再移過去,一個再移回來,每移動一次,就加了雙倍的輸贏,那就賭得「野」了。現在週五跟龐二就有點鬧意氣的模洋。賭錢失歡,旁人自然要排解,但兩個人都是闊少,銀錢吃虧可以,話上吃不得一句虧,所以要排解也很難,胡雪巖不免有些著急。
就在這龐二爺有些光火,要想說「天門歸下門看」,移週五的注碼時,劉不才搶先一步,開口說道:「龐二哥的話不錯,都是自己人,‘書房賭’,小玩玩」
果然,脾氣暴躁的週五打斷他的話說:「你莊家說的什麼話?倒要請教,他的話不錯,我的話錯?」
「你的話也不錯。」劉不才神色從容地答道,「龐二哥也不必動注碼了。週五哥有興趣,我做莊的理當奉陪,‘外插花’賭一萬銀子好不好?」
說「好」的是裘豐言:「好!這樣子就兩全其美了。」
莊家跟旁家額外「做交易」,誰也不能管,道理上是說得過去的。劉不才花一萬銀子,把面子賣了給兩個人,這一手做得很漂亮,而那一萬銀子,也還不一定會輸。胡雪巖暗暗心許,劉不才在應酬場中,果然有一套。骰子擲了個七點,週五搶起分在外面的那兩張牌一翻,真是瞪眼了!一張牛頭、一張三六。把他氣得臉色鐵青。
「這叫什麼?」裘豐言說,「我上次到松江聽來的一句話,叫做‘黑鬼子抗洋槍’!」
他是不帶笑容,一本正經地在說,便無調侃的意味,大家都笑,週五也笑了。
這一牌是統吃。那「外插花」的一萬兩銀子,劉不才原可以另外收起,等於賭本已經收回,這一莊變成有贏無輸,但他很漂亮,放在外面,數一下,報個數,是兩萬七,好讓旁家斟量下注。
他這個莊很穩,吃多配少,每把牌都有進帳,推到第三方第三條,照例末條不推,重新洗牌,他卻「放盤」了。
「只有一方牌了!」他說,「我推末條,要打儘快!」
「老兄,」龐二勸他,「‘下活’的牌,這一條你還是不推的好!」
「多謝關照!」劉不才說,「推牌九的味道就在這上頭,骰子幫忙,‘獨大拎進’!也是常有的。」
「那就試試看!我倒不相信下門會‘活抽’。」週五又摸出一把銀票,
「莊家有多少?」
劉不才點了點數,一共是四萬銀子。
「統歸下門看。」週五拿銀票往下門一放,「多下的是我的。」
這一下大家都緊張了。小牌九是沒有「和氣」的,這一牌,莊家不是由四萬變八萬,就是輸光讓位。從賭到現在,這是最大的一笑輸贏,一進一齣不是小數,連龐二都很注意了。
劉不才聲色不動,把骰子擲了出去,等三門攤牌,上門九點,天門七點,下門天牌配紅九,講好不作天九作一點。
「你們看,下活嘛!」週五有些色厲內荏的神氣,「一副克一副,不是下活是什麼?」
「下活是下活,點子大小了!」龐二說道,「末條常會出怪牌,老五,滿飯好吃,滿話難說。」
「有點子就有錢!」週五索性硬到底了,「這副牌再輸,我把牌吃下去。」
不要說是鉅額賭注的本身,引人矚目,光是週五這句可能會搞得無法收場的話,就使得一屋子的人,從坐在賭桌上的到站在旁邊伺候的聽差丫頭,無不大感興味,渴望著看看莊家的那兩張牌,翻出來是什麼點子?倘或是一張雜七、一張雜五湊成的「無名二」就贏了下門的「天九一」,那時看說了「滿話」的週五,是何尷尬的神色。
但包括龐二在內,誰也沒有想到,劉不才根本就不翻牌,「週五哥!」他說,「不錯,你的一點很值錢。」
說著,他把面前的錢推了出去,臉上帶著平靜自然的笑容,竟象心甘情願地輸給週五,而更象自己贏了週五。
龐二此時對劉不才已大有好感,所以處處偏向著他,「你牌還沒有看!」
