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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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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巖在上海,一直等得到左宗棠的確實資訊。左宗棠已於十月十八日出京,但不是由天津乘海輪南下,經上海轉江寧去接兩江總督的任,而是先回湖南掃墓,預計要到年底快封印時,才會到任,胡雪巖本打算在上海迎接左宗棠,等他動身赴江寧後,再回杭州;見此光景,決定先回去了再來。回到杭州的第二天,他就將公濟典的管總唐子韶約了來,將打算全盤調動廿三家典當的管總,趁彼此移交的機會,自然而然作了一次大清查的計劃,告訴了他。

「子韶,」他說,「我這廿三家典當,你算是他們的頭兒。這件事,我要請你來做,你去擬個章程來;頂好在年裡辦妥當,明年開頭,家家都是一本新帳,界限分明,清清楚楚。你說呢!」

唐子韶一楞,心裡七上八下,念頭很多;定一定神說:「大先生,年底下,景況好的要來贖當頭;年過不去的,要求噹噹,生意正忙的時候,來個大調動,不弄得天下大亂?」「這話倒也不錯。不過章程可以先擬,叫大家預備起來;一過了年,逢到淡月,再來調動。」

「是的。這樣子才是正辦。」

奉命回來,唐子韶立即找到管包潘茂承,關起門來密談。原來唐潘勾結舞弊,已歷多年;毛病最多的是滿當的衣服——公濟典為了滿當的衣服太多,特為設了一家估衣鋪,招牌叫做「公濟衣莊」;各典滿當的衣服,都發衣莊去叫賣,有的原封不動,有的是掉了包的,明明一件八成新「蘿蔔絲」的羊裘,送到衣莊,變了一件「光板」。當鋪「寫票,向來將值錢的東西寫得一文不值,明明是個金打簧錶,當票上卻寫的是「黃銅爛表一個」。那筆龍飛鳳舞的狂草,除了朝奉自己,無人能識,所以從無顧客,提過抗議;而因為如此「寫票」記帳,滿當之物要掉包,亦就無從查考了。

公濟典掉包掉得最兇,紫貂換成紫羔,紡綢換成竹衣,拿來跟公濟衣莊的進貸帳一對,清弊畢現,那時就會弄得難看了。

談來談去,唯一的挽救之道,便是根本打消這個計劃。但除了以年底生意忙碌,不宜大事更張的說法,將此事緩得一緩以外,別無可以駁倒此一計劃的理由。潘茂承一籌莫展;唐子韶卻想到了一個萬不得已的主意,不過這個主意只能悄悄去做,決不能聲張;而且能不能做,還要看他的姨太太肯不肯。

原來唐子韶是微州人,微州朝奉到外地謀生,都不帶家眷;胡雪巖看他客中寂寞,三年前送了他一個名叫月如的丫頭做姨太太。月如自從嫁了唐子韶,不到半年工夫,竟似脫胎骨變了另一個人,頭髮本來發黃,變黑變多了;皮膚本來粗糙,變白變細了;她的身材本不壞,此時越顯得蜂腰豐臀,逗人遐思;尤其是那雙眼睛,本來呆滯失神,老象沒有睡足似的,忽然變得水汪汪地,顧盼之間,彷彿一道閃光,懾人心魄。

為此,胡雪巖頗為動心,言談神氣之間,每每流露出躍躍欲試之情;唐子韶早已發覺,只是裝做不知而已。如今事急無奈,才想到了這條美人計,若能說服月如,事成一半了。事先經過一番盤算,決定脅以利害,「月如,」他說:「禍事臨頭了。」

「禍事?」月如自不免吃驚,急急問說「你闖了什麼禍?」「也可以說是我自己闖的禍。」他指著月如頭上插的一支翠玉釵,手上戴的一個祖母綠的戒指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這些東西哪裡來的?」

