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是:「十月初六日,張軍門玉良援到,大獲勝仗;即派況副將文榜於下午入城見王中丞有齡,請城內連夜移兵出扎,便可與張軍門聯絡,以通糧道。饒軍門從旁阻之雲:‘明日總來得及。’不料偽逆李秀成連夜築成木城,於是餉道與張營隔絕。而十城隔濠,亦遍築土城。當張軍門令況副將入城見中丞,以滅賊自任,百姓延頸覘伺,均言賊必撲滅。」
看完這首詩和原注,古應春問道:「饒軍門是誰?」「饒廷選。這個人因為救過廣信府,靠沈夫人出了大名,其實沒用。」胡雪巖嘆口氣說:「我勸過王雪公多少次,說他因人成事,自己膽子小得很。王雪公不聽我的話。救杭州就靠這個機會;錯過這個機會,神仙來都沒救了。」「張玉良呢?」古應春又問,「這個人大家都說他不行,到底怎麼樣?」
「你再往下看。下面有交代。」
詩中是這樣交代:桓侯勇健世無雙,飛炮當前豈肯降?
萬馬不嘶軍盡泣,將星如鬥落長江。
「怎麼?陣亡了?」
「陣亡了。」胡雪巖搖搖頭,「這個人也耽誤了大事,嘉興一敗,金華蘭谿又守不住,杭州就危險了。不過,總算虧他。」「詩裡拿他比做張飛,說得他很好。」
「他是陣亡殉國的,自然要說得他好。」胡雪巖黯然說道:「我勸王雪公暫且避一避。好比推牌九搖攤一樣,這一莊手氣不順;歇一歇手,重新來過。王雪公不肯,他說他當初勸何根雲,守土有責,決不可輕離常州;現在自己倒言行不符;怎麼交代得過去?」
「看起來王雪公倒是忠臣。」
「忠臣?」胡雪巖冷笑:「忠臣幾個錢一斤?我看他——。」語聲哽咽欲絕。古應春從未聽胡雪巖說過什麼憤激的話,而居然將「忠臣」說得一文不值,可以想見他內心的沉痛悲憤。只是苦於沒有話可以安慰他。
「先吃飯吧!」七姑奶奶說,「天大的事,總也得吃飽了才好打主意。而且小爺叔真的也餓了。」
「提到杭州,我哪裡還吃得下飯?」胡雪巖淚汪汪地抬眼,「你看最後那兩首詩。」
古應春細細看了下,顏色大變;七姑奶奶不免奇怪,「怎麼了?」她問,「說什麼?」
「你聽我念!」古應春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剜肉人來非補瘡,饑民爭啖事堪傷;一腔熱血三升血,強作龍肝鳳脯嘗。
「什麼?」七姑奶奶大驚問道「人吃人?」
古應春不即回答,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註解:「兵勇肆掠,居民鳴鑼捕獲,解送鳳山門王中丞常駐之處。中丞詢實,請王命盡斬之;屍積道旁,兵士爭取心肝下酒,饑民亦爭臠食之。‘食人肉’,平日見諸史乘者,至此身親見之。」就這一段話,將廳前廳後的人,聽得一個個面無人色,七姑奶奶連搖搖頭:「世界變了!有這樣的事!」「我也不大相信。小爺叔真有其事?」
「不但真有其事,簡直叫無足為奇。」胡雪巖容顏慘淡地喘著氣說:「人餓極了,什麼東西都會吃。」
他接下來,便講杭州絕糧的情形——這年浙西大熟,但正當收割之際,長毛如潮水般湧到;官軍節節敗退,現成的稻穀,反而資敵,得以作長圍久困之計。否則,數十萬長毛無以支援;杭州之圍也就不解而自解了。
杭州城裡的小康之家,自然有些存糧;升斗小民,卻立刻就感到了威脅,米店在閉城之前,就已歇業。於是胡雪巖發起開辦施粥廠,上中下三城共設四十七處,每日辰、申兩次,每次煮米一石,粥少人多,老羽婦孺擠不到前面,有去了三、四次空手而回的。
沒有多久,粥廠就不能不關閉。但官米還在計口平賣,米賣完了賣豆子,豆賣完了賣麥子。有錢的人家,另有買米的地方,是拿黃金跟鴉片向旗營的八旗兵私下交換軍糧。又不久,米麥雜糧都吃得光光,便吃藥材南貨,熟地、米仁、黃精,都可以代飯;棗栗之類,視如珍品,而海參,魚翅等等席上之珍,反倒是窮人的食料。
