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講良心的事!古應春心裡在想,如果真的能將三廠打倒,關門拍賣機器,那時不妨找幾個人合夥接手,撿個現成的大便宜。當然,胡雪巖如果願意,讓他佔大股,不過此時還不宜說破。
於是古應春一變而為很熱心地策劃抵制的步驟,最緊要的一著是,控制原料,胡雪巖以同的樣價錢買絲,憑過去的關係,當然比工廠有利。無奈怡和、公平兩廠,財力雄厚,後又提高收購價格;胡雪巖一看情勢不妙,靈機一動,大早出貨;及至怡和、公平兩行高價購入,行情轉平,胡雪巖搶先補進,一齣一進很賺了一筆。
這第一回合,怡和、公平吃了虧,手中雖有存貨,初期開工,不愁沒有原料,但以後勢必難乎為繼,而就在這時候,胡雪巖又有機會了。
機會就是左宗棠來當兩江總督,「應春,」他說:「我們現在講公平交易。怡和、公平用機器,我們用手,你說公平不公平?」
「這不公平是沒法子的事。」
「怎麼會沒有法子?當然有,只看當道肯不肯做,如果是合肥只想跟洋人拉交清,不肯做,湘陰就肯做了。等我來說動他。」
「小爺叔,」古應春笑了,「說了半天,到底什麼事肯做不肯做?」
「加繭捐。要教他們成本上漲,無利可圖,那就一定要關門大吉了。」
這繭捐當然是有差別的,否則同樣增加,還是競爭不過人家。古應春覺得用這一著對付洋商,確是很厲害;但須防洋商策動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經由李鴻章的關係,向總理衙門提出交涉。
「不會的。」胡雪巖另有一套看法:「合肥碰了兩個釘子,不會再象從前那樣多管閒事了。再說,我們江浙的絲業,跟他北洋風馬牛不相及,他就要想管閒事,你想,湘陰會買他的帳嗎?」
正談到這裡,七姑奶奶來招呼吃宵夜。古家是很洋派的。飯廳正中擺一張桃花心木的長餐的桌,六把法國宮廷式的椅子;不過坐位還是照中國規矩,拿長餐桌兩端的主位當作上座;古應春夫婦分坐他的左右首作陪,弄成個反客為主的局面。
宵夜粥菜是火腿、皮蛋、肉鬆、蝦子乳腐,糟油蘿蔔之類的醬菜,在水晶吊燈照耀之下,色彩鮮豔,破頗能逗人食慾,「我想吃點酒。」胡雪巖說:「這兩天筋骨有點發酸。」筋骨發酸便得喝「虎骨木瓜燒」,這是胡慶餘堂所產馳名南北的藥酒。胡雪巖的酒量很淺,所以七姑奶奶只替他在高腳玻璃杯中倒了半杯。
「七姐,」胡雪巖銜杯問道:「你啥辰光到杭州去?老太太一直在牽記你。」
「我也牽記老太太。」七姑奶奶答說,「年裡恐怕抽不出工夫,開了春一定去。」
「喔,有件事我要跟你們商量。明年老太太六十九,後年整七十;我想趁湘陰在這裡,九也要做,十也要做。」胡雪巖的門客與屬下,早就在談論,胡老太太七十整壽,要大大熱鬧一番;如今胡雪巖要借左宗棠兩江總督的風光,明年就為胡老太太大做生日,這一點七姑奶奶倒不反對,不過俗語有「做九不做十」之說,如果「九也要做,十也要做」就不免過分了。
心裡是這樣想,可是不論如何,總是胡雪巖的一番孝心,不便說什麼煞風景的話,只是這樣答說:「九也好,十也好,只要老太太高興就好。」
