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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平步青雲 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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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鳴此時處境甚窘,他倒不是畏懼,而是怕鬧得不可開交,誤了小狗子的約會,便誤了胡雪巖的要緊事,心裡頗為失悔,卻苦幹找不到一個臺階可下。

幸好,有了救星,是胡雪巖,「老周,」他從人背後擠了出來,問道,「跟他吵什麼?」

「為了趕辰光,想賃匹馬進城,這傢伙的馬,要揀地方走的,那就算了!‘買賣不成仁義在’,用不著罵人。」

「哪個罵人?」馬伕也搶上來分辯,卻讓胡雪巖止住了。

「‘相罵無好口’,誰是誰非,不必再辯。我只問你,耽誤了你的生意沒有。」

「就耽誤了生意,也只好我認倒霉。」

「那就沒話可說了。」胡雪巖說:「你趕快招呼你的生意去吧!」說著,他把週一鳴一拉,掉臂而出,也不必勸解,更不必追問,兩個人僱了兩頂轎子抬進城,在觀前下轎,重新約一約時間,準定正午在金閶棧見面,然後分手,各去幹各的。

胡雪巖本想去找「爐房」,一打聽地方遠得很,只好找錢莊,踏進一家門面很象樣的「永興盛」,開口便問:「有沒有剛出爐的‘官寶’。」官寶就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由藩庫監視熔鑄,專備解京及其他公用,所以稱作「官寶」。

錢莊不見得有剛出爐的官寶,但可以到爐房去兌換,甚至現鑄,只要顧客願意「貼水」,無不辦到。永興盛有個夥計,架子甚大,雙手分開成個八字,撐在櫃檯上,歪著頭問:「要多少?」

「要二十個。」

二十個就是一千兩銀子,那夥計拿過算盤來,滴瀝搭拉打了幾下,算出貼水的銀數,然後說道:「要下午才有。」

「我有急用,另貼車費,拜託代辦一辦。」

於是又說定所貼的車費,胡雪巖付出一大一小兩張阜康的「即票」,那夥計斜睨著說:「這票子我們不收。」

「為什麼?」

「信用靠不住。」

如果說跟阜康沒有往來,不知道它的虛實,不便收受,胡雪巖倒也無話可說。說阜康「信用靠不住」,近於誣衊,他不由得氣往上衝,伸手入懷,取出一大疊銀票,其中有鼎鼎大名的京師「四大恆」,以及總號設在漢口、分號二十餘處的「日升昌」的票子,預備拿到櫃檯上,叫他自己挑一張。手已經摸到銀票了,轉念一想,不必如此,便忍住了怒氣問道:「寶號可出銀票?」

「當然。」

「那好。」胡雪巖問道:「如果是寶號的本票,自然是頂靠得住了?」

「那還用說嗎?你有多少,我們兌多少。」

「我沒有。既然寶號不肯收阜康的票子,我只好到別家了。」胡雪巖拱拱手說:「對不起,對不起!」

出了永興盛,覺得這口氣真咽不下去,最好馬上就能報復,但這不是咄嗟可辦的事,只得暫且丟開,先另找一家錢號,兌換了二十個官寶,託那家錢莊派一名「出店」送到了金閶棧。

也不過剛剛把銀子堆好,週一鳴陪著小狗子到了,引見以後,胡雪巖開門見山地說:「我是阿巧姐的客人,她託我替她來說句話,如果他夫家肯放她,她願意出一千兩銀子,讓她丈夫另外攀親,還可以買幾畝田,日子很可以過得去了。我聽老周說,這件事有你‘軋腳’在內,‘皇帝不差餓兵’,

我替阿巧姐作主送你一百兩銀子。你看如何?」

這番話說得很明白,而小狗子仍有突兀之感,最叫他困惑的是,這個自稱是王胖子的朋友、曾經一起吃過講茶的「周大哥」,何以會把自己的底細,摸得這麼清楚?因此,看看週一鳴,又看看胡雪巖,翻著一雙白多黑少的三角眼,竟無從作答。

就在他這遲疑不語之際,突然覺得眼前一亮——胡雪巖把張被單一揭,下面蓋著的二十個大元寶,盡皆揭露,簇簇全新,銀光閃亮,著實可愛,另外又有一堆銀子,幾個「中錠」,一些「元絲」,估計是百把兩上下,這不消說是,是預備送自己的謝禮。

俗語道得好:「財帛動人心」,胡雪巖是錢眼裡不知翻過多少跟斗的,最懂得這句俗語,所以特地要換官寶,好來打動小狗子的心。

這是胡雪巖熟透世故、參透人生、駕馭世人的一帖萬應靈藥,小狗子心裡也知道,阿巧姐真正成了奇貨。說書的常說:美人無價,若是咬定牙關不放鬆,弄個一萬八千的也容易得很,這區區一千兩銀子算得了什麼?