「不是滿當貸嗎?」

「不錯,應該是滿當貸,我當做原主來贖了回去了。」唐子韶說,「這就算做手做舞弊,查出來不得了。」「不會的,大先生為人頂厚道,你跟他老實說一聲,認個錯,他不會為難你的。」

「沒有用,不是我一個的事,一定會查出來。到那時候,不用大先生開口請我走路,我自己也沒有這張再在杭州混了,只好回家吃老米飯。」唐子韶緊接著又哭喪著臉說:「在我自己是自作孽,心裡難過的是害了你。」

「害了我?」月如大驚,「怎麼會害了我?」

「你想,第一,作弊抓到,自然要賠,你的首飾只怕一樣都不會剩;第二,你跟我回微州要吃苦,那種苦,你怎麼吃得來?」

月如平時聽唐子韶談過家鄉的情形,微州在萬山叢中,地少人多,出產不豐,所以男人都出外經商;女人就要做男人做的事,挑水劈柴,樣樣都來,比江浙那個地方的女人都來得辛苦。而況,她又想到自己的身分,見唐子韶的原配,要她做低服小,早晚伺候,更是件寧死也不願的事。轉念到此,不由得大為著急,「你也真是!」她埋怨著說:「正薪俸以外,每個月分‘存箱’、‘使用’、‘公抽’、‘當釐’、‘贖釐’。外快已經不少了,年底還有分紅;舒舒服服的日子不過,何苦又另外去搞花樣?」

月如嫁過來雖只三年,當鋪的規矩,已經很熟悉了。典當從「內缺」的管總、管包、管錢、管帳;到「外缺」站櫃檯的朝奉;以下「中缺’的寫票、清票、捲包、掛牌,還有學徒,每月正薪以外,還有「外快」可分,貴重衣服,須加意保管,例收當本百分之一的酬勞,稱為「存箱」;滿當貨賣出,抽取六釐,歸夥友所得,稱為「使用」;典當寬限,例不過五,贖當時不超過五天,不另計息,但如超過六天,要付兩個月利息。遇到這種情形,多出來的一個月利息亦歸夥友,稱為「公抽」。至於「當釐」是照當本抽一釐,「贖釐」是照贖本抽三釐,譬如這個月當本支出十萬兩銀子;贖本收回五萬銀子,就有一百兩銀子的「當釐」,一百五十兩銀子的「贖釐」。這些外快,彙總了每月公分,所得多寡的比例不同,唐子韶是管總,當然得大份,每個月少則五、六十兩,多則上百,日子過得著實寬裕。

唐子韶自然亦有悔意,不過,「事情做也已經做了,你埋怨也沒用。」他說,「如今只有想法子來補救。你如果願意,我再來動腦筋。」

「我願意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只要你說一句,願意不願意?」

「哪裡會不願意?你倒說,為啥只要我說一句願意,就有用處?」

「這因為,你身上就有一樣有用處的東西,只問你肯不肯借出來用一用?你要肯,拿出來就是。」

月如將他的話,細細體味了一會,恍然大悟,板起臉問:「你要我借給哪個用?」

「還有哪個?自然是胡大先生。」

「哼!」月如冷笑,「我就曉得你會出這種不要臉的主意!」「人人要臉,樹樹要皮,我哪裡會不要臉?不過事急無奈,與其讓同行罵我不要臉,不如在胡大先生面前不要臉。你說,我的打算莫非錯了?」

「你的打算沒有錯。不過,你不要臉,我要臉。」「這件事,他知、你知、我知,沒有第四個人曉得,你的臉面一定保得住。」

月如不作聲,顯然是同意了。

「大先生。」唐子韶說:「這件事我想要跟蓉齋商量;他的腦筋好,一定有妥當辦法想出來。」

蓉齋姓施,此人是湖州德清城內公順典的管總。為人極其能幹,公順典是他一手經營,每年盈餘總是居首,論規模大小,本來在廿三家典當中排列第五、六,如今是最大的一家,架本積到三十萬千文不多,胡雪巖心想,唐子韶要跟施蓉齋去商量,是辦事的正道,所以毫不遲疑地同意了。「大先生,有沒有話要我帶給蓉齋?」