「場面撐起來不容易,收起來也很難。」胡雪巖說,「這幾年洋務發達,洋人帶來的東西不少,有好的,也有壞的;學好的少,學壞的多,如果本來就壞,再學了洋人那套我們中國人不懂的花樣,耍起壞來,真是讓他賣到金山去當豬仔,都還不知道是怎麼樣到了外國的。七姐,你說可怕不可怕?」
七姑奶奶不明他的用意,含含糊糊答一聲:「嗯。」「前一晌有個人來跟我告幫。」胡雪巖又說:「告幫就告幫好了,這個人的說法,另有一套,他說:‘胡大先生,你該當做的不做,外頭就會說你的閒話,你犯不著。’我說:‘人生在世,忠孝為本;除此以外,有啥是該當做的事?我只要五倫上不虧,不管做啥,沒有人好批評我。’他說:‘不然,五倫之外,有一件事是你胡大先生該當做的事。’我問:‘是啥?’你們道他怎麼說?他說:‘花錢。’」
此人的說法是:胡雪巖以豪奢出名,所以遇到花錢的事,就是他該做的事。否則就不成其為胡雪巖了,接下來便要借五百兩銀子;問他作何用途,卻無以為答。
「我也曉得他要去還賭帳,如果老實跟我說,小數目也無所謂。哪曉得他說:‘胡大先生,你不要問我啥用途,跟你借錢,是用不著要理由的。大家都說你一生慷慨,冤枉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你現在為五百兩銀子要問我的用途,傳出去就顯得你胡大先生「一鈿不落虛實地」,不是肯花冤枉錢的人。’你們想,我要不要光火?」
「當然要光火。」古應春答說:「明明是要挾;意思不借給他,他就要到處去說壞話。可惡!」
「可惡之極!」胡雪巖接著往下談:「我心裡在想,不借給他,用不著說,當然沒有好話;借給他呢?此人說話向來刻薄,一定得便宜賣乖,說是‘你們看,我當面罵他冤大頭,他還是不敢不借給我。他就是這樣子「不點不亮的蠟燭脾氣」’你們倒替我想想,我應該怎麼辦?」
「叫我啊!」七姑奶奶氣鼓鼓地說:「五百兩銀子照出,不過,他不要想用,我用他的名字捐了給善堂。」胡雪巖嘆口氣,「七姐,」他說:「我當時要有你這點聰明就好了。」
「怎麼?」古應春問:「小爺叔,你是怎麼做錯了呢?」「我當時冷笑一聲說:‘不錯,我胡某人一生冤枉錢不曉得花了多少,不過獨獨在你身上是例外。’我身上正好有一張北京‘四大恆’的銀票,數目是一千兩;我說:‘今天註定要破財,也說不得了。’。我點根洋火,當著他的面,把那張銀票燒掉了。」
「他怎麼樣呢?氣壞了?」
「他倒沒有氣壞;說出一句話來,把我氣壞了。」「他怎麼說?」
「他說:‘胡大先生,你不要來這套騙小伢兒的把戲:你們阜康跟四大恆是同行,銀票燒掉可以掛失的。’」古應春夫婦默然。然後七姑奶奶說道:「小爺叔,你吃了啞巴虧了。」
確是個啞巴虧。胡雪巖根本沒有想到可以「掛失」;及至此人一說破,卻又決不能去掛失,否則正好坐實了此人的說法,是「騙小伢兒的把戲」。
「後來有人問我,我說有這樁事情;問我有沒有掛失?我只好笑笑,答他一句:‘你說呢?’」
「能有人問,還是好的,至少還有個讓人家看看你小爺叔態度的機會。就怕人家不問,一聽說有這件事,馬上就想到一定已經掛失了,問都不用問的。」古應春說:「阿七說得不錯,小爺叔,你這個啞巴虧吃得很大。」
「吃了虧要學乖。」胡雪巖介面說道:「我後來想想,這位仁兄的確是有道理,花錢的事,就是我該當做的事,根本就不應去問他的用途。如果說我花得冤枉了,那麼我掙來的錢呢?在我這面說,掙錢靠眼光、靠手腕、靠精神力氣,不過我也要想想虧本的人,他那面蝕本蝕得冤枉,我這面掙的就是冤枉錢。」