他提醒他,「真的一點都會趕不上?」
「牌都在外面。」劉不才說,「用不著看了,一點輸一點,」
「我倒不相信。」龐二說著,就動手理牌,從最大的「寶子」理起,找到一張二四,卻找不到「么丁」,既然說是一點輸一點,那麼莊家應該是一副「人丁一」找人牌,果然只有一張。
翻出來,可不是「人丁一」?十個紅點,襯得那裡黑的一點格外觸目。極靜的屋子裡,立刻晌起一片喧譁,嘆惜和笑聲、驚異和感嘆,自然聲音最大的是週五。
「來,來,歸我來配!」他把莊家的錢和自己的銀票,都攜到面前,配完了小注,餘下的便是他的盈餘。
「真有這樣的牌!」龐二搖搖頭,「就翻不出一個兩點。」
他替莊家遺憾,甚至引為恨事,劉不才卻若無其事地,把牌推向高四,這是最後一莊,推完四方,也是平平而過。於是主人招呼到廳上吃消夜,一面吃一面談,不知不覺又談到劉不才的那副牌。
「你老兄的眼光真厲害。」龐二說,「一下子就看到了外面少一張人牌,少一張‘釘子’,這點道行,倒也不是三年、五年了。」
「老劉是個角色。」連週五都心服,「跟你賭,輸了也有味道。幾時我們好好賭它一場。」
「何用‘幾時’?」龐二介面說道,「就是明天。」
「明天不是約好了,擾老胡的,後天好了。」
「明天也一樣。」胡雪巖說,「你們約哪幾位來玩,我補帖子也一樣。」
「不必,不必!」龐二說道,「後天我請大家吃飯,找幾個朋友來,好好賭他一場。」他特意向劉不才問道:「後天你空不空?」
「哪一天都空。」
「好的,那你後天早一點請過來。」龐二又說,「通通請賞光,喜歡玩的玩,不然就吃飯。我新用了一個廚子,做的魚翅還不錯,請大家來品嚐一番。」
「我謝謝了!」王有齡說,「後天我回湖州。」
於是即席約定,除了王有齡以外,後天都赴龐二的約。嵇鶴齡自然也請在內,龐二很佩服他,說一定要請到,特意拜託胡雪巖代為致意。
第二天胡雪巖借了王有齡家請客,依舊是「小玩玩」。兩天下來,劉不才贏了一萬多銀子,大為興奮。胡雪巖卻提醒他,不可因此改變初衷,賭上絕不能成功立業,同時也喜一次拜託,務必把龐二籠絡得服服帖帖,然後好相機進言。
「看樣子我們很投緣。」劉不才說,「長線放遠鷂,‘火到豬頭爛’」
「不!」胡雪巖不容如此閒豫,「我要託他的事,很急!三叔,你無論如何,趁明天這個機會,就要把他收服。象昨天那樣子就很好,連我都佩服。不過你今天就不大對了,全副心思放在賭上,誤了正事。」
「今天的機會很好,我先弄它幾個,好做賭本。」劉不才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以後沒有機會了,你就先放我一馬!」
「賭本你不必愁。有機會能贏幾個,我自然也沒有反對你,非要你輸的道理,只是你要顧到你去賭的原意。」胡雪巖又重重地說:「做生意就是這樣!處處地方不要忘記自己是為的什麼!」
劉不才想了一會,點頭答道:「好!我明天全副精神對付龐二。」
龐二請客的場面很闊,他家在西湖葛嶺山腳下有一所別墅,請客就請在那裡。十一月的天氣,外面西北風颳得人重裘不暖,但在龐二的別墅中,卻是溫暖如春,在那間背山面湖的溫室中開筵,一共三桌客,身分極雜,但都穿的便衣,也就不容易分得出來了。
宴是午宴,吃完已經下午兩點,除了少數幾個人以外其餘都是知名的賭客,一散席便商量如何賭法?