「有的。」胡雪巖問道:「你哪一天走?」

「我隨時可以走。」

「好的。等我想一想再告訴你。」

「這樣好了,」唐子韶問:「大先生哪天中午有空?」

這要問胡雪巖十二個姨太太中,排行第五的宋娘子;胡雪巖有應酬都歸她管,當下叫丫頭去問,回話是一連十天都不空,而且抄了一張單子來,哪天人家請,哪天請人家,寫得清清楚楚。

「你問我哪天中午有空,為啥?」

「是月如,總想弄幾個菜孝敬大先生。我想不如請大先生來便飯;有什麼交代蓉齋的話,順便就可以告訴我了。」聽這一說,胡雪巖心裡高興,因為不但可以看看月如,而且也很想吃月如所做的菜。於是拿起單子來,仔細看了一會說:「後天中午的兩個飯局,我都可以不去。就是後天中午好了。」「是,是。」唐子韶又說:「請大先生點幾個菜。」

原來月如本在廚房中幫忙,雖非灶下婢,也只是往來奔走,傳遞食盒;只是她生性聰明,耳濡目染,也做得一手好菜。當初胡雪巖挑這個貌不出眾的丫頭送唐子韶,就因為他講究飲饌,而她善於烹調之故。這三年來,唐子韶拿「三荒十月愆餘」、「隨園食單」中開列的食譜,講給月如聽了。如法炮製,復加改良,頗有幾味連胡家的廚子都佩服的拿手菜;只是月如頗自矜其手藝,不肯輕易出手,因而不大為人所知而已。

「月如的菜,樣樣都好;不過有幾樣做起來很費事。」「不要緊。大先生儘管吩咐。」

胡雪巖點點頭說:「做一樣核桃腰子。」

這就是頗費工夫的一樣菜。先拿羊腰或豬腰用鹽水加生薑煮熟,去膜切片;再挑好核桃肉剝衣搗爛,與腰片拌勻,不鍋用極小的火,下停手地炒,直到核桃出油,滲入腰片,再用好醬酒、陳酒、香料烹透。是下酒的妙物。

「還有呢?」

「有一回月如做來孝敬老太太的蒸蛋,也不錯。」「喔,那是三鮮蛋,不費事,還有呢?」

「我就想到這兩樣。」胡雪巖又說:「菜千萬不要多,多了糟蹋。再說,一個人的工夫到底有限,菜多了,照顧不到,味道總不免要差。」

「是,是。後天中午,請大先生早早賞光。」

唐子韶就住在公濟典後面,分租了人家一進房子,三樓三底,前後廂房;後廂房朝東的一間,月如用來做廚房。樓上外面兩間打通,作起坐之用;最裡面一間,才是臥室。胡雪巖一到,接到樓上去坐,雪白銅的火盆,生得極旺;窗子是新糊的,雖關緊了,屋子時仍舊雪亮,胡雪巖卸了玄狐袍子,只穿一身絲綿襖褲,仍舊在出汗。

坐定不久,樓梯聲響,上來的月如,她上身穿一件紫色湖縐襖褲,下面是散腳的貢呢夾褲——胡雪巖最討厭年輕婦女著裙子,胡家除了胡老太太,全都是襖褲,月如也是如此。見了胡雪巖,襝衽為禮,稱呼一直未改,仍舊叫「老爺,」她說:「發福了,氣色更加好,紅光滿面。」

「紅光是太熱的緣故。」胡雪巖摸著臉說。

「老爺穿的是絲綿,怪不得了。」月如轉臉向唐子韶說,「你快去看看,老爺的衣包裡面,帶了夾襖褲沒有?」「對,對,」唐子韶猛然拍一下自己的額角,「我早該想到的。」說著,起身就走。

