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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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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候,二十攤已經搖完,做莊做了一半,龐二才看一看面前的銀票。開配手邊,只存籌碼和不足一萬的銀票,滿了一萬,就得擺到莊家面前,名為討口彩的「進莊」,其實是防範開配落入自己荷包。劉不才與龐二初交,兼以負有爭取信任的責任,對這些細節,自然特別當心。龐二這時略略點了下,共有十四五疊之多,自己是十萬銀子的本錢,算來贏得也不能說少。

但後半場的手風就不如前半場了,只見劉不才不斷伸手到他面前取錢,轉眼間,只剩下七疊。而攤路更壞,一缸青龍,一缸白虎,來回地甩,這名為「搖路」,又稱「搖櫓」,週五看準了,一下就在白虎上打了兩萬孤丁,另外在這一門上還有萬把銀子,假如莊家開個二,便得配九萬銀子,雖有三門可吃,為數極微,莊家面前的錢是不夠輸的。

這是開配的責任,得要提醒莊家,但也有些莊家不愛聽這罄其所有還不夠配的話,所以劉不才有些躊躇。

一抬眼恰好看到胡雪巖,不自覺略一皺眉,胡雪巖立刻便拋過一個阻止的眼色來。劉不才警覺了,嘴向莊家面前一努,隨即恢復常態。

「老劉!」龐二自己當然有個計算,問道:「怎麼樣?」

這一問當然是問本錢夠不夠?劉不才不能給他洩氣,但也不便大包大攬,說得太肯定,只這樣含含糊糊地說:「開吧!」

開開來是三,劉不才鬆了口氣,等吃配完畢,只見龐家的聽差,取了兩張銀票,悄悄往龐二面前一放。他看了看,略有詫異之色,欲言又止地點一點頭,不知是表示會意,還是嘉許。

「老五!」龐二看著週五說,「你打吧!我添本錢了,再添十萬。」

說也奇怪,一添本錢,手風便又不同,攤路變幻莫惻,專開注碼少的那門。等四十攤搖完,結帳贏了七萬銀子。

接下來是週五做莊,也要求劉不才替他做開配,二十攤終了,看鐘已是晚上八點,暫停吃飯。趁這空隙,龐二把劉不才找到書房裡,開啟抽屜,取出兩個信紂,遞了給他。

劉不才不肯接,「龐二哥!」他問,「這是啥?」

「你開啟來看。」

開啟第一隻信封,裡面是三張銀票,兩張由阜康錢莊所出,每張五萬,另外還有一張別家錢莊的,數目是五千。

「老胡很夠朋友,叫我聽差送了十萬銀子約我添本錢,我用不著,不過盛情可感。五千銀子算是彩,請你轉交給他。」

「雪巖不肯收的」

「你別管。」龐二打斷他的話說,「只託你轉交就是了。」

劉不才也是大少爺出身,知道替胡雪巖辭謝,反拂他的意,便收了下來。看第二隻信封,裡面是三萬二千多兩銀子。

「這是你的一份。」龐二解釋,「原說四六成,我想還是‘南北開’的好。」

劉不才當年豪賭的時候,也很少有一場賭三萬銀子進出的手面,而此時糊里糊塗的贏了這麼一筆錢,有些不大能信其為真實,因而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龐二不免覺得奇怪。他在想,莫非他意有不足?這個疑惑的念頭,一起即滅,那是絕不會有的事!然則必是在想一句什麼交代的話。這交代,並非道一聲謝,就可以了事的,三萬二千銀子,不是小數目,龐二對自己能給人帶來這麼大的好處,已覺得很得意。當然還想再聽兩句「過癮」的話,大少爺的脾氣,就是這樣。

劉不才的感動,不言可知,不過他倒也沒有讓這筆倘來之財,衝昏了頭腦,心想,胡雪巖的意思,是要自己爭取龐二的信任,最好還能叫他見自己的情。現在分到了這筆巨數,就得見人家的情了。再說,賭場裡講究的就是「現錢」兩個字,當時講好四六成比例合夥,就該先出本錢,把身上的三萬銀票交了過去,到此刻來分紅,就毫無愧作了。雖然龐二是有名的闊少,不在乎此,但人家漂亮,自己也要漂亮,這才是平等相交的朋友,不然就成了抱粗腿的篾片,說話的分量,大不相同。