「做主人的搖場攤吧!」
這個提議,立刻有人附和。龐二喜歡搖攤是出名的,而在這個場合中,最有資格做莊的,自然也是龐二。在他雖有當仁不讓之心,卻不免躊躇,因為缺少一個幫手。
但轉眼看到劉不才,立即欣然答應:「好的!各位有興致,我就先遙兒十攤。」
於是除了一桌麻將以外,近二十個人都預備打攤。聽差的準備桌子、座位、賭具,龐二卻把劉不才找到一邊有話說。
「老劉!我們合夥。我六成,你四成,你看如何?」
「當然好羅!不過,我先要‘靈一靈’市面,我只帶了三萬銀子在身上,場面太大,我要派人回去拿錢。」
「不必,不必,錢我有。你也不要先拿本錢,等場頭散了再算。只有一件事,請你替我做‘開配’。」龐二又說,「我搖攤有個臭脾氣,開配不靈光,我搖起來就沒勁。那天在週五家搖攤,臨時請了位朋友幫忙,我不過出了五個‘老寶’,輸不到兩萬銀子,那位開配朋友的手就有些發抖了。不是人家幫我的忙,我不見情,還要說人家,象那位朋友開配,真把我的臉面都丟完了!」
「我沒有替你做過開配,不過,你的事,自然沒話說。就怕我應付不下來,」
「你別客氣了。」龐二拱拱手,「捧我小弟的場!承情,承情。」
於是劉不才到場執行開配的任務。只見檯面已經佈置好了,那張臺子,是專為搖攤用的,紫檀桌子,黃楊木的桌面,比平常方桌大一號,四角用象牙嵌出界線,每一方又用象牙嵌出茶杯大的圓點,莊家一點,對門三點,右方是二,左方是四,左青龍,右白虎,開配照例站立在左上角的三與四之間,那是吉利的「青龍角」。
等他在青龍角上站定,隨即便有聽差送過一盒籌碼來,籌碼是四寸長的牙籌!上面刻著金字「世載堂龐」四字,作為標識,籌碼共分五種,分別刻著骨牌中「天、地、人、和」的點子,另外還有一種只刻堂名的白籌,自然是最小的碼子。
劉不才把籌碼定為五等,一千、五百、一百、五十、十兩,等賭客買好籌碼,才是「皇帝」龐二落座,拿起一個明朝成化窯的青花搖缸,「察浪浪,察浪浪」地搖了三下,開啟搖缸來看,十二點是四。
「不錯!‘開青龍’!」龐二說著又搖。
前三下,名為「亮攤」,好供賭客「畫路」,攤路的名堂甚多,大路、小路、葷路、素路,各人相信各人的。到第四下搖過,那才正式開始下注,場面極其熱鬧,劉不才的本事也就要拿出來了。
搖攤在賭裡面最公平,做下手的一點虧都不吃,而下手押注的花樣也最多,跟牌九一洋,打「角」、打「橫堂」以外,還可以打「大頭」。角與橫堂,下手與莊家各佔兩門,所以是一賭一,「大頭」就不同了,雖也是各佔兩門,但贏法有差別,二帶麼的大頭,開出「白虎」贏兩倍,開出「進門」算和氣。此外還有「放鷂子」,下手打三門,贏了吃二配三,在錢上是以三賭一,大本錢卜小利,好象吃虧,但在骰子上,下手佔了便宜,贏三門輸一門,當然,偏開不下注的一門,也是有的,那一下三注都吃,全軍皆墨,就變成「放鷂子斷線」了。
「放鷂子」還是「孤丁」,照吃照配,不傷腦筋,傷腦筋的是改注碼,有的大頭改為孤丁,有的把這門注碼移到另一門,注碼不動,只憑口說,都要開配記住。不該配的配了,自然沒有人說話,不該吃的吃了,便有人提出抗議。賠錢是小事,出了錯便是不夠格,會替龐二丟面子,所以劉不才不敢輕忽,每一注都得注意。
暗中用心,表面卻很悠閒,等搖缸亮出,該吃的吃進,該配的配多少倍,一一計算清楚,沒有下手說閒話,更不曾起爭執。劉不才不但計算得清楚,而且計算得特別快,莊家不會等得無聊,所以搖起來格外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