於是,月如坐下來問老太太、太太;當家的大姨太太——姓羅行四,家住螺螄門外,因而稱之為「螺螄太太」。再就是‘少爺」、「小姐」,一一問到;唐子韶已經從胡雪巖的跟班手裡,將衣包取來了。

「老爺,」月如接過衣包說道:「我伺候你來換。」當著唐子韶,自然不便讓她來執此役,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我自己來。」

「那就到裡面來換。」

月如將胡雪巖引入她的臥室,隨手將房門掩上。胡雪巖便坐在床沿上,脫棉棉換夾,易衣既畢,少不得打量打量周圍,傢俱之中只有一張床最講究;是張紅木大床,極厚的褥子,簇新的絲綿被,雪白的枕頭套,旁邊擺著一枚蠟黃的佛手,拿起來聞一聞,有此桂花香,想來是沾了月如的梳頭油的緣故。

「換好了沒有?」房門外面在問。

「換好了。」

「換好?我來收拾。」接著,房門「呀」地一聲推開,月如進來將換下的絲綿襖褲,折齊包好。

胡雪巖這時已走到外面,正在吸水煙的唐子韶站起來問道:「大先生,是不是馬上開飯?」

「好了就吃。」胡雪巖問道:「你啥辰光到湖州。」「今天下半天就走。」

「喔,那我要把交代蓉齋的話告訴你,第一,今年絲的市面不大好,養蠶人家,今年這個年,恐怕很難過,你叫他關照櫃檯上,看貨稍微放寬些。」

「是的。」

「第二,滿當的絲不要賣——」

「滿當的絲,大半會發黃,」唐子韶搶著說:「不賣掉,越擺越黃,更加不值錢了。」

「要賣,」胡雪巖說:「也要先把路腳打聽打聽清楚,如果是上海繅絲廠的人來收,決不可賣給他們。」

「是的。」唐子答應著,卻又下了一句轉語:「其實,他們如果蓄心來收,防亦無從防起。」

「何以見得?」

「他們可以收了當票來贖啊!」

「我就是要這樣子」。胡雪巖說:「人家贖不起當頭,當票能賣幾個錢,也是好的。」

「大先生真是菩薩心腸。」唐子韶感嘆著說。

「也不是啥菩薩心腸,自己沒有啥損失,能幫人的忙,何樂不為?說老實話,一個人有了身價,惠而不費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好做,只在有心沒有心而已。」

「大先生是好心,可惜有些人不知道。」

「何必要人家曉得?惠而不費而要人家說一聲好,是做官的訣竅;做生意老老實,那樣做法,曉得的人在背後批評一句沽名釣譽,你的金字招牌就掛不牢了。」

「是,是。大先生真見得到。不過——」

「你不要‘白果’、‘紅棗’的,談得忘記辰光!」月如大聲打斷他的話,「開飯了。」

抬頭看時,已擺滿了一桌的菜,除了胡雪巖所點的核桃炙腰與三鮮蛋以外,另外蒸的是松子雞,炒的是冬筍魚,燴的是火腿黃芽菜,再就是一大碗魚圓蓴菜湯與杭州到冬天家家要制的醃菜。

「老爺吃啥酒?」月如說道:「花雕已經燙在那裡了。」「好,就吃花雕。」

斟上酒來,月如又來佈菜,「我怕方裕和的火腿,老爺吃厭了。」她說:「今天用的是宣威腿。」

「你的話也說得過分了,好火腿是吃不厭的。」胡雪巖挾了一塊宣威腿,放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談起宣威腿,我倒說個笑話你們聽聽。盛杏蓀最喜歡吃宣威腿,有人拍他馬屁,特為託人從雲南帶了兩條宣威腿,送到他電報局,禮帖上寫的是‘宣腿一雙’,這一來犯了他的忌諱——」