道理是想通了,要交龐二這個朋友,要替胡雪巖辦事,這筆錢就不能收。不收呢,到底是三萬二千銀子,加上前一天贏的一萬多,要把「敬德堂」恢復起來,本錢也夠了。

因為出入關係太大,決心可真難下,但此時不容他從容考慮,咬一咬牙在心裡說:銅錢銀子用得光,要想交胡雪巖和龐二這樣的朋友,今後未見得再有機會。

於是他做出為難而歉然的神色,笑一笑說道:「龐二哥,你出手之闊是有名的,這等於送了我三萬二千銀子。我不收是不識抬舉,收了心裡實在不安。我想這樣,做朋友不在一日。以後無論是在一起玩,還是幹啥正經,總還有合夥的機會。這筆錢,我存在你這裡。」說著,把那個信封放回龐二面前。

「你」龐二搔搔頭皮,「沒有這個道理!我們一筆了一筆,以後再說,無論一起玩,還是幹啥正經,總有你一份就是了。」

劉不才急忙拱手:「龐二哥說到這話,當我一個朋友,這就儘夠了!來來,吃飯去!」

一面說,一面走了出去。龐二無可奈何,只好在那個信封上寫了「劉存」二字,藏入抽斗。

等吃了飯再賭,劉不才覺得剛才那樣做法,對胡雪巖的委託來說,已經做到,所以心無牽掛,全副精神擺在賭上,用「冷、準、狠」的三字訣,在週五所搖的二十攤中,只下了三次注,看準了「老寶」打兩千銀子的孤丁,贏了六千,連本帶利再撲一記,變成一萬八。第三記收起一萬打八千,如果贏了,就是兩千變成三萬四,除去本錢,恰好是那辭謝未受的三萬二千銀子。結果吃掉了,週五的莊也做完了,劉不才贏了八千銀子。以後換了推牌九,賭到天亮,沒有什麼進出,而劉不才覺得三四天工夫就贏了兩萬銀子,大可知足。

伸個懶腰,離開牌桌,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頓覺強光炫目,閉一閉眼,再從那難得幾家有的外國玻璃窗望出去,不由得訝然失聲:「好大的雪!」

「真是!賭得昏天黑地,」高四也說,「外面下這麼大的雪都不知道。」

「雪景倒真不壞!」劉不才望著彌望皆白的西湖說,「龐二哥這個莊子的地勢真好,真正是洞天福地。」

「你說好就不要走。」週五賭興未已,「多的是客房,睡一覺起來,我們再盤腸大戰。」

劉不才遇到賭是從不推辭的,但此時想到胡雪巖的正事,而他本人又早已回城,必得跟他碰個頭才談得到其他,所以推說有個緊要約會,寧可回了城再來。

「再來就不必了。」龐二說道,「今天歇一天吧!如果有興,倒不妨逛一逛西湖,我派船到湧金門碼頭去等你們。」

一聽這話,週五先就將脖子一縮,「我可沒有這個雅興,」他說,「不如到我那裡去吃火鍋,吃完再賭一場。」

「不行!」龐二笑道,「我這個地方,就是賞雪最好,我也學一學高人雅士,今天不想進城。」

高四也說有事,還有幾位客,都不開口,週五的提議,就此打消。在龐家吃了豐盛的早飯,各自坐轎進城。劉不才不回錢莊,直接到一家招牌叫「華清池」的澡堂,在滾燙的「大湯」中泡了一會,躺在軟榻上叫人捶著腿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下午兩點才醒,還不想離開澡堂子,喊來一名跑堂,到館子裡,叫菜來吃飯,同時寫了張條子,吩咐送到胡雪巖家,說明行蹤,請來相會。