「小爺叔的論調,越來越玄妙了。」古應春笑道:「掙錢也有冤枉的?」
「掙了錢不會用,掙的就是冤枉錢。」胡雪巖問道:「淮揚一帶有種‘磬響錢’,你們有沒有聽說過?」
古應春初聞此「磬響錢」三字,七姑奶奶倒聽說過,有那一班錙銖必較,積資千萬,而惡衣惡食,一錢如命的富商,偏偏生個敗家子,無奈做老子的錢管得緊,就只好到處借債了。利息當然比向「老西兒」借印子錢還要兇,卻有一樣好處,在敗家子還不起錢的時候,決不會來催討。「那末要到什麼時候還呢?」七姑奶奶自問自答地為古應春解釋:「要到他老子死的那天。人一嚥氣,頭一件事是請個尚來唸‘倒頭經’;和尚手裡的磬一響,債主就上門了,所以叫做磬響錢。」
「與其不孝子孫來花,不如自己花,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來也無所謂。不過,小爺叔,你說花錢的事,就是該當你做的事,這話。」古應春很含蓄地說:「只怕也還有斟酌的餘地。」
「我想過好幾遍了,既然人家叫我‘財神’,我就是應該散財的,不然就有煩惱。」胡雪巖急轉直下地回入本題,「譬如說明年老太太六十九,我一定要做。不做,忌我的人就有話說了,怎麼說呢?說胡某人一向好面子,如今兩江總督是左大人,正好借他的威風來耍一耍排場;不做不是他不想做,是左大人對他不比從前了,胡老太太做生日,禮是當然要送的,不過普普通通一份壽禮,想要如何替他做面子,是不會有的事。倒不如自己識相為妙。七姐,你說,如何我不做,是不是會有這種情形。」
七姑奶奶不能不承認,卻換了一種說法:「做九原是好做的。」
「明年做了九,後年還要做。」胡雪巖又說:「如何不做,又有人說閒話了,說胡老太太做七十歲是早已定規了的。只為想借左大人招搖,所以提前一年。做過了也就算了;他這兩年的境況不比從前,能省就省了。七姐,你要曉得,這比明年不做還要壞!」
「為什麼呢?」
「這點你還不明白?」古應春介面:「這句話一傳開來,阜康的存款就要打折扣了。」
「豈止打折扣?」胡雪巖掉了句文:「牽一髮而動全身,馬上就是一個大風浪。」
七姑奶奶無法想勝,會是怎樣的一種「大風浪」?只是看他臉上有難得一見的警惕之色,忍不住將她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話說了出來。
「小爺叔,我也要勸你,好收收了。不過,我這句話,跟老太太說的,意思稍為有點不同,老太太是說排場能收則收,不必再擺開來;我說的收一收是能不做的生意不做;該做的生意要好好兒做。」
此言一齣,首先古應春覺得十分刺耳,不免責備:「你這話是怎麼說的?小爺叔做生意,還要你來批評?」「應春!」胡雪巖伸手按著他擺在桌上的手,攔住他的話說:「現在肯同我說真話的,只有七姐了。我要聽!」說著還重重地點一點頭。
古應春原是覺和胡雪巖的性情,跟以前不大一樣了,怕七姑奶奶言語過於率直,惹他心中不快;即或不言,總是件掃興的事。既然他樂聞逆耳之言,他當然沒有再阻撓的必要;不過仍舊向妻子拋了個眼色,示意她措詞要婉轉。「有些話我擺在肚皮裡好久了,想說沒有機會。既然小爺叔要聽,我就實話直說了,得罪人我也不怕;只要小爺叔有一句兩句聽進去,就算人家記我的恨,我也是犯得著的。」