盛杏蓀名字叫盛宣懷。」唐子韶乘間為月如解釋。

「犯他的忌諱,他自然不高興羅?」月如問說。「是啊!」胡雪巖答道:「當時他就發脾氣:‘什麼宣腿不宣腿的?拿走,拿走!’過了幾天,他想起來了,把電報局的飯司務叫了來問:‘我的腿呢?’飯司務聽懂了,當時回報他:‘大人的兩條腿,自己不要’局裡的各位老爺把大人的兩條腿吃掉了。’」

胡雪巖說得極快,象繞口令似的,逗得月如咯咯地笑個不停。「笑話還沒有完。」胡雪巖又說:「盛或者蓀這個人很刻薄,專門做得便宜賣乖的事。有人恨在心裡,存心尋他的開心,叫人送了一份禮去,禮帖上還是‘宣腿一雙’。看那兩條火腿,墨黑,大小比不上金華腿,更不要說宣威腿了。心想,這是啥火腿?就叫了飯司務來看。」

「飯司務懂不懂呢?」月如又問。

「飯司務當然識貨,當時就說:‘大人,你的這兩條腿是狗腿!’」

這一來,月如自然又大笑,笑停了說:「原來是‘戌腿’!我也只聽說,沒有見過。」

「本來就難得見的。」唐子韶說:「一缸火腿當中,只擺一條‘戌腿’,為的是取它的香味。」

「狗肉是真香。可惜老太太不準進門。」胡雪巖轉臉看看月如說:「老太太常常提起你燉的蛋,你明天再弄一碗去孝敬、孝敬她。」

「唷!老太太真是抬舉我。她老人家喜歡,我天天做了送去。」

「蒸蛋要現蒸現吃。」唐子韶有個更好的辦法,「倒不如你把訣竅傳授了小劉媽,老太太想吃就有,多少好?」

原來胡家也彷彿宮中那樣,有好幾個小廚房;胡老太太專用的小房,歸小劉媽管,訣竅傳了給她,就省事得多了。「子韶這話,通極。」胡雪巖深以為然,「月如,我倒要問你,凡是蒸蛋,不管你加多少好作料,端上桌來,總歸上清下渾,作料沉在碗底,結成繃硬一塊。只有你蒸的這碗三鮮蛋,作料都勻開在蛋裡面,嫩而不老,訣竅在哪裡?」「訣竅是分兩次蒸——」

月如的方法是,第一次用雞蛋三枚,加去油的火腿湯一茶杯、鹽少許,打透蒸熟,就象極嫩的水豆腐;這時才加作料、火腿悄、冬菇悄、是仁之類,另外再打一個生雞蛋,連同蒸好的嫩蛋,一起打勻,看濃淡的酌量加冬菇湯。這樣上籠蒸出來的蛋,就是此刻胡雪巖所吃的三鮮蛋。「凡事說破不得。」唐子韶笑道:「說破了就不值錢了。」「不然。」胡雪巖說:「光曉得訣竅,不用心、不下功夫,弄出來也是個‘三不象’,更不必說勝過人家。月如,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月如聽了他的話,心裡當然很舒服,綻開的笑容很甜,「老爺這麼說,就趁熱再吃點。」說著,用湯匙舀了一匙,伸到胡雪巖口邊。

「我自己來。」胡雪巖捏住好的手,不讓她將湯匙送入他口中。

見此光景,唐子韶便回頭關照侍席的丫頭:「你替我盛碗飯來吃完了,我要趕上船,辰光已經很侷促了。」「啥辰光開船?」胡雪巖問。

「兩點鐘。」

「呃,這倒是要快了。已經一點過頭了。現在小火輪拖航船,一拖七八條,到時候不等的。」

於是唐子韶匆匆吃完了飯,向胡雪巖告辭;月如要送他下樓,到得樓梯口,卻讓唐子韶攔住了。

「你陪陪大先生。辰光夠的,航船一定趕得上。去了總有三天耽擱,你火燭小心。」

「我曉得,你放心去好了。」月如又叫那丫頭:「你送老爺下樓,就到廚房裡去幫陳媽的忙,這裡有我。」

月如說完了,卻仍站在原處,直待腳步聲消失,方始回身,順手把樓梯間的門關上,活絡門閂一撥,頓時內外隔絕。

胡雪巖心中一動,這倒有點象《金瓶梅》開頭那種情形了。「胡大先生」變了「西門大官人」;不過唐子雖說看起來象王婆,倘或航船趕不上,回家來撞見了,一下變成了武大郎,那不是開玩笑的事。