等他說著一隻十景生片火鍋,喝完四兩白乾,正在吃飯時,胡雪巖到了,一見他便很注意的說:「你今天的氣色特別好。想來得意?」

「還不錯。一切都很順利。等我吃完這碗飯,再細談。」劉不才說,「天氣太冷,你先到池子裡泡一泡。」

於是胡雪巖解衣入池,等他回到座位,劉不才已很悠閒的在喝著茶等。

炕几上擺著個信封,看上面寫著兩行字:「拜煩袖致雪巖老哥。」

「你昨天怎麼不等龐二把攤搖完,就走了?」

「我自然要先走,不然,到晚上‘叫城門’就麻煩了。」胡雪巖說,「我開了兩張票子,帶在身上,交是交了給龐二,號子裡有沒有這麼多存款,還不知道,必得趕進城來佈置好。」

「虧得龐二不曾輸掉,否則就麻煩了。」劉不才這時倒有不寒而慄之感,

「你想,我說了跟他四六成合夥,倘或連你這十萬一起輸光,就是二十萬。我派四成,得要八萬,劃個帳,找兩萬銀子。十萬剩了兩萬,險呀!這種事下次做不得了。」

「你也知道做不得!」胡雪巖笑道,「你在場上賭,等於我在場外賭。不過我這場外賭,無論輸贏,都是合算的。」

「贏了是格外合算。你看!」劉不才把信封推了給他,說明經過。

胡雪巖這時才開啟信封,把他自己的兩張銀票收了起來,揚著龐二的那張五千兩的銀票說:「我當然不能要他這五千銀子,但也不便退回。只有一個辦法,用他的名義,捐給善堂。昨天夜裡一場大雪,起碼有二三十具‘倒路屍’,我錢莊裡已經舍了四口棺材了。」

「‘做好事’應該!我也捐一千銀子。」

「算了,算了!」胡雪巖不便說他有了錢,「大少爺脾氣」就會發作,只這樣阻止:「你要做好事,也該到湖州去做!杭州有我,不勞你費心。」

劉不才有些發覺了,略顯窘色地笑道:「其實我也要別人來做好事,自己哪裡有這個資格。」

「閒話少說。」胡雪巖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到舍間去談。」

於是兩個人穿衣起身。劉不才是第一次到胡家,想到他侄女兒,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不知道胡雪巖在湖州另立門戶,胡太太是不是知道?倘或知道,自己的身分不免尷尬,因而便有畏縮之意。但轉念又覺得這是機會,可以看看胡太太為人如何?將來跟芙蓉是不是相處得來?

就這樣躊躇著,走出華清池時,腳步就懶了。胡雪巖回身一望,從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裡,覺得必須交代一句。

「三叔,」他說,「在湖州的事,見了內人,不必提起。」

這句話解消了劉不才心裡的一個疙瘩,腦筋就變得靈活了。「那麼,」他提醒他說:「你也不能叫我三叔!脫口出來,就露了馬腳。」

「不要緊。倘或內人問起來,我只說我先認識你侄兒,跟著小輩叫,也是有的。」

「算了,你叫我別樣。我也不想做你的長輩,寧願做朋友。」

「是的!劉三爺。」

這是「官稱」,劉不才欣然同意。一起坐轎到了胡家,拜見胡雪巖的母親和妻子,劉不才口稱「伯母」、「大嫂」。看這位「胡大嫂」人雖精明,極顧「外場」,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悍潑婦人,劉不才替芙蓉放了一半心。

於是圍爐把酒,胡雪巖開始談到龐二,「你曉得的,我現在頂要緊的一筆生意,是上海的絲。」他說,「我既然託了你,以後也還要共事,我不必瞞你,年關快到了,各處的帳目要結,應該開銷的要開銷,上海那批絲,非脫手不可。」

「嗯,嗯!」劉不才生長在湖州,耳濡目染,對銷洋莊的絲,自然也頗瞭解,「現在價錢不錯呀!不如早早脫手。擺到明年,絲一變黃,再加新絲上市,你就要吃大虧了。」

「是的,眼前的價錢雖不錯,不過還可以賣得好,說句你不相信的話,價錢可以由我開。」

「有這樣的好事!」劉不才真的有些不信,反問一句,「那你還在這裡做啥?趕緊到上海去呀!」

「對!就這幾天,我一定要動身。現在只等龐二的一句話。」

這一句話就是要取得龐二的承諾,他在上海跟洋商做絲的交易,跟胡雪巖採取同樣的步驟,胡雪巖已經得到極機密的訊息,江蘇的督撫,已經聯銜出奏,因為在上海租界中的洋人,不斷以軍械糧食接濟劉麗川,決定採取封鎖的措施,斷絕內地也洋人的貿易,迫使其轉向「助順」。這一來,絲茶兩項,來源都會斷絕,在上海的存貨,洋人一定會盡量蒐購,只要能夠「壟斷」,自然可以「居奇」。