無奈心裡是這樣想,那雙眼睛卻不聽話,盯住了疊得老高,耀眼生花的大元寶不肯放。當然口中無話。週一鳴要催他,嘴唇剛一動,讓胡雪巖搖手止住了。

他很有耐心,儘讓小狗子去想。銀子如美色,「不見可欲,其心不亂」,或者剛看一眼,硬生生被隔開,倒也罷了,就是這可望而不可即的境況之下,一定越看越動心,小狗子此時的心情,就慢慢變成這個樣子了。

「凡事不必勉強。」胡雪巖開口了,再不開口,小狗子開不得口,會成僵局,「你如有難處,不妨直說。」

「難處?」小狗子茫然地問。

胡雪巖看他有點財迷心竅的模樣,便象變戲法似地,拎起被單的一角,往上一抖,被單飛展,正好又把元寶覆住。這一來,小狗子的一顆心,才又回到了腔子裡。

「我也曉得你老哥是在外頭跑跑的,做事‘落門落檻’,所以爽爽快快跟你說。」胡雪巖說,「我是受人之託,事情成不成,在我毫無關係,只要討你一句回話,我就有交代了。」

銀子等於已經收起來了,似乎只等自己一句話,事情便成罷論。這樣一個局面,輕易放棄,總覺得「於心不忍」,因此不譯言地答了句:「我來想辦法。」

「這就是了。」胡雪巖接著他的話說,「我們都是居間的人,有話盡不妨實說,有難處大家商量著辦。你老哥是何辦法?我要請教。」

「事情我做不得主,我只有盡力去說。成不成,不敢包。」小狗子又說,「如果數目上有上落,應該怎麼說法?要請胡老爺給我一句話,我心裡好有個數。」

這到了討價還價的時候,可說大事已定,胡雪巖略想一想說:「我在蘇州很忙,實在沒有閒工夫來磨,這樣,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如果不耽誤我的工夫,我花錢買個痛快。明天一早,能夠立筆據,我自己貼四個大元寶。」

「明天一早怕來不及。」

「至遲明天中午,中午不成,這件享就免談了。一千兩銀子有人想用。」

這話是什麼意思?小狗子方在猜疑,週一鳴便桴鼓相應地說了句:「刑房的張書辦,我是約了明天中午吃酒。」

兩句話加在一起,表示這一千兩銀子,可能送給張書辦,送錢給刑房書辦用,自然是要打官司,小狗子越發心存警惕,於是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準定明天中午,把‘原主’帶了來,要立筆據,我就是中人。」

「我們這方面,請老周做中人。」胡雪巖把那一百兩銀子取了來,放在小狗子面前,「這個,你先收了。」

小狗子喜出望外,但口頭還自要客氣兩句:「沒有這個規矩!」

「規矩是人立的,我的規矩一向如此,你先把你的一百兩銀子拿了去,跑起腿來也有勁。」

胡雪巖還附帶奉送了一塊簇新的綢面布里的包袱,將銀子親手包好,交了過去。小狗子算一算,這件事辦成功了,那一千二百兩銀子中,明的中人錢,暗的二八回扣,還有三百兩銀子好進帳,平白撞出這一炷財香,也多虧週一鳴,所以向胡雪巖道了謝,招招手說:「周大哥,請你陪我出去。」

週一鳴陪他出了門,等走回來時,手裡託著兩個「中錠」,笑嘻嘻地說:「這傢伙倒還有良心,說飲水思源,是我身上來的路子,要送二十兩銀子給我,我樂得收下來,物歸原主。」說著,把兩錠銀子擺在胡雪巖面前。

「笑話,他送你的,跟我啥相干?你收下好了!明天‘寫紙’,我們照買賣不動產的規矩,‘成三敗二’,中人錢五釐,你們‘南北開’,還有三十兩銀子,是你應得的好處。」

週一鳴也平白進帳了五十兩銀子,高興得不得了,自然也把胡雪巖奉若神明,敬重得不得了,自告奮勇,要去接阿巧姐回來。

「不忙,不忙,讓她在潘家住兩天。」胡雪巖說:「我倒有兩件事跟你商量。」

這兩件事,第一件是他這天早上在永興盛受的氣要出,問週一鳴有何妙計?

「心思好不過胡大老爺。」週一鳴答道,「你老想出法子來,跑腿歸我。」

「法子倒有一個,我怕手段太辣。我先講個票號的故事你聽」

京師的票號,最大的四家,招牌都有個「恆」字,通稱「四大恆」。行大欺客,也欺同行,有家異軍突起的票號,字號「義源」,專發錢票,因為做生意遷就和氣,信用又好,營業蒸蒸日上。而且發錢票專跟市井細民打交道,這口碑一立,一傳十,十傳百,市面上傳得很快,連官場中都曉得義源的信譽了。

四大恆一看這情形,同行相妒,就要想法打擊義源,於是一面暗地裡收義源所出的票子,收了去兌現,一面放出謠言,說義源快要倒閉了,這一來造成了擠兌的風潮。哪知一連三天,義源見票即兌,連等都不用等,第四天,風平浪靜,義源的名氣反倒越加響了。