「會不會唐子韶起黑心,做好仙人跳的圈套要我來鑽?」胡雪巖在心中自問,同時抬眼去看月如的臉色。

她的臉色很平靜,使得胡雪巖心裡也平靜了;想想唐子韶即令「起黑心」,也還沒有這樣的膽子。月如更沒有理由陪唐子韶扮演仙人跳;看起來是有所求,出此下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想著,心思便野了,「月如,」他說:「我好懊悔,不該把你許給老唐的。」

「為啥?」

「還要我問?」胡雪巖捏著她的手說:「你是不是裝糊塗?」「我不是裝糊塗,我是怨我自己命苦。一樣是做小,為啥不配住‘十二樓’?」

胡雪巖造了一座走馬樓,共分十二區,安置十二個姨太太,所以這座走馬樓又稱十二樓。

聽她話中有怨懟之意,胡雪巖便即說道:「你也不要怪我。哪曉得你今天會是這樣子的!」

「我怎樣?月如還不是月如。」

「蘇秦不是舊蘇秦。女大十八變,不過人家沒有你變得厲害。你除了——」胡雪巖將話嚥住了。

月如卻要追問:「除了什麼?除了會弄幾樣菜,沒有一樣中老爺的意的。」

「樣樣中意,除了——」

「喏,說說又不說了。我頂不歡喜話說半句。」

「你不動氣,我就說。我美中不足的是,一雙大腳。」

「腳大有什麼不好?李中堂的老太太就是一雙大腳。」

李中堂是指李鴻章,據說李瀚章當湖廣總督時,迎養老母;李鴻章亦先期由天津趕到武昌去迎候,官船靠岸,碼頭上擠滿了一城文武。止岸到總督衙門,頂馬、跟馬幾十匹,職事銜牌加上「導子」,長到前面鳴鑼喝道,後面聽不見。李太夫人的綠呢大轎,左右扶轎槓的是兩個當總督的兒子;傾巷來觀的武昌百姓,無不羨慕,說「李老太太真好福氣。」

那李老太太自然也很得意;得意忘形,不知不覺間將腳尖伸出轎簾以外,原來李老太太是天足,看熱鬧的百姓,不免竊竊私議,李鴻章發覺了,自不免有些窘,當下向轎中說道:「娘,請你把腳伸進去,露出來不雅觀。」

誰知一句話惱了李老太太;實在也是為她最恨人家說她大腳,不免惱羞成怒,當時大聲說道:「你老子不嫌我大腳,你倒來嫌我!」

這是很有名的一個笑話,所以月如也知道,胡雪巖使即笑笑說道:「好,好,我不嫌你。」

「實在也沒啥好嫌的。你不曉得大腳的好處。」「喔,你倒說說看。」

月如眨著眼思索著,突然臉一紅,而且白了他一說:「偏不告訴你。」

胡雪巖心裡有點發癢,笑嘻嘻地說道:「你倒把腳伸出來讓我看看。」

「不要!」月如答得很簡捷,同時將一雙腳往椅子後面縮了去。

於是胡雪巖又想到了《金瓶梅》,很想照西門慶的辦法,故意拂落筷子,俯身去撿時,便好捏一捏她的腳,不道念頭還未轉定,月如卻開口說話了。

「我的一雙腳,你總看得見的。」

「喔,」胡雪巖問:「啥辰光?」

月如不答話。

「月如,」胡雪巖伸過手去,握著好的手說:「你坐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你坐在那裡,不也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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