「原來如此!」劉不才很有把握地說,「這龐二一定會答應的,挑他賺錢,何樂而不為?」

「話不是這麼說。」胡雪巖大搖其頭,「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劉不才是不大肯買帳的性格,「我倒不相信!」他說,「寵二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憑交情,自然會答應。交情不夠就難說了。你要曉得。第一,他跟洋人做了多年的交易,自然也有交情,有時不能不遷就,第二,在商場上,這有面子的關係,說起來龐二做絲生意,要聽我胡某人的指揮。象他這樣的身分,這句話怎麼肯受?」

想想果然!劉不才又服帖了,笑著說道:「你的腦筋是與眾不同。這樣一說,我倒還真得小心才好。」

「對了!話有個說法。」胡雪巖接下來便教了他一套話。

劉不才心領神會的點頭,因為休慼相關的緣故,不免又問:「萬一你倒扳價不放,洋人看看不划算,做不成交易,豈非枉做惡人?而且對龐二也不好交代!」

「不會的!」胡雪巖答道,「外國的絲,本來出在叫做義大利的一個國度,法蘭西也有。前個六八年,這兩個國度裡的蠶,起了蠶瘟,蠶種死了一大半,所以全要靠中國運絲去。原料不夠,外國的絲廠、機坊都要關門,多少人的生計在那裡!他們非買我們的絲不可,羊毛出在羊身上,水漲船高,又不虧洋絲商的本,怕什麼!」

「你連外國的行情都曉得!」劉不才頗有聞所未聞之感,「怪不得人家的生意做不過你。」

「好了,好了!你不要恭維我了。」胡雪巖笑道,「這些話留著跟龐二去說。」

劉不才如言受教,第二夭專誠去訪龐二,一見面先拿他恭維一頓,說他做生意有魄力,手段厲害。接著便談到胡雪巖願意擁護他做個「頭腦」的話。

「雪巖的意思是,洋人這幾年越來越精明,越來越刁,看準有些戶頭急於脫貨求現,故意殺價。一家價錢做低了,別家要想抬價不容易,所以,想請你出來登高一呼,號召同行,齊心來對付洋人!」

「是啊!我也想到過,就是心不齊。原是為大家好,哪曉得人家倒象是求他似地。」龐二搖搖頭,嘆口氣。「唉!我何苦舒服日子不過,要吃力不討好,自己給自己找氣來受!」

「你是大少爺出身,從出孃胎,也沒有受過氣,自然做不來這種仰面求人的事。雪巖也知道,他只請你出面為頭,靠你的地位號召,事情歸他去做。」

「這也不敢當!」龐二答道,「老胡這樣捧我,實在當不起。」

這話就要辨辨味道了,可能是真心話,也可能是推託。如果是推託,原因何在?劉不才這樣想著,一面口中恭維,一面在細察龐二的臉色。

這是劉不才有閱歷的地方!龐二果然是假客氣的話,他對胡雪巖雖頗欣賞,但相知不深,對於胡雪巖一下子如跳龍門似地,由窮小子闖出這樣的手面,其間的傳奇,也聽人約略談過,認為他實力畢竟有限,深恐他弄什麼玄虛,存著戒心。

說到後來,劉不才有些著急了,「龐二哥,承蒙你看得起我,一見如故,所以雪巖託我這件事,我一口答應。現在你一再謙虛,似乎當我外人看待。」

說到這裡,發覺自己的態度,有些過分,便笑一笑說,「好了,好了!龐二哥,我不管這樁閒事了,我請你到‘江山船’上吃花酒去。」

最後這一轉很好,龐二覺得劉不才很夠朋友,自己雖存著猜疑之心,他卻依舊當自己好朋友,這很難得。

就一轉念之間,心便軟了,覺得無論如何要有個交代,於是這樣笑道:「老劉,你不要氣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第一趟跟我談正經事,又是為彼此的利益,我怎麼能不買你的帳?不過,我也說句實話,象這樣的事,做好了沒有人感激,做壞了,同行的閒話很多。中國人的腦筋比外國人好,就是私心太重,所以我不敢冒昧出頭。現在這樣,我跟老胡先談一談再說,能做我一定做,決不會狗皮倒灶。你看好不好?」