四大恆見此光景,自然要去打聽它的實力,一打聽才曉得遇上了不倒的勁敵,義源有實錢四百萬,出了一張票子,照數提一筆另行存貯,從來不發空票,所以不致受窘。

這個故事一說,週一鳴就懂了,「胡大老爺,」他問,「你的意思也是想收‘義源’的票子,去‘整’它一傢伙?」

「對了!不過我又怕象‘四大恆’跟‘義源’一樣。」胡雪巖說:「你做初一,人家做初二,弄‘義源’不倒,‘義源’來整我的阜康,豈不是自討苦吃?」

「是的。這一點不可不妨。」週一鳴說,「等我去打聽打聽‘義源’的實力看。實力不厚,不妨‘將他一軍’,不然,還得另想別法。」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去打聽了再說。好在這件事不忙。我講另外一件。」另一件事是要送潘叔雅一筆禮,一則酬謝他暫作阿巧姐居停的情誼,再則是胡雪巖覺得象這樣的人,大可做個朋友,有心想結納。

如果說,僅僅是還人情債,這筆禮很容易送,反正花上幾十兩銀子,買四色禮物,情意就算到了。但要談結納,則必須使潘叔雅對這筆禮重視,甚至見情,他家大富,再貴重的禮物,也未見得放在心上。或者是杭州的土產,物稀為貴,倒也留下一個印象,無奈人在蘇州,無法辦到。

這番意思說了出來,等於又替週一鳴出了個難題,「送禮總要送人家求之不得的東西。」他說,「潘家有錢,少的是面子。能不能送他個面子?」

「這話說得妙!」胡雪巖撫掌稱賞,「我們就動腦筋,尋個面子來送他。」

這兩句話對週一鳴是極大的鼓勵,凝神眨眼,動足腦筋,果有所得,「我倒有個主意,你老看行不行?」他說,「何學臺跟你老的交情夠了,託他出

面,送潘家一個面子。」

「這個主意的意思很好。」胡雪巖深深點頭,「不過,我倒想不出,這個面子怎麼送法?」

「可以這樣子辦,你老寫封信給何學臺,事情要不要說清楚,請你老自己斟酌,如果不願意細說,含含糊糊也可以,就說,這趟很承潘某人幫忙,請何學臺代為去拜訪潘某人道謝。」週一鳴說,「二品大員,全副導子去拜訪他,不是蠻有面子的事?」

「好極,好極。這個主意高明之至,高明得老周,你自己都不曉得高明在哪裡?」

這是什麼怪話?週一鳴大為困惑,自然也無法贊一詞,只望著胡雪巖翻眼。

胡雪巖也不作解釋,還沒有到可以說破的時候,他已經決定照官場中通行的風氣,買妾以贈,安排阿巧姐做何桂清的側室。這一來,阿巧姐在潘家作客,何桂清亦應見情,所以代胡雪巖道謝,實在也就是他自己道謝。週一鳴的主意,隱含著這一重意義,便顯得極外高明,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而已。「準定這樣子辦。」胡雪巖相當高興,但也相當惋惜,「老周,你很能幹,可惜不能來幫我。」

週一鳴心中一動。他也覺得跟胡雪巖做事,不但爽脆痛快,而且凡事都是著著佔上風,十分夠味,但到揚州去辦厘金,大小是個官,而且出息不錯,捨棄了似乎也可惜,所以也只好表示抱歉:「是啊!有機會我也很想跟胡大老爺。」

「那都再說了。」胡雪巖欣快的站起身,「今天我沒事了,到城裡去逛逛。你去打聽打聽永興盛的虛實,晚上我們仍舊在元大昌碰面。」

於是胡雪巖去逛了玄妙觀,吃茶「聽大書」,等書場散了出來,安步當車到元大昌,挑了一副好座頭,一個人先自斟自飲,等候週一鳴。

吃完一斤花雕,週一鳴來了,臉上是詭秘的笑容。胡雪巖笑道:「看樣子,永興盛要傷傷腦筋了。」

「說巧真巧!」週一鳴很起勁地說,「恰好我有個熟人在永興盛當‘出店’,邀出來吃了碗茶,全本‘西廂記’都在我肚裡了。」

「好極,好極!先吃酒。」胡雪巖親手替他斟了碗熱酒,「邊吃邊談。」

「永興盛這爿店,該當整它一整,來路就不正」

週一鳴從這家錢莊的來路談起。老闆本來姓陳,節儉起家,苦了半輩子才創下這點基業,不想老闆做不到一年,一場傷寒,一命嗚呼,死的那年,四十剛剛出頭,留下一妻一子。孤兒寡婦,容易受人欺侮,其中有個夥計也姓陳,心計極深,對老闆娘噓寒送暖,無微不至,結果人財兩得,名為永興盛的檔手,其實就是老闆。

「真叫是一報還一報!」週一鳴大大喝口酒說,「現在這個陳老闆,有個女兒,讓店裡一個夥計勾搭上了,生米煮成熟飯,只好招贅到家。這夥計外號‘沖天炮’,就是得罪了你老的那個傢伙。」