再後來就是吃糠、吃皮箱、吃釘鞋——釘鞋是牛皮做的;吃浮萍,吃草根樹皮。杭州人好佛,有錢人家的老太太,最喜歡「放生」;有處地方叫小云樓,專養放生的牛羊豬鴨,自然一掃而空了。
「杭州城裡的人,不是人,是鬼;一個個骨頭瘦得成了一把,望過去臉上三個洞,兩個洞是眼睛,一個洞是嘴巴。走在路上,好比‘風吹鴨蛋殼’,飄飄蕩蕩,站不住腳。」胡雪巖喘口氣,很吃力地說:「好比兩個人在路上遇著,有氣無力在談話;說著,說著,有一個就會無緣無故倒了下去。另一個要去扶他;不扶還好,一扶頭昏眼花,自己也一跟頭栽了下去,爬不起來了。象這樣子的,‘倒路屍’,不曉得有多少?幸虧是冬天,如果是夏天,老早就生瘟疫了。」
「那末,」七姑奶奶急急問道:「府上呢?」
「生死不明。」胡雪巖垂淚說道:「早在八月裡,我老孃說是避到鄉下好;全家大小送到北高峰下的上天竺,城一關,就此訊息不知。」
「一定不要緊的。」七姑奶奶說,「府上是積善之家,老太太又喜歡行善做好事,吉人天相,一定平安無事。」
「唉!」古應春嘆口氣,「浩劫!」
這時已經鍾打八點,一串大蟹,蒸而又冷,但得知素稱佛地的杭州,竟有人吃人的慘狀,上上下下,誰都吃不下飯。七姑奶奶做主人的,自不能不勸;但草草終席,塞責而已。吃飽了的,只有一個聞信趕來的尤五,吃他徒弟的喜酒,自然奉為上賓;席間聽得胡雪巖已到的訊息,急於脫身,但仍舊被灌了好些酒,方得離席。此時一見之下,酒意去了七八分,只望著胡雪巖發愣。
「小爺叔,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五哥,你不要問他了。真正人間地獄,九死一生,現在商量正事吧!」
「請到裡頭來。」七姑奶奶說,「我替小爺鋪排好了。」
她將胡雪巖的臥室安排在古應春書齋旁邊的一間小屋;裱糊得雪白的窗子,生著極大的火盆,一張西洋銅床鋪得極厚的被褥。同時又預備了「獨參湯」和滋養而易於消化的食物;讓他一面吃、一面談。
實際上是由古應春替他發言,「五哥,」他說,「杭州的百姓都要活活餓死了,小爺叔是受王撫臺的重託,到上海來辦米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浙江藩庫發了兩萬銀子;現銀沒法帶,我是空手來的。」胡雪巖說,「我錢莊裡也不知道怎麼樣?五哥,這筆帳只好以後再算了。」
「錢小事,」古應春介面說道,「我墊。」
「也用不著你墊,」尤五介面說道,「通裕莊一千石米在倉裡;另外隨時可以弄一千石,如果不夠;再想辦法。米總好辦,就是怎麼樣運法?」
「運河不通了,嘉興這一關就過不去。」胡雪巖說,「只有一條路,走海道經鱉子門。」
鱉子門在海寧,是錢塘江入海之處、在明朝是杭州防備倭患的第一門戶。尤五對運河相當熟悉,海道卻陌生得很,便老實說道:「這我就搞不清楚了。要尋沙船幫想辦法。」
沙船幫走海道,從漕米海運之議一起,漕幫跟沙船幫就有勢不兩立的模樣。現在要請他跟沙船幫去打交道,未免強人所難;胡雪巖喝著參湯,還在肚子裡盤算,應該如何進行,古應春卻先開口了。
「沙船幫的鬱老大,我也有一面之識;事到如今,也說不得冒昧了。我去!」
說著,就站起身來;尤五將他一拉,慢條斯理地說:「不要忙,等我想一想。」
胡雪巖依然非常機敏,看出尤五的意思,便掙扎著起身;七姑奶奶緊趕一面扶,一面問:「小爺叔,你要啥?」胡雪巖不答她的話,站起身,叫一聲:「五哥!」便跪了下去。
尤五大驚,一跳老遠,大聲說道:「小爺叔、小爺叔,你這是為啥?折熬我了。」
古應春夫婦,雙雙將他扶了起來,七姑奶奶要開口,他搖搖手說:「我是為杭州的百姓求五哥!」
「小爺叔,你何必如此?」尤五隻好說痛快話了:「只要你說一句,哪怕鬱老大跟我是解不開的對頭,我也只好去跟他說好話。」