「哪還有不好的道理?你說,你們在哪裡談?」

「今天我還有一個約,沒有空了,就明天吧。」龐二又說,「你不是要請我吃花酒嗎?我們就在江山船上談好了。」

「一言為定。明天請你江山船上吃花酒,我發帖子來。」

「這不必了。你是用哪家的船?」龐二對此道也很熟悉,「頂好的是小金桂的船,只怕定出去了。其次就是‘何仙姑’的船。」

「好,不是小金桂,就是何仙姑。事不宜遲,我馬上去辦。定好了船,還是發帖子來。」

「好,好,我聽你招呼。」龐二又說,「人不宜太多,略微清靜些,好談正事。」

劉不才答應著告辭而去。進城直接去找胡雪巖,細說了經過,表示佩服胡雪巖有先見之明,果然事情不那麼容易,又說他未能圓滿達成任務,深感歉疚。

「這是哪裡的話!」胡雪巖安慰他說,「有這樣一個結果,依我看,已經非常好了。」

「那麼,預備怎麼跟他談呢?」

「那自然要臨機應變。看樣子,他是跟我初次共事,還不大能夠相信。」

胡雪巖又說,「這件事即使做不成功,我以後跟他合作的日子還有。所以,三爺,倘或事情談不攏,你不必擺在心上,好象覺得對不起我,他不夠朋友。你要一切照常,一點不在乎。你懂我意思不懂?」

「當然懂!」劉不才深深點頭,「這個朋友是長朋友。」

「對了!」胡雪巖極欣慰的,「說這話,你是真的懂了。」

於是,劉不才告辭回去,託劉慶生派人定了小金桂的船,又發帖子,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諸事就緒。哪知到了夜裡,突然接到龐二的信,說他接到家報,第二天必須趕回甫潯,花酒之約,只得辭謝,胡雪巖的事,希望即晚談一談,在何處見面,立等迴音。

信是由龐家的聽差送來的,劉不才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龐二鬧家務,看起來他的心境不會好,對胡雪巖的事,自然也不會感覺興趣,談與不談已經無關宏旨了。不過想到「長朋友」這句話,劉不才覺得對龐二應有一番慰問之意,因此告訴龐家的聽差,說他馬上約了胡雪巖去拜訪。

等龐家的聽差一走,劉不才接著也趕到了胡家,相見之下,說了經過,胡雪巖大為皺眉,沉吟了好半晌,倏地起身,成竹在胸似地說:「走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坐轎出城,見著了龐二,胡雪巖發覺他眉宇之間,隱然有憂色,便不談自己的事,只問龐二有何急事,要趕回家去?

「我叫人告到官裡了!」龐二很坦率地回答,「這一趟回去,說不定要對簿公堂。」

「不幸之至。」胡雪巖問道,「到底為了什麼?」

「這話說來太長,總之,族中有人見我境遇還過得去,無理取鬧。花幾個錢倒不在乎,這口氣忍不下去。」

一聽這話,就知道無非族人奪產,事由不明,無法為他出什麼主意,只好這樣相勸:「龐二哥,訟則終兇,惟和為貴。」

「和也要和得下來。」龐二搖搖頭,「唉!不必談了。」

龐二不談,胡雪巖卻不能不談,也不可不談,因為他可以幫龐二的忙,「如果你願意和,我包你和得下來。」胡雪巖說,「龐二哥,打官司你不必擔心!只要理直,包贏不輸,不過俗話說得好:富不跟窮鬥。你的官司就打贏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啊!」龐二突然雙眼發亮,「對了,你跟王大老爺是好朋友。這個忙可以幫我。」

「當然。」胡雪巖說,「我先陪你走一趟。你的事要緊,我上海的事只好擺著再說了。」

這是以退為進的說法,龐二被提醒了,他是闊少的作風,遇到這些地方,最拿得出決斷,「老胡!」他說,「你上海的事不要緊,都在我身上。你說,要我怎麼樣?」

「劉三爺跟你大致已經談過了。我就是想龐二哥來出面,我勸同行齊心一致,由我陪你去跟洋人談判。」

「我是沒有空來辦這件事了。」龐二問道,「你在上海有多少絲?」

「我有兩萬包。」

「那就行了。我跟你加在一起,已經佔到百分之七十,實力盡夠了。你跟洋人會談,我把我的棧單交了給你,委託你代我去做交易,你說怎麼就怎麼。這樣總行了吧?」

得到這樣一個結果,胡雪巖喜出望外。有龐二的全權委託,不但對洋商的交易,可以順利達成,而且自己的聲望,立刻就會升高。但好事來得太容易,反令人有不安之感,他不敢有得意的神色,「龐二哥,你這個委任重了!」