「怪不得這麼神氣!原來是‘欽賜黃馬褂’的身分。」胡雪巖問道,「這個陳老闆圖謀人家孤兒寡婦,他女婿又是這樣子張牙舞爪,他店裡的朋友一定不服,這爿店怎麼開得好?」

「一點不錯!」週一鳴放下酒杯,擊著桌面說,「真正什麼毛病都逃不過你老的眼睛,不是這樣子,我那個朋友,怎麼會‘張松獻地圖’來洩他的底?」

照週一鳴所知的底細,永興盛已經岌岌可危,毛病出在姓陳的過於貪心,貪圖重利,放了幾筆帳出去,收不回來,所以週轉有些不靈,本來就只有十萬銀子的本錢,票子倒開出去有二十幾萬。永興盛的夥計因為替死掉的陳老闆不平,所以都巴不得活著的這個陳老闆垮了下來。

胡雪巖是此道中人,聽了週一鳴的話,略一盤算,就知道要搞垮永興盛並不難,如果有五萬銀票去兌現,就能要它的好看,有十萬銀票,則非關門不可。看姓陳的為人,在同行當中所得的支援,一定有限。而且同行縱講義氣,到底「救急容易,救窮難」,永興盛的情形,不是一時週轉不靈,墊了錢下去,收不回來,沒有人肯做這樣的傻事。

轉念一想,自己搞垮了永興盛,有何好處?沒有好處,只有壞處,風聲傳出去,說杭州阜康的胡雪巖,手段太辣,蘇州同業動了公憤,合力對付,阜康在蘇州這個碼頭就算賣斷了。

「算了!」胡雪巖笑笑說道,「我不喜歡打落水狗,放他一馬!」

「胡大老爺,」週一鳴反倒不服氣,「總要給他個教訓,而且阜康也來創創牌子。」

胡雪巖想了想說:「這倒可以!讓我好好想一想。」

這件事就不談了。胡雪巖放寬了心思喝酒,難得有這樣輕鬆的時候,不覺過量,喝到酩酊大醉,連怎麼回金閶棧的都記不清楚了。

到得第二天醒過來,只覺得渾身發軟,因而便懶得出門,在客棧裡靜坐休息,一個人喝著釅茶,回想前一天的一切,覺得週一鳴有句話,倒頗有意味,跟永興盛鬥閒氣是犯不著,但阜康的招牌,要到蘇州來打響了它,卻是很高明的看法。因為蘇州已是兩江的第一重鎮,軍需公款,各省協餉,進出甚巨,如果阜康要想象漢口日升昌那樣,遍設分號,大展身手,蘇州是個一定要打的碼頭。

打碼頭不外乎兩種手段,一是名符其實的「打」,以力服人,那是流氓「立萬兒」的法子,胡雪巖也可以辦得到,逼垮永興盛,叫大家知道他的厲害,然而他不肯這樣做,他的鐵定不變的宗旨,是杭州的一句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這個宗旨,為他造成了今天的地位,以後自然還是奉行不渝。這樣,便只有「以德服人」來打碼頭,想起「沖天炮」的臉嘴,實在可恨,但做生意絕對不可以鬥氣,他心平氣和地考慮下來,覺得永興盛大可用來作為踏上蘇州這個碼頭的跳板,現在要想的是,這條跳板如何搭法?

看樣子那個陳老闆不是好相與的人。象這樣的人,胡雪巖也看得多,江湖上叫做半吊子,上海人稱為「蠟燭」,「不點不亮」,要收服他,必得先辣後甜,叫他苦頭吃過嘗甜頭,那就服服帖帖了。

照此想法,胡雪巖很快擬定了一個計劃。浙江跟江蘇的公款往來,他可以想法子影響的,第一是海運局方面分攤的公費,第二是湖州聯防的軍需款項,以及直接由湖州解繳江蘇的協餉,這兩部分匯到江蘇的款子,都蒐羅永興盛的票子,直接解交江蘇藩司和糧臺,公款當然提現,這一下等於借刀殺人,立刻就要叫永興盛好看。

到了不可開支的時候,但要由阜康出面來「挺」了。那時永興盛便成為俎上之肉,怎麼牢割都可以,或者維持它,或者接收了過來。當然,這要擔風險,永興盛是個爛攤子,維持它是從井救人,接收下來可能成為不了之局。整個計劃,這一點是成敗的關鍵所在。胡雪巖頗費思考,想來想去,只有這樣做法最穩妥,就是臨時見機行事,能管則管,不能管反正有江蘇官方出面去提款,自己這方面並無干係。

然而這樣做法,穩當是穩當,可能勞而無功,也可能損人不利己,徒然搞垮永興盛。轉念到此,覺得現在還不到決定的時候,這事如果真的要做,還得進一步去摸一摸永興盛的底,到底盈虧如何,陳老闆另外有多少產業,萬一倒閉下來,「講倒帳」有個幾成數?這些情形都瞭解了,才能有所決定。因此,等週一鳴一到,他就這樣問:「你那個在水興盛的朋友,對他們店裡的底細,究意知道多少?」