由這一段開場白,胡雪巖便知她要批評他所用的人,對這一點,他很在意;也很自負,他認為他之有今日立下這番乾嘉年間,揚州鹽商全盛時期都及不上的局面,得力於他能識人,更能用人,這當然要明查暗訪,才能知道一個人的長處何在,毛病在哪裡?不過,他聽人月旦人物,胸中卻自有丘壑,首先要看批評人的人,自己有沒有可批評之處?然後才來衡量那些批評,哪一句是可以聽的、哪一句是對方希望他能聽的。七姑奶奶是極少數他認為應該佩服的人之一,她對人的批評,不但要聽,而且惟恐她言之不盡,因而覺得有鼓勵她的必要。
「七姐,沒有人會記你的恨,因為沒有人會曉得你同我說的話。你有見到的地方,儘管說;就是我有錯處,你亦不必客氣,你說了實話,我只有感激,決不會怪你。」
有這樣誠懇的表示,反使得七姑奶奶覺得光是批評某些人,猶不足以盡其忠悃,要批評就要從根本上去批評毛病的由來。
「小爺叔,說實話,跟前個十來年比起來,我對你的敬重打折扣了;不過小爺叔,對你的關心,是有增無減。思前想後,有時候為你想得一夜困不著。」
這話說得胡雪巖聳然動容,「七姐,」他說:「我們是患難之交,我最佩服你是女中丈夫。我自己也知道,做人處世,沒有十幾年前那樣,處處為人著想,不過,總還不算對不起人。場面雖然扯得大,用的人是得力的,裡裡外外都繃得牢,不曉得七姐是為啥為我愁得一夜困不著。」
「我愁的是樹大招風。小爺叔,你是丈八燈臺,多少人沾你的光,照出一條路來,走得又快又穩,可惜你照不見自己。」「丈八燈臺」這句俗語,是如此用法,胡雪巖覺得格外貼切,因而也就更重視她的下文了。
「七姐,虧得還有你看得清楚。今天沒有外人,請你老實說,我有哪些毛病要改?」七姑奶奶沉吟不語。她本想著:「你認為你用的人都得力,裡外都能繃得住,這一點就要改。不過這好象一概抹煞,會惹胡雪巖起反感,而況事實上也有困難,如果他這樣說一句:照你說起來,我用的人通通要換過;請問,一時之刻哪裡去找這麼多人?找來的人是不是個個靠得住。這就無辭以答了。
古應春多少看出她的心思,怕她說得過分徒亂人意,無裨實際,便暗示她說:「阿七,你談一兩件小事,小爺叔心裡自然有數。」
「好!」七姑奶奶接受了這個建議,略想一想說道:「小爺叔,我講兩件你自己不知道,人家替你得罪了人,都記在你帳上的事。」
第一件花園落成以後,胡雪巖對其中的假山不滿意,決心改造。請了幾個專工此道的人來看,畫了圖樣,亦不見得有何出色之處,最後打聽到京中有個大名家,姓應單名一個崇字,河南人,咸豐初年是怡親王載垣門下的清客。辛酉政變;載垣家破人亡,應崇眼看起高樓,眼看他樓坍了,感慨甚深;因而遁入西山,閉門課子,不聞外事。好在當年載垣炙手可熱時,應崇曾獲厚贈,粗茶淡飯的生計,維持個幾年,還不至於拮据。
這應崇本來不想出山,經不起胡雪巖卑詞厚幣,加以派去延請的劉不才,能言善道,終於將他請到了杭州。實地看了已造好的假山,又看了好些繪而未用的圖樣,應崇覺得也不算太壞,只須修改,不必重造。但胡雪巖不以為然,堅持全盤更新;應崇心想,這是錢太多的緣故,不過,這話不便說破;交淺言深,會使得胡雪巖誤會他胸中本無丘壑,所以不敢拆了重造。