他跟鬱老大確是解不開的對頭——鬱老大叫郁馥華,家住小南門內的喬家濱,以航行南北洋起家,發了好大一筆財。本來一個走海道,一個走運河,真所謂「河水不犯井水」;並無恩怨可言,但從南漕海運以後,情形就很不同了。尤五倒還明事理,大勢所趨,不得不然,並非郁馥華有意想承攬這筆生意,打碎漕幫的飯碗;但他手下的小弟兄,卻不是這麼想。加以沙船幫的水手,趾高氣揚;茶坊酒肆,出手闊綽,漕幫弟兄相形出絀,越發妒恨交加,常起摩擦。
有一次兩幫群毆,說起來,道理是漕幫這面欠缺。但江湖事,江湖了;郁馥華聽信了江蘇海運局中幾個候補佐雜的話,將尤五手下的幾個弟兄,扭到了上海縣衙門。知縣劉郇膏是江蘇的能員,也知道松江漕幫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願多事;同時古應春在上海縣衙門也算是吃得開的,受尤五之託,去說人情。兩下一湊,劉郇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傳了尤五到堂,當面告誡一番,叫他具了「不再滋事」的切結,將人領了回去。
這一下結怨就深了。在尤五想,連縣大老爺都知道松江漕幫不好惹,網開一面;郁馥華反倒不講江湖義氣,不想想大家都是「靠水吃水」,一條線上的人。?,希望修好。尤五置之不理,如今卻不得不違反自己的告誡,要向對方去低頭了。
「為小爺叔的事,三刀六洞,我也咬一咬牙‘頂’了;不過這兩年,我的旗號扯得忒足,一時無法落篷。難就難在這裡。」
「五哥,你是為杭州的百姓。」胡雪巖說,「我腿傷了,沒辦法跟鬱老大去辦交涉——話說回來了,出海進鱉子門這一段,不要緊;一進鱉子門,反有風險,鬱老大作興不肯點頭只有你去託他,他要賣你一個交情,不肯也得肯。至於你說旗號扯得太足,落不下篷,這也是實話;我倒有個辦法,能夠讓你落篷,不但落篷,還讓你有面子,你看怎麼樣?」「小爺叔,你不要問我,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其實我也是說說而已;真的沒有辦法也只好硬著頭髮去見鬱老大。」「不會讓你太受委屈。」胡雪巖轉臉說道:「老古,我請你寫封信;寫給何制臺——。」
「寫給何制臺?」古應春說,「他現在不知道躲在哪裡?」「這難道打聽不到?」
「打聽是一定打聽得到的。」尤五介面說道,「他雖然革了職,要查辦,到底是做過制臺的人,不會沒人曉得。不過,小爺叔,江蘇的公事,他已經管不到了,你寫信給他為啥?」
「江蘇的公事他雖管不到,老長官的帳,人家還是要賣的。」胡雪巖說,「我想請他交代薛撫臺或者上海道,讓他們出來替五哥跟鬱老大拉拉場。」
「不必,不必!」尤五亂搖雙手,「現任的官兒,我跟他們身分不配;這種應酬,場面上尷尬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古應春倒覺得胡雪巖的話,大有道理,便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如有地方大員出面調停,雙方都有面子,應該順勢收篷了。」
「這還在其次,」他接下來講第二個理由:「為了小爺叔的公事,鬱老大的沙船是無論如何少不了的;不過風險太大,就算賣五哥你的面子,欠他的這個情,將來很難補報。有官府出面,一半就等於抓差;五哥,你的人情債不就可以輕得好多?」
「老古的話,一點不錯。」胡雪巖連連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
既然他們都這樣說,尤五自然同意。於是胡雪巖口述大意,古應春代為執筆,寫好了給何桂清的信;約定第二天一早分頭奔走,中午都得辦妥。至於運米的細節,要等尤五跟郁馥華言歸於好以後才談得到。
安頓好了兩撥客人,七姑奶奶上床已交半夜子時了;向丈夫問好胡雪巖的公事,聽說其中有寫信給何桂清的這一段周折,當時就「跳」了起來。