「那就說不上來了,不過,要打聽也容易,永興盛的夥計大都跟陳老闆和那個‘沖天炮’不和,只要知道底細,一定肯說。」

「好的,你託你那朋友去打聽。」胡雪巖說,「事情要做得秘密。」

「我知道,不過,這不是三兩天的事。怕你老等不及。」

「不忙,不忙!」胡雪巖說,「你打聽好了,寫信給我就是。」

「是!」週一鳴停了一下又說:「我把胡大老爺的事辦好了,就動身到揚州,先看看情形,倘或沒啥意思,我到上海來投奔你老。」

「我也希望你到我這裡來。果真揚州沒意思,我歡迎你。不過,不必勉強。」胡雪巖仍舊回到永興盛的話頭上,「你那個朋友叫啥?」

「他姓鄭,叫鄭品三。」

「為人如何?」

「蠻老實,也蠻能幹的。」

「這倒難得!老實的往往無用,能幹的又以滑頭居多。」胡雪巖心念一動,「既然是這樣一個人,你能不能帶他來見一見?」

「當然!當然!他也曉得你老的。」

「他怎麼會曉得?」

「是我跟他說的。不過他也聽說過,杭州阜康的東家姓胡。」週一鳴問道,「胡大老爺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帶他來。」

「你明天就要動身,你今天晚上帶他來好了。」

***

小狗子果然很巴結,「午炮」剛剛放過,人就來了,一共來了五個人,三個留在院子裡,帶著麻袋和扁擔。一個帶進屋來,不用說,是阿巧姐的丈夫。

據說他姓陳。四十歲左右,畏畏縮縮是個極老實的人,臃臃腫腫一件棉襖,外面罩著件簇新的毛藍布衫,赤腳草鞋。進得門來,只縮在門邊,臉上說不出是忸怩還是害怕。

「請坐,請坐!」胡雪巖轉臉問小狗子,「都談好了?」

「談好了。」說著,他從身上掏出來兩張桑皮紙的筆據,連「休書」都預備好了。

胡雪巖接過來看了一遍,寫得十分紮實,表示滿意,「就這樣!」他指著週一鳴說,「我們這面的中人在這裡,你算是那方面的中人。還要個‘代筆’,就挑金閶棧的帳房賺幾個。」

「胡大老爺,」小狗子趕緊搶著說,「代筆我們帶來了。」接著便往外喊了一聲:「劉先生!」

五個人當中,只有這個「劉先生」是穿了長衫的,獐頭鼠目,不似善類。

胡雪巖忽然動了疑心,然後發覺自己有一步棋,非走不可的,卻忘了去走。

因此,一面敷衍著,一面把週一鳴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有件事,我疏忽了。你看,這姓陳的,象不象阿巧姐的男人?」

「這怎麼看得出來?」

「萬一是冒充的,怎麼辦?錢還是小事,要鬧大笑話!」胡雪巖說,「我昨天忘了關照一句話,應該請他們族長到場。」

「那也可以。我跟小狗子去說。」

「一來一往,耽誤工夫也麻煩。」胡雪巖說:「只要‘驗明正身’,不是冒充,他們陳家族長來不來,倒也不生關係。」

「哪個曉得他是不是冒充?」週一鳴說,「除非請阿巧姐自己來認。」這倒是一語破的!除此以外,別無善策,胡雪巖考慮了一下,斷然定下了緩兵之計。於是週一鳴受命招待小狗子吃午飯,胡雪巖則以要到錢莊去兌銀子作託詞,出了金閶棧,坐轎直奔潘家。

一張名帖,附上一個豐腴的門包,胡雪巖向潘家的門房,坦率道明來意,他家主人見不見都無所謂,目的是要跟阿巧姐見面。

潘叔雅是憚於世俗應酬的「大少爺」,聽得門房的通報,樂得偷懶,便請阿巧姐徑自出見。她一見胡雪巖空手上門,頗為失望,不免埋怨,「你也要替我做做人!我在這裡,人家客氣得不得了,真正叫人不安。」

「你放心!我已經打算好了,一定叫你有面子。現在閒話少說,你馬上跟我回客棧,去認一個人。」

「認一個人!認哪個?」阿巧姐眨閃著極長的睫毛,異常困惑的問。

「你想想看,還有哪個是非要你去認不可的?」

這句反問,就點得很清楚了,然而阿巧姐卻越感困惑,「到底怎麼回事?」

她有些不悅,覺得胡雪巖辦這樣的大事,不該不先商量一下,所以很認真的表示:「你不說清楚,我決不去。」

胡雪巖十分見機,賠著笑說:「你不要怪我獨斷獨行,一則是沒有機會跟你說,二則是免得你操心,我是好意。」

「謝謝你的好意。」阿巧姐接受了他的解釋,但多少還有些餘憾,而且發覺處境頗為尷尬,「當面鑼,對面鼓,你叫我怎麼認法。」

「不是,不是!」用不著你照面,你只要在壁縫裡張一張,認清楚了人,就沒你的事了。」接著,胡雪巖把如何收服了小狗子的話,扼要說了一遍。

「你的花樣真多!」阿巧姐笑著說了這一句,臉色突然轉為嚴肅,眼望著磚地,好久不作聲。

這神態使得胡雪巖有些著急,同時也有些失悔,事情真的做得欠檢點了!阿巧姐與她丈夫的感情不太好,只是聽了怡情老二的片面之詞,她本人雖也在行為上表現出來,與夫家幾乎已斷絕往來,但這種門戶人家的話,靠不住的居多,俗語說得好:「騙死人不償命」。自己竟信以為真,一本正經去辦,到了緊要關頭,就會變成自討苦吃,阿巧姐固在不見得有意欺騙,然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看樣子是別有衷曲,須當諒解?說來說去是自己魯莽,怪不得她。