也就是這好強爭勝的一念,應崇關起門來,一個月不下樓,畫成了一幅草圖,卻還不肯出以示人,每天在六橋三竺到之間,策杖徜徉,或者深入南北高峰,探幽搜奇,回來挑燈展圖,細細修改。到得三個月後,終於殺青了。
這一套圖一共十七張,一幅總圖、十六幅分圖,奇巖怪壑,百折千回,方丈之地,以小見大,令人拍案叫絕。胡雪巖大喜過望,設盛筵款待,當面約請監工,應崇也答應了。造假山當然要選奇石。杭州是南宋的都城,名園甚多,也有廢棄了的;應崇一一看過,卻都不甚當意。這天到了貢院西橋,一處廢園,據說原是嚴嵩的乾兒子趙文華的祠堂,其中有塊臥倒在地的石頭,卻大有可觀論石之美,有個三字訣,叫做「瘦、皺、透」,應崇看這塊石頭雖一半埋在土中,但露出地面的部分,足以當此三字,判斷另一半亦復如是。
正在反覆觀賞之時,只見有個鬚眉全白老者,短衣草鞋,手裡捏一枝湘妃竹的旱菸袋,意態蕭閒地踱了過來。應崇看他打扮不似縉紳先生,那氣度卻似退歸林下的大老,頓時肅然起敬地問訊。
「老先生尊姓?」
「不敢當。我姓趙。足下貴姓?」
「敝姓應。」應崇問道:「請問趙老先生,這廢園可有人管?」「怎麼沒有?我就是。」
「喔!失敬,失敬。」應崇連連拱手。
趙老者一面擎著旱菸袋還禮,一面問道:「足下要找管園的,有何見教。」
「想請教請教這塊石頭。」
趙老者點點頭,將應崇自上而下端詳了一番問道:「足下想來亦有米顛之癖。既承下問,不敢不告;提起這塊石頭,大有來歷,原是從大梁艮嶽運來的,原來是宋徽宗艮嶽的舊物,千里迢迢,從開封運來,亙歷六、七百年之久,名貴可知。
「足下恐怕還不知道這塊石頭真正的妙處。」趙老者回頭喊道:「小四兒,拿根‘浪竿’來!」
晾衣服用的竹竿,杭州叫做「浪竿」。小四知道要「浪竿」作何用途,取了來一言不發,從石頭的一端伸進竹竿去——這時應崇才發現石頭中間有個碗大的孔,貫通兩頭,竹竿很容易地從另一面冒出頭來。
「這才是真正的‘一線天’。」應崇很快地想到這塊石頭疊在假山上,到得正午,陽光直射入山洞,圓圓的一道光柱,豈非很別緻的一景。
「趙老,」應崇率直問道:「這塊石頭能不能割愛?」趙老者又細看了幾眼,開口說道:「足下是自己起造園林,還是為人物色材料。」
「實不相瞞,我是應胡財神之邀,替他來改造花園,得此奇石,我的圖樣又要修改了。
「原來是他!」趙老者搖搖頭說:「我不造這個孽。」應崇愕然,「趙老,」他問:「這話怎麼說?」「說起來,這位胡大先生倒是值得佩服的,好事也做得不少。可惜,這幾年來驕奢淫逸,大改本性,都是他手下那班卑鄙小人奉承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從來勤儉興家,驕奢必敗;只看這塊石頭,當年道君皇帝,如果不是要起艮嶽,弄出什麼‘花石綱’來,金兵哪裡到得了汴梁?足下既以此為業,想來平生也替達官貴人造過不少花園,不知道這幾家的主人,有哪幾家是有賢子孫的?至於這位胡大先生,尾大不掉,真是他的好朋友要勸勸他,趁早收山;倘或依舊攛掇他揮霍無度,遲早有受良心責備之一日。」
這番侃侃而談,使得應崇汗流浹背,深悔出山之非計。但事已如此,總不能說退還聘金,收回圖樣;只好託詞家鄉有急事,堅辭監工的職務。