「這是什麼時候?還容得你們‘城頭上出棺材,大兜大轉’!且不說杭州城裡的老百姓,都快餓死光了;光是看小爺叔這副樣子來討救兵,就該連夜辦事。」她氣鼓鼓地說,「真正是,看你們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怎麼這樣子娘娘腔?」古應春笑了,「你不要跟我跳腳,你去問你哥哥!」他說:「不是我勸,五哥跟鬱老大的過節還不肯解呢!」「等我去!」七姑奶奶毫不遲疑地,「等我去跟五哥說。」
不用她去,尤五恰好還有私話要跟妹夫來說;一開門就遇見,見她滿臉不悅的樣子,不由得詫異。
「怎麼?跟哪個生氣?」
古應春一聽這話,趕緊攔阻:「七姐,你跟五哥好說。五哥有五哥的難處,只要你講得有道理,五哥會聽的。」「好,我就講道理。五哥,你進來坐,我請問你一句話,是小爺叔的交情要緊?還是什麼制臺、撫臺的面子要緊?」「你問這話啥意思?」
「自然有講究。你先回了我的話,我再講緣故給你聽。」「當然小爺叔的交情要緊。」
「好!」七姑奶奶臉色緩和下來了,「我再問一問,杭州一城百姓的命,跟我們漕幫與鬱老大的過節,五哥,你倒放在天平上稱一稱,哪一方來得重?」
尤五啞然,被駁得無話可說。古應春又高興,又有些不安;因為雖是孃舅至親,到底要保持一分客氣,有些話不便率直而言,現在有了「女張飛」這番快人快語,足以折服尤五,但又怕她妻子得理不讓人,再說下去會使得尤五起反感,希望她適可而止。
七姑奶奶長了幾歲,又有了孩子,自然亦非昔比;此時聲音放得平靜了:「依我說,小爺叔是想替你掙面子,其實主意不大高明。」
「這樣說,你必有高明主意?」古應春點她一句:倒不妨慢慢說給五哥聽一聽,看看行不行得通?」
「要做官的出來拉場,就有點吃罰酒的味道,不吃不行——。」
「對!」尤五一拍大腿,大為稱賞,「阿七這話說到我心裡了,小爺叔那裡我不好駁,實實在在是有點這樣的味道。」「江湖事,江湖了。」七姑奶奶又有些慷慨激昂了,「五哥,你明天去看鬱老大,只說為了杭州一城百姓的性命,小爺叔的交情,向他低頭,請他幫忙。這話傳出去,哪個不說你大仁大義?」
尤五凝神想了一下,倏然起身,一句話不說就走了——他要跟妹夫說的私話,就是覺得不必驚動官府,看看另外有更好的辦法沒有?這話,現在也就不必再說了。
一到小南門內喬家濱,老遠就看到鬱家的房子,既新且大。郁馥華的這所新居,落成不久,就有小刀會起事,為劉麗川頭尾盤踞了三年;咸豐五年大年初一,江蘇巡撫吉爾杭阿由法國海軍提督辣尼爾幫忙,克復了上海縣城,郁馥華收復故居,大事修葺,比以前更加華麗了。
尤五還是第一次到鬱家來,輕車簡從,無人識得;他向來不備名帖,只指一指鼻子說:「我姓尤,松江來的。」
尤五生得勁氣內斂,外貌不揚,衣飾亦樸素得很;鬱家的下人不免輕視,當他是來告幫求職的,便淡淡地說了句:「我們老爺不在家,你明天再來。」
「不,我有極要緊的事,非見你家老爺不可。請派人去找一找,我就在這裡立等。」
「到哪裡去找?」鬱家的下人聲音不好聽了。
尤五是極有涵養的人,而且此來既然已下了降志以求的決心,亦就容易接受委屈,便用商量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你們這裡現成的條凳,讓我坐等,可以不可以?」
鬱家門洞裡置兩條一丈多長的條凳,原是供來客隨帶的跟班和轎伕歇腳用的,尤五要坐,有何不可?儘管請便就是。
這一坐坐了個把時辰,只見來了一輛極漂亮的馬車,跨轅的俊僕,跳下車來,將一張踏腳凳放在車門口,車廂裡隨即出來一名華服少年,昂然入門。
這個華服少年是郁馥華的大兒子鬱松年,人稱「鬱家秀才」——郁馥華雖發了大財,總覺得子侄不得功名,雖富不貴,心有未足,所以延請名師,督促鬱松年下帷苦讀。但「場中莫論文」,一直連個秀才都中不上,因而捐銀五萬,修葺文廟,朝廷遇有這種義舉,不外兩種獎勵,一種是飭令地方官為此人立牌坊褒獎,一種是增加「進學」,也就是秀才的名額。郁馥華希望得到後一種獎勵,經過打點,如願以償。