怪不怪她在其次,眼前的難題是,阿巧姐如果不肯點頭,小狗子那面就不好交代。跑到蘇州來做這麼一件荒唐事,傳出去成為笑話,自己的這個面子卻丟不起。因而急於要討她一句實話。

「阿巧姐!」他神色嚴重地說,「到這時候,你再不能敷衍我了,你心裡的意思,到底怎麼佯,要跟我實說!」

「咦!」阿巧姐深感詫異:「我幾時說假話敷衍過你?」

「那麼,事情到了這地步,你象煞要打退堂鼓,是為啥?」

阿巧姐覺得好笑,「我又不曾象縣大老爺那樣坐堂,啥叫打退堂鼓?」她這樣反詰。

話越發不對了,細辨一辨,其中有刺,意思是說,胡雪巖做這件事之先,既未告訴過她,更未徵求同意,這就是「不曾坐堂」,然則又何來「退堂鼓」可言?胡雪巖心想,阿巧姐是厲害角色,此時不宜跟她講理,因為自己道理欠缺,講不過她。唯有動之以情,甚至騙一騙她再說。

於是他先認錯:「這件事怪我不好。不過我一定順你的心意,決不勉強。現在人在那裡,你先去認一認,再作道理。人不對,不必再談,人對了,看你的意思,你說東就東,你說西就西,我決無二話。」

人心到底是肉做的,聽得他這樣說,阿巧姐不能再遲疑了,其實她的遲疑,倒不是對她丈夫還有什麼餘情不忍割捨,只是想到她孃家,應該讓胡雪巖拿筆錢出來,替她娘養老。這個條件,似乎應該在此時一併來談,卻又不知如何談法?遲疑者在此,而胡雪巖是誤會了。

「那麼你請坐一坐,我總要跟主人家去說一聲。」她又問:「你可曾僱了轎子?」

「這方便,我轎子留給你,我另僱一乘。」胡雪巖說,「到了金間棧,你從邊門進來,我叫人在那裡等你。」

這樣約定了,胡雪巖先離了潘家,轎子是閶門附近的,坐過兩回,已經熟識,等吩咐妥當,另僱一乘,趕回金閶棧,再賃一間屋子,關照夥計,專門守在邊門上,等阿巧姐一到,悄悄引人,然後進來照一照面,無需開口。一切佈置妥帖,胡雪巖方回到自己屋裡,坐候不久,週一鳴領著小狗子等人,吃了飯回來,一個個臉上發紅,似乎喝了不少酒。彼此又作了一番寒暄,胡雪巖便海闊天空地談蘇州的風光,週一鳴會意,是要拖延辰光,就在一旁幫腔,談得極其熱鬧,卻始終不提正事。

小狗子有些忍不住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隙,插進一句話去:「胡大老爺,我們今天還想趕回木讀,時間太遲了不方便。現在就動手吧!」

「喔,喔,」胡雪巖歉意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再略等一等,等錢莊的夥計一到,湊夠了銀錢,我們馬上動手。好在只是畫一個花押,快得很。」

這樣一說,小狗子就又只好耐心等候,但侷促不安的情狀,越來越明顯。胡雪巖冷服旁觀,心頭疑雲愈密,暗暗又打了第二個主意。

正想託詞把週一鳴找到一邊商量,那守候的夥計出現了,他也很機警,提著茶壺來沖茶,暗中使了一個眼色,竟連週一鳴都不曾發覺。

於是胡雪巖告個便,在另一層中見著阿巧姐,悄悄說道:「回頭我引一個人出來,你細細看,不要作聲。我馬上又會回來。」叮囑完了,仍回原處,對阿巧姐的丈夫招招手。那個畏畏縮縮的中年人,只是望著小狗子,用眼色在討主意。

「胡大老爺,你有啥話,跟我說!」

「沒有啥要緊話,不過,這句話也不便讓外人聽見。」胡雪巖又連連招手,「請過來,請過來。」

鄉下人縱或不上「檯盤」,但私底下說句話,何至於如此畏縮不前?所以小狗子不便再加阻撓,那個姓陳的,也只好硬著頭皮,跟了主人出去。胡雪巖是何等角色?一看這姓陳的,木頭人似地只由小狗子牽線,便不待阿巧姐來「驗明正身」,即已料到了七八分,因而引到外面,面對著阿巧姐所隱藏的窗戶,他開口第一句話問的是:「你到底姓啥?」