胡雪巖再三挽留留不住,只好請他薦賢自代。應崇卻不過情,而且畢竟是一番心血所寄,也怕為俗手埋沒;看胡家的清客中,有個名叫曾笑蘇的,對此道不算外行,有進談起來頗有創見,因而說了句:「曾笑蘇堪當此任。」
胡雪巖用人,一定要先摸清此人的本事;隨即將曾笑請了來,當著應崇的面,要他細看圖樣,然後問道:「照應先生的圖樣,不曉得要多少日子,才能完工?」
「這,」曾笑蘇笑道:「當著大行家在這裡,哪有我置喙的餘地。」
「不敢,不敢!」應崇介面,同時拋了個眼色給他:「笑蘇兄,請你估計。」
曾笑蘇會意,監工這個有油水的好差使,多半可以撈得到手了;當下聚精會神地盤算了好一會,方始問道:「大先生想多少日子完工?」
「五十天如何?」
「五十天就得要用一百二十個人。」曾笑蘇屈著手指計算,「照圖施工,四處山洞,每洞工匠二十天;下餘四十名,專運石料。春漿五天,施工二十天,預備改作十天,結頂十天。如果一切順利,四十五天可以完工。大先生要大宴賓客,日子挑在五十天以後好了。
胡雪巖不置可否,轉臉問道:「應先生看怎麼樣?」「算得很精明。不過稍微緊了一點,施工的時候,稍一放鬆,五十天就不夠用了。」
「原有五天的餘裕打在裡面,」曾笑蘇答說:「應先生,你老有所不知,倘或是在別處施工,也許石料不齊、人手不足,我不敢說哪天一定可以完工;在我們胡大先生府上,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料有料,五十天完工,是有把握的。」「說得是。」
有應崇這句話,就象朝廷逢到子午卯酉大比之年,放各省鄉試主考,先欽派兩榜出身的大員,將夠資格派充考官的京官,集合起來,考上一考,合格了方能放出去當正副主考那樣,曾笑蘇能充任監工之職,已由慶崇認可,胡雪巖自是信任不疑。
於是擇吉開工,一百二十名工匠,在早已將原有假山拆掉的的空地上,分做十二圈,開始舂漿;事先有總管胡云關照:「舂漿不能出聲,老太太討厭那種聲音。」
原來其中有個講究。所謂舂漿的漿,杭州人稱之為「嫋漿」,專有一種樹葉子,用水一泡,稠稠地象婦女梳頭用的刨花水;然後用石灰、黃泥摻合,加入這種稠汁,就可以開始舂了。
舂將的法子是,幾個人繞著石灰、黃泥圍成一圈,每人手裡一把齊腰的丁字鍾,鍾身是飯碗粗的一根栗木柱,柱底鑲半圓形的鐵鍾;柱頂有條兩尺長鑲得很牢固的橫木,以便把握。
到得圍攏站齊,為頭的一聲訊號,往後退步,腰身挺起,順勢將丁字鍾往上一翻,翻到朝天往下落,同時進步彎腰,鍾頭重重舂在石灰、黃泥上——另有人不斷地用木杓舀著稠汁往上澆。起始是白灰、黃泥灼然可見,後來渾然融合,舂得愈久,韌性愈佳。杭州人修造墳墓,棺木四周,必實以嫋,乾燥以後,堅硬異常,真正是「刀槍不入」,杭州盜暮之風不熾,即因得力於嫋漿。至於有那要遷葬的,另有一個破嫋漿之法;法子是開啟墳頭,遍澆烈性燒酒,用火點燃,等酒盡火熄,泥質發脆,自能下鋤。
從前明太祖造南京城,責成元末鉅富沈萬三施工,城牆用巨石堆砌,接縫用糯米熬漿粘合,所以能歷數百年不壞。嫋漿居然亦有此功用,最要緊的是,舂得勻、舂得久;所以為頭的訊號,關係不淺,而訊號無非「邪許」之聲,從宣匯勞苦的「力笨之歌」中,音節上自然有指揮下錘輕重徐疾,計算錘數,以及移動步伐「尺寸」的作用在內——舂嫋漿的人,一面舂,一面慢慢向右轉,為的是求均勻,同時亦為計算工夫的一種方法,大致總要轉到十二至十六圈,那嫋漿的功用,才能發揮到頂點。