他戒慎恐懼的說:「我怕萬一搞得灰頭土臉,對你不好交代。」

「不會的!」龐二答道:「我聽老劉談過了,你對絲不外行。就請你記住一句話,‘順風旗不要扯得太足’,自然萬無一失。」

「是的,」胡雪巖衷心受教,「我照你的話去做。價錢方面,我總還要跟你商量的,不會獨斷獨行。」

「不必,你看著辦好了。至於回扣」

「不,不!」胡雪巖急忙搖手,「你這麼捧我,我決不能再要回扣。原是你自己可以談的事,怎麼好損失回扣?我曉得你為人大方,不過你手下也有一般‘朋友’,叫他們背後說你的閒後,變得我對不起你了。」

聽這一說,龐二越覺得胡雪巖「落門落檻」,是做生意可以傾心合作的人。別人漂亮,他更不肯馬虎,堅持一定要送,胡雪巖也作了很肯定的表示,倘或龐二一定要送,他不能不收,只是除了必要的開支以外,餘數他要送龐二手下的「朋友」。

「那隨你,我就不管了。」龐二又說,「今天晚上我就寫信通知上海,把棧單給你送去,送到哪裡?」

「不是這麼做法,只請你寫封委託信給我,同時請你通知寶號的檔手,說明經過。棧單不必交給我。」

這樣做,亦無不可。談完胡雪巖的事,龐二談他自己的事。照胡雪巖的想法,上海那方面的生意,他可以託人代辦,自己該陪著龐二到湖州,去替他料理官司。劉不才也在旁邊幫腔,說胡雪巖對這種徘難解紛的事,最為擅長,此行少不得他。但唯其如此,龐二反倒顧慮了。

「老胡!有你出大力幫忙,這件事,我現在就可以放心,至多惹幾天麻煩,花幾吊銀子,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不願意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你陪了我去,好是好,就只一樣不妥,湖州好些人都知道你跟王大老爺是知交,看你出面,明明王大老爺秉公辦理,別人說起來,總是我走了門路。」

龐二停了一下又說,「這一來不但我不願意,對王大老爺的官聲也不好。」聽了這番話,胡雪巖心想,誰說龐二是不懂事的紈袴,誰就是有眼無珠的草包,因而心悅誠服的答說:「龐二哥看事情,真正透徹!既然如此,我全聽吩咐。」

「不敢當!」龐二說道:「我只請你切切實實的替我寫封信,我也是備

而不用。」

「好的。我的信要寫兩封,一封給王雪公,一封給刑幕秦老夫子,此人我也是有交情的,龐二哥有什麼難處,儘管跟他商量。」

「這是文的一面,還有武的一面。」劉不才插嘴問龐二:「鬱四,你認不認識?」

「認是認得,交情不深。」龐二答道:「說句實話,這些江湖朋友,我不大敢惹。」

「這個人也是‘備而不用’好了。」胡雪巖說,「信我也是照寫,其實不寫也不要緊,鬱四聽見是龐二哥的事,不敢不盡心。」

這是胡雪巖拿高帽子往龐二頭上戴,意思是以龐家的名望,鬱四自然要巴結。只是恭維得不肉麻,龐二聽了非常舒服,心裡在想,他們杭州人的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胡雪巖越是如此說,就越要買他的面子。

「老胡,聽你這一說,鬱四跟你的交情一定不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這趟回湖州,倒要交他一交,請你替我寫介紹信。」

「一句話!」胡雪巖起身告辭,「你就要走了,總還有些事要料理,我不耽擱你的工夫,明天一早,我把信送來。」

這天晚上胡雪巖備下三封極其切實的信,第二天一早帶到龐二那裡。投桃報李,他交給胡雪巖的兩封信也很實在,一封是委託書,一封是寫給他在上海的管事的,特意不封口,請胡雪巖代發,意思是讓他過了目,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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