「我姓陳。」

這句話答得極爽利,顯見不假,於是胡雪巖又問第二句:「你是阿巧姐的什麼人?」

這句話問得他顯了原形,支支吾吾地囁嚅著不知所云。果然,胡雪巖暗叫一聲:慚愧!若非臨時靈機一動,叫小狗子騙了一千多兩銀子去,那才真是明溝裡翻船,吃了虧還不能聲張,聲張出去,是個絕大的話柄。

心裡是又好氣又好笑,臉上卻是聲色不動,反倒好言安慰。「老陳,小狗子玩的把戲,我都曉得,你跟我說實話,我不難為你。回頭在小狗子面前,我也不識破,免得害你為難。」

最後這句話,說到了這個老實人心裡,「胡大老爺,我跟你說了實話,」

他很認真地問:「你真的不會告訴小狗子?」

「真的。你要不要我罰咒?」

說到這話,姓陳的放心了,當時將內幕實情,和盤托出,他是阿巧姐的堂房「大伯子」,欠了小狗子的錢,所以不得不受小狗子的挾制,讓他來冒充阿巧姐的丈夫。講明瞭舊欠一筆勾銷,另外送他一個大元寶。

有這樣荒唐事!胡雪巖問道:「你不怕吃官司?」

「我也怕!」那姓陳的哭喪著臉說,「小狗子說不要緊,中人、代筆都是自己人,告到縣衙門裡,只說那張筆據是假的,根本沒得這回事。」

「這傢伙!」胡雪巖心想,小狗子倒厲害,要讓他吃點苦頭,於是悄悄說道:「你不要怕,回頭他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你只要咬定不曾跟我說實話,小狗子就不會怪你了。」

腦筋簡單的人,只有這樣教他,姓陳的倒也心領神會,連連點頭,只說:「曉得,曉得。」

相借回了進去,小狗子的臉色陰晴不定,但等胡雪巖說出一句話來,他的神態馬上又輕鬆了。

「來,來!」胡雪巖說:「我們就動手,立好筆據,你們抬了銀子,早早回木瀆,大家省事。」

週一鳴不知就裡,只當已經證實,姓陳的果真是阿巧姐的丈夫,得此結果,總算圓滿,於是欣然安設筆硯,讓小狗子把筆據鋪在桌上,首先在中人名下畫了花押,接著是小狗子和代筆拈起筆來畫了個「十」字,最後輪著姓陳的,「十」字都不會畫,只好蘸了印油,蓋個手印。

手續齊備,該當「過付」了,胡雪巖說:「老周,你是中人,先把筆據拿好,等付清了款子,再把筆據交給我。」說著,略微使個眼色。

週一鳴恍然大悟,還有花樣!一把就將筆據搶在手裡,一折兩,兩折四,緊緊捏住。

於是胡雪巖又說:「婚姻大事,合也好,分也好,都要弄得清清楚楚,現在筆據是立下了,不過男女兩造,只有一造到場,而且就是男方,我們也是初見。」他問週一鳴:「老周,你是中人,萬一將來有了糾葛,你怎麼說?」

週一鳴知道他是有意作此一問,便裝作很詫異地說:「有什麼糾葛?」

「是啊!」小狗子也趕緊介面,「有啥糾葛?絕不會有的。」

「不然。」胡雪巖向姓陳的一指,「我看他不大象阿巧姐的丈夫,剛才私底下問了一聲,他一口咬定不假。這且不去說它了,不過,這張筆據,還要有個手續,才能作數。我們替人辦事,總要做得妥當紮實,不然將來男婚女嫁出了麻煩,是件不得了的事。」

「對!」週一鳴幫腔:「這個中人不好做。假使說是錢債糾紛,大不了中人賠餞就是。如果人弄錯了,說要陪個阿巧姐出來,怎麼賠法?」

「就是這話羅。」胡雪巖說,「人是貨真價實的本人,還是冒充?阿巧姐不在這裡,無法來認,也就不去說它,至少這張筆據,要能夠證明它是真的。」

聽說阿巧姐不在這裡,小狗子大放其心,心頭一寬,腦筋也靈活了,他振振有詞的說:「胡大老爺的話,一點不錯,要中人,要代筆,就是要證明這張筆據是真的。我倒不懂,胡大老爺你還要啥見證?」

「有中人,有代筆是不錯。」胡雪巖淡淡一笑,「不過開啟天窗說亮話,萬一出了糾葛,打到官司,堂上也不能只憑老週一個人的見證,我們不如到縣衙門裡,在‘戶房’立個案,好比買田買地的‘紅契,一樣,請一方大印蓋一蓋。要多少花費,都歸我出。」

「好,好!」週一鳴首先贊成,對小狗子說:「這一來我們中人的責任都輕了。」

小狗子支吾著不置可否。這是突出不意的一著,鄉下人聽到「縣衙門」,心裡存怯意,提到書辦,就想起城隍廟裡,面目猙獰的「判官」。到了「戶房」,書辦如果說一聲:下鄉查一查再說。西洋鏡就完全戳穿了。

然而,這是極正當的做法,無論如何想不出推辭的理由。因此,小狗於急得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再看到週一鳴的詭秘的笑容,以及他手裡捏著的那張筆據,驀然意會,銀子不曾到手,自己的把柄先抓在別人手裡,這下要栽大跟斗了!