除了修造墳墓以外,嫋漿另外的用途,就是起造假山,石料與石料的接合,非用嫋漿,不能堅固。但這一有特殊音節的「邪許」之聲,春秋每聞於定山;自然而然地使人意識到,附近又有一座新墳在造。
胡老太太年紀大了,惡聞此聲,所以由胡云福交代下來,不準出聲。
這一來便如軍隊失去號令,自然混亂不齊,手腳慢了。曾笑蘇求功心切,不免責罵叱聽;工匠敢怒不敢言,到得散工出門,言論紛紛,不說曾笑蘇不體恤人,卻說胡家刻薄。
刻薄之事,不是沒有,只是胡雪巖根本不知。從來大戶人家有所興作,包工或者工頭,總難免偷工減料;起造假山,料無可減,工卻可偷,只以曾笑蘇頗為精明,不敢虛報人數,只以學徒下手混充熟練的工匠。頭兩天還好,到第三天情形就不大對了;曾笑蘇挖空心思,定了個規矩,工錢不許先支,當日發給。散工時,園門口置特製的八尺多高條凳一張,每班十二人,上置十二份工錢,各人自取,不得接手代遞;手不夠長拿不到的,就算白做。不但未成年的學徒,只好眼淚汪汪,空手出門;就是身矮的,也是徒呼奈何。曾笑蘇還得意洋洋地表功,道是「身長力不虧。矮子縱有氣力也有限;試問堆假山沒有力氣,有何用處?這是存優汰劣的不二法門。」
可是外頭的輿論就不堪聞問了,傳來傳去,說是胡雪巖仗勢欺人,叫人做了工,不發工錢。有人不信,說「胡大先生做好事出名的,哪裡會有這樣刻薄?」無奈人證俱在,想替他說好話的人,也開不得口了。
還有件事,理為荒唐。一年胡雪巖為亡你冥壽作佛事,時逢初冬,施衣施食,只要自己捨得下臉的,都可以排隊來領,每人藍布棉襖一件,飯碗大約白麵饅頭四個。棉襖、饅頭都經胡雪巖自己看過、嘗過,毫不馬虎;這場好事,應該做得很好,不道有人咬牙切齒在痛罵。
說來說去,還是胡雪巖用人不當;主事的膽大妄為。原來有那貪小的,排了一次隊,第二次再來,多領一份。這往寬處說,他也是花了工夫氣力,多換得一份施捨,不算白撿便宜;就算從嚴,訓斥幾句,亦就至矣盡矣,誰知主事者別出心裁,等人頭一次來領了棉襖、饅頭,到出口處有一班「待詔」在等著——剃頭匠別稱「待詔」,每人一把剃刀,頭髮剃去一塊,作為已領施捨的記號;倘或不願,除非不領。「小爺叔,」七姑奶奶談到這件事,猶有餘憤,「你倒想想,有的天不亮去排隊,輪到日中才輪到,料有這麼一個規矩,要不領呢,白吃一場辛苦,於心不甘:要領呢,頭髮缺一塊,掛了塊穿舍衣的招牌在那裡,真叫進退兩難,有個不咬牙切齒的嗎?」
這幾句話說得胡雪巖臉上紅一陣、青一陣,深秋天氣,背上卻溼漉漉地冒汗,「七姐,」他說:「你說的情形,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回去要查,查出來我要狗血噴頭,罵他一頓。」「你也不必去查。這個人已經不在小爺叔你那裡了,我才說的。」
「這樣說,還有這樣子的人在那裡?」
七姑奶奶默然,也就是預設。古應春覺昨話既說到如此,就索性再勸一勸他。