這是為地方造福,但實在也是為自己打算。學額既已增加,「入學」就比較容易;鬱松年畢竟得青一衿。秀才的官稱叫做「生員」;其間又有各種分別,佔額外名額的叫做「增生」,但不論如何,總是秀才,稱鬱松年為「鬱家秀才」,表示這個秀才的名額,是鬱家斥巨資捐出來的,當然有點菲蒲的意味在內。
但是鬱松年倒非草包,雖不免紈絝習氣,卻是有志於學,彬彬有禮;當時已經在下人一片「大少爺」的招呼聲中,進入屏門,忽然發覺有異,站定了,回身注視,果然看到了尤五。
「尤五叔!」他疾趨而前,請了個安,驚喜交集地問,「你老人家怎麼在這裡?」
「我來看你老人家,」尤五氣量甚寬,不肯說鬱家下人的壞話,「聽說不在家,我等一等好了。」
「怎麼在這裡坐?」鬱松年回過臉去,怒聲斥責下人:「你們太沒有規矩了,尤五爺來了,怎麼不請進去,讓貴客坐在這裡?」
原先答話的下人,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結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經過,平時早就聽過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門就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過在不宥,說不定就此敲碎了絕好的一隻飯碗,所以嚇得面無人色。
尤五見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罵他,你不要罵他。」他趕緊攔在前面,「管家倒是一再邀我進去,是我自己願意在這裡等,比較方便。」
聽得這一說,鬱松年才不言語,「尤五叔,請裡面坐!」他說,「家父在勘察城牆,我馬上派人去請他回來。」「好的,好的!實在是有點要緊事,不然也不敢驚動你老人家。」
「尤五叔說哪裡話?請都請不到。」
肅客入廳,只見華堂正中,懸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御筆四個大字:「功襄保赤」。這就是郁馥華此刻去勘察城牆的由來——當上海收復時,外國軍艦在浦江南碼頭開炮助攻,從大南門到大東門的城牆,轟壞了一大片;朝廷以鬱家巨宅曾為劉麗川盤踞,郁馥華難免資匪之嫌,罰銀十萬兩修復城牆,而經地方官陳情,又御賜了這一方匾額。如今又有長毛圍攻上海的風聲;郁馥華怕自己所修的這段城牆,不夠堅固;萬一將來由此攻破,責任不輕,所以連日勘察,未雨綢繆。聽鬱松年說罷究竟,尤五趁機安了個伏筆,「令尊一向熱心公益,好極、好極!」他說,「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是!」鬱松年很恭敬地問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來,還是等家父到了再談?」
「先跟你談也一樣。」於是尤五將胡雪巖間關乞糧的情形,從頭細敘;談到一半郁馥華到家,打斷了話頭。「尤五哥;」郁馥華是個中號胖子,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喘又笑地說,「哪陣風把你吹來的。難得,難得!」「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件事來求你;正跟你們老大談。」
鬱松年介面提了一句:「是要運糧到杭州——。」郁馥華腦筋極快,手腕極其圓滑,聽他兒子說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說:「好說,好說!尤五哥的事總好商量。先坐定下來,多時不見,談談近況,尤五哥,你氣色好啊,要交鴻運了。」