這一轉念間,就如當頭著了一棒,眼前金墾亂爆,一急之下,便亂了槍法,伸出手去,要搶週一鳴掌握中的筆據。

一搶不曾搶到,週一鳴卻急出一身汗,慌忙將字據往懷裡一塞,跳開兩步,將雙手按在胸前,大聲說道:「咦,咦!你這是做啥?」

小狗子一看行藏等於敗露,急得臉如土色,氣急敗壞地指著週一鳴說:「事情太羅嗦!我不來管這個閒事了。請你把筆據拿出來,撕掉了算了,只當沒有這回事。」

週一鳴相當機警,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做紅臉」,然後好讓胡雪巖出來打圓場、「講斤頭」,於是一伸手做個推拒的姿態,同時虎起臉說:「慢慢,小狗子,我們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片血心,拿你當個朋友,你不要做半吊子,害得我在胡大老爺面前,不好交代。」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小狗子極力分辯,「我也是好意,不過這場閒事,實在難管。周大哥,你做做好事,把這張筆據還給我。」

「還給你?」週一鳴變色冷笑,「哪有這洋方便!」

這一說,小狗子把雙眼睜得好大,盯著週一鳴一眼不眨,倒象以前從未認清他的面貌似地,胡雪巖瞭解小狗子的心理,覺得週一鳴的火候還差些,翻臉不能翻得這麼快。於是趕緊站出來說話。

「有話慢慢談。」胡雪巖對小狗子說,「白紙寫黑字,要說隨便可以撕掉,也是辦不到的事。你倒說說看,事情怎麼樣‘羅嗦’?有啥難處,說出來大家商量。」

小狗子的難處,就是難說。情急之下,只好隨便抓個人作擋箭牌,「他是老實人,」他指著姓陳的說,「從來沒有上過衙門。胡大老爺要他到戶房去立案,他一定不肯去的,豈不是害我們中間人為難。好在銀子亦不曾收,大家一筆勾銷,本夫在這裡,你們當面鑼,對面鼓,重新談過。談得好,我做個現成中人,談不好,只算我白跑一趟腿,白當一回差。」

強同奪理,居然也說了一大套,胡雪巖笑道:「已經談好了,筆據都立了,還談什麼。如果說,不願意到衙門裡去,也不要緊,大不了多費點工夫,我們一船到木讀,請你們這方面的陳家族長也做個見證,這總可以吧!」

這一下,西洋鏡還是要拆穿,但無論如何總是到了木瀆以後的事,小狗子覺得可以先喘口氣再說,便硬著頭皮答道:「好的!」

「那麼,什麼時候走?」

「說走就走。隨你們便。」

小狗子的態度彷彿很硬氣,但另外一個老實人卻沒他這點點「功夫」,姓陳的可沉不住氣了,拉一拉小狗子的衣服,輕聲說了句:「去不得!」「什麼去不得?」小狗子大聲叱斥,「怕什麼!」

「對啊!怕什麼?」週一鳴在旁邊冷冷地說,「大不了吃官司就是了。」

這一說,姓陳的越發著急。他已經拿實情告訴了胡雪巖,如何還能跟著小狗子去渾水?卻又不便明說,人家已經知道是假冒,話說得再硬都無用。所以只是搓著手說:「我們慢慢兒再談。」

胡雪巖看出他的窘迫,便見風使舵,抓住他這句話說:「談就談。事體總要讓它有個圓滿結局。你們自己去談一談。」

有這句話,繃急的弦,就暫時放鬆了。小狗子一夥,避到外面,交頭接耳去商議,週一鳴與胡雪巖相視一笑,也走向僻處去估量情勢,商量對策。

「果不其然是假冒。」胡雪巖將姓陳的所說的話,告訴了週一鳴,卻又蹩眉說道:「我看這件事怕要麻煩你了。」

「好的!」週一鳴這兩天跟胡雪巖辦事,無往不利,信心大增,所以躍躍欲試地說:「我去一趟,好歹要把它辦成了。」

「你也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照胡雪巖的分析,小狗子出此下策,必是走正路走不通,卻又不甘心捨棄這一堆白花花的大元寶,因而行險以圖僥倖。如果這個猜測不錯,則在阿巧姐夫家那面,一定有何窒礙?首先要打聽清楚,才好下手。

「這容易。」週一鳴說,「我只要逼著小狗子好了。把柄在我們手裡,不怕他不說實話。」

等到一逼實話,方知胡雪巖這一次沒有料中。小狗子不務正業,有意想騙了這筆錢,遠走高飛,阿巧姐的大夫,根本不知有此事。當然,這些話是週一鳴旁敲側擊套出來的。小狗子的意思是,這樁荒唐行徑,一筆勾銷,他願意陪著胡雪巖到木讀,從中拉攏,重新談判,又表示絕不敢再在中間做手腳、「戴帽子」,只巴望談成了寫紙,仍舊讓他賺一份中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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