古應春追隨胡雪巖多年,當初創業維艱的經過大多熟悉,所以勸他的話不但很多,而且有深刻,「小爺叔,」他說:「你的事業當中,典當在你看,完全是為了方便窮人,不想賺錢。話是這樣說,天下哪有不賺錢的典當?不過,國為你有這番意思在那裡,明明應該賺的也不賺了。小爺叔,這一層,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我同他們說:錢莊是有錢人的當鋪,當鋪是窮人的錢莊。有錢的人,我來對付,他‘當信用’、‘當交情’,能不能當,能當多少,我大致有數。窮人太多,我照顧不到,都託你們了,大家要憑天良。我想,那班‘徽州朋友’我待他們不壞,應該不至於沒良心。」
當鋪朝奉都出在徽州;所以胡雪巖稱之為「徽州朋友」。古應春聽他這一番話,便知他對自己的典當的積弊,一無所知;同時也覺得自己的看法,對胡雪巖確這有用。
「小爺叔,你有多少爿典當,你自己知道不知道?」胡雪巖一楞,搔搔頭說:「二十家總有吧?」「小爺叔,」七姑奶奶慫恿著說:「你倒算算看!從杭州算起。」
從杭州算起,首先便是公濟,這是胡雪巖所設的第一家當鋪,然後是廣順;武林門外拱宸橋,運河起點,專為方便漕幫的泰安——浙江的杭州、湖州、嘉興、海寧、金華、衢州;江蘇的蘇州、鎮江;還有湖北、湖南,一共二十三家。當鋪的資本,稱為「架本」,向例不用銀數,而以錢數計算;一千文準銀一兩,一萬銀子便稱為一萬千文。典當有大有小,架本少則五萬千文;大則二十萬千文,通扯以十萬計,二十三家典當的架本,便是兩百三十萬銀子;如果以「架貨」折價,至少要加一倍。
「小爺叔,架本總共算它四百五十萬銀子好了,做生意打他一分息,算低了吧,一個月就是四萬五千銀子;怎麼樣用也用不完。小爺叔叫我別樣生意都不必做,光是經營這二十三家典當好了。」
胡雪巖心想一個月四萬五,一年就是五十四萬,在他記憶中,每年年底結總帳,典當部分的盈餘,從未超過二十萬;照此說來,每年有三十多萬銀子,為「徽州朋友」吞掉了。「我一個月的開銷,連應酬通通算在內,也不過四五萬銀子。典當弄好了,我可以立於不敗之地。」胡雪巖問道:「應春,你看我應該從哪裡下手來整頓?」
「自然是從盤查著手。」
「查了一家再查一家呢?還是一聲號令一起查?」「自然是一起查。」
「你是不是在信口開河?」七姑奶奶插嘴說道:「二十三家典當一起查,人手呢?不光是查帳,還要查架子上的貨,不是外行做得了的。」
「七姐,」胡雪巖攔住她的話說:「應春出這個主意,當然有他的訣竅。」
「小爺叔說得對!」古應春得意地說:「我有個訣竅,不但快,而且切實,兼且還不會得罪人。這話怎麼說呢?譬如一家一家查,當然就要從靠不住的那幾家先下手,為的是叫他措手不及;但這一來,查出毛病來不必說,倘或倒是乾乾淨淨的,人家心裡就會不舒服,以後就不容易得力了。」「閒話少說。」七姑奶奶性急,「你既然有訣竅,趕快說啊」!」
「這個訣竅,不著痕跡。小爺叔,我勸你來個大扳位,二十三家的‘管總’、‘管包’,通通調動;調動要辦移交,接手的有責任,自然不敢馬虎,這一來帳目、架貨的虛實,不就都盤查清楚了?」
「這個法子倒真巧妙。不過以小調大,沒有話說。以大調小,難免會有閒話。」
「這也有個法子。典當大小,拿它分成三等,同等的抽籤互換,好壞相差有限,各憑運氣,大家也就沒話說了。」「再說,」七姑奶奶有補充的意見:「真正幾個得力、做得好的,小爺叔不妨私下安慰獎賞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