「我曉得,我曉得。」郁馥華不容他談正事;轉臉向他兒子說道:「你進去告訴你娘,尤五叔來了;做幾樣菜來請請尤五叔,要你孃親手做。現成的‘糟缽頭’拿來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敘一敘。」
尤五早就聽說,郁馥華已是百萬身價,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結髮妻子下廚,親手治饌款客,足見不以富貴驕人,這點象熬不忘貧賤之交的意思,倒著實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
擺上酒來,賓主相向相坐;郁馥華學做官人家的派頭,子弟侍立執役,任憑尤五怎麼說,鬱松年不敢陪席。等他執壺替客人斟滿了,鬱復華鄭重其事地雙手舉杯,高與鼻齊,專敬尤五;自然有兩句要緊話要交代。
「五哥,」他說,「這幾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請包涵。江海一家,無分南北西東;以後要請五哥隨處指點照應。」說著,仰臉幹了酒,翻杯一照。
尤五既為修好而來,自然也乾了杯,「鬱老大,」他也照一照杯,「過去的事,今天一筆勾銷。江海一家這句話不假,不過有些地方,也要請老大你手下的弟兄,高抬貴手!」「言重、言重!」郁馥華惶恐地說了這一句,轉臉問道:「看福全在不在?」
尤五也知道這個人,是幫鬱復華創業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面團團的富家翁。當時將他喚了來,不待鬱復華有所言語,便兜頭作了個大揖,滿臉暗笑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還認得我吧?」
「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驚喜的神氣,「是福全哥,你發福了。」「不敢當,不敢當。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真的,他們是小輩;尤五哥你客氣倒是見外了。」郁馥華接著轉臉告誡福全:「你關照下去,江海一家,松江漕幫的弟兄,要當自己人一樣,處處尊敬、處處禮讓。尤五叔有啥吩咐,就跟我的話一式一樣。」
他說一句,福全答應一句;神態不但嚴肅,而且誠懇。江湖上講究的是「受人一尺,還人一丈」;尤五見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誠相與、謙虛退讓的話交代。
多時宿怨,一旦解消,郁馥華相當高興。從利害關係來說,沙船幫雖然興旺一時,而漕幫到底根深蒂固,勢力不同,所以兩幫言歸於好,在沙船幫更尤其來得重要。郁馥華是個極有算計的人,覺得這件事值得大大鋪張一番;傳出去是尤五自己願意修好,豈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與聲勢的一件好事?打定了主意,當即表示,就在這幾天,要挑個黃道吉日,大擺筵宴,略申敬意。
言語懇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辭;當下未吃先謝,算是定了局。
這一下情分就更覺不同,郁馥華豪飲快談,興致極好。尤五卻頗為焦急,他是有要緊事要談,哪有心思敘舊?但又不便掃他的高興;這樣下去,等主人喝得酪酊大醉,豈不白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