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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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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話要‘咬耳朵’才有味道。」

杭州話「咬耳朵」是耳語之意,「又沒有人,要咬啥耳朵?」月如話雖如此,還是將一紅木圓凳移了過來,坐在胡雪巖身邊。

胡雪巖將左手伸了過去,攬著她那又細又軟的腰,湊過頭去,先好好聞一聞她的頭髮,然後低聲說道:「你現在就去洗腳,好不好?」

「不好!」月如很快地回答。

「咦!不是你自己說的。」

「不錯,我說過的。不過不是今天。」

「那末,哪一天呢?」

月如不答,但任由胡雪巖越摟越緊,卻並無掙拒之意;好久,才說了聲:「好熱,」接著略略坐直了身子,伸左手去摘衣鈕,從領子到腋下那一顆,都解開了,衣襟半掀,薌澤微聞;胡雪巖坐在她的右面,要探摸她的胸前,只是一舉手之勞,但他寧願先把話問清楚。

「你為什麼不說話?」

「叫我說啥?螺螄太太曉得了,我怎麼還有臉到元寶街?」「她從哪裡去曉得?跟我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嘴緊的人。」月如又不作聲了,看樣子是肯了,胡雪巖便耐心地等著。「我燉了鴨粥在那裡,要不要吃一碗?」

「等歇再吃。」胡雪巖站起身來,順手拉了她一把。

月如收拾了床鋪,又洗了手,然後開樓門叫丫頭從廚房裡將一鍋鴨粥端了來。隨即遣走丫頭,親手盛了一碗捧給胡雪巖,她自己也盛了半碗,在一旁相陪。

「老爺,」月如閒閒問道:「是不是說廿三家的管總,要來個大扳位?」

「是啊!老唐到德清就是商量這件事去的。」

「你預備把老唐調到哪裡?」

「這還不曉得。」

「怎麼你會不曉得呢?」

「‘憑天斷’我怎麼會曉得?」

「啥叫‘憑天斷?’」

「抽籤。」胡雪巖籤說:「廿三家典當分做大中小三等,分等抽籤,譬如頂大的有八家,這八家的管總合在一起抽籤,抽到哪裡是哪裡。」

「這樣說,老唐抽到蘇州到蘇州,抽到鎮江到鎮江?」「不錯。」

聽得這話,月如將筷子一放,掩著臉踉踉蹌蹌地奔回臥室。胡雪巖大吃一驚,隨即也跟了進去,只見她伏在床上,雙肩聳動著在哭。

「月如,月如!」

儘管他推著她的身子,她卻不理,但哭聲彷彿止住了。「你到底為啥?無事端端地哭得好傷心。」

「我怎麼不要傷心?」月如臉朝裡床口發怨言:「你死沒良心!把我騙到手,嘗過新鮮了,馬上想這麼一個法子!叫老唐帶著我充軍充到外縣,你好眼不見為淨!

「這是從哪裡說起?」胡雪巖不由得笑,「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會把毫不相干的兩樁事情扯在一起!」

「哪裡是毫不相干?老唐調到外縣,我自然要跟了去,你好象一點都不在乎,玩過就算數了。」

這番指摘,不能說她沒有道理,胡雪巖細想了一會說道:「你也不一定要老唐去,我替你另外買一幢房子。」「做你的小公館?」

「也不是啥小公館——」

胡雪巖有些詞窮了,月如卻毫不放鬆。

「不是小公館是啥呢?」她說:「就算作為是老唐買的房子,我一個人住在杭州,別人問起來,我怎麼回覆人家?而且你要來了,總歸有人曉得的;跟你的人不說,自然會有人到螺螄太太面前去說,總有一天帶了人打上門來。那時候我除了投河跳井,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話說得駁不倒,胡雪巖楞了好半晌說:「月如,你曉得的,廿三家管總調動的事在前;我們今天會睡在一床,是我連昨天都沒有想到的事。本來是兩樁不搭界的事情,現在倒好象扯在一起了。你倒說說看,有啥好辦法?」

月如故意沉吟了一會,方始說道:「辦法是有。先要問你,你是隻想今天撿撿便宜呢,還是仍舊要我?」

「仍舊要你。」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原樣不動。」

「怎麼叫原樣不動?」

「別家的管總,你儘管支調動,老唐仍舊管公濟,」月如又說:「老唐是幫你管典當的頭腦,跟別家不同,他不動是說得過去的。」

「那怎麼說得過去?一有了例外,大家不服。」「那就大家不動。」月如又說:「我是不懂做生意,不過照我想,做生意全靠人頭熟,忽然之間到了陌生地方,兩隻眼睛墨黑;等到你看清楚,生意已經讓別家搶走了。」胡雪巖心裡七上八下,盤算來盤算去,苦無兼顧的善策,最後嘆口氣說:「只好大家不動。」

唐子韶「美人計」,元寶街的下人很快地都知道了;不過胡老太太治家極嚴,將「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句俗語,奉為金科玉律,所以沒有人敢到十二樓去說這個秘密。

但近處未傳,遠處卻傳到了;古應春以抑鬱的語氣,將這件事告訴了七姑奶奶,而七姑奶奶不信。

「小爺叔不是這種人。如果為了女人會把生意上商量好的事,推翻不算;小爺叔哪裡會有今天這種場面,老早敗下來了。」

「我懶得跟你爭。好在他就要來接左大人了,你不妨當面問問他。」

「我當然要當面問他。」七姑奶奶繼續為胡雪巖辯護,「廿三家典當管總仍然照舊,一定有他的道理。小爺叔的打算不會錯的。」

第二天,胡雪巖就到了,仍舊住在古家;應酬到半夜十一點多鐘才跟古應春一起回家,七姑奶奶照例預備了宵夜在等他們。

把杯閒談之際,七姑奶奶閒閒問道:「小爺叔,你廿三家典當管總調動的計劃,聽說打消了,是為啥?」「,七姐,請你不要問了。」

一聽這話,七姑奶奶勃然變色,立即問說:「為啥不要問?」「七姐,有趣的事,大家談談;沒趣的事談起來,連帶你也不高興,何苦?」

「這樣說,是真的了。真的姓唐的做了圈套,請你胡大先生去鑽。小爺叔,你怎麼會做這種糊塗事?」

說到「糊塗」二字,嘴已經歪了,眼睛也斜了,臉紅如火;古應春叫聲:「不好!」趕緊上前去扶,七姑奶奶已在凳子上坐不住,一頭栽在地上,幸好地上鋪了極厚的波斯羊毛地毯,頭沒有摔破。

「是中風!」胡雪巖跳起身來喊道:「來人!」

於是一面叫進人來,扶起七姑奶奶,一面打發人去延醫——胡雪巖關照去請在咸豐年間曾入宮「請脈」、號稱太醫的曹郎中,但古應春相信西醫,且有一個熟識的醫主,名叫艾禮脫,所以另外派人去請。

時已夜半,叩門將醫生從床上叫起來,自然得費些工夫。古應春倒還沉得住氣,反是胡雪巖異樣地焦爭不安,望著躺在軟榻上,閉著眼「呼嚕、呼嚕」只在喉間作痰響的七姑奶奶,搓著手蹀躞不停。他知道七姑奶奶是聽到他做了沒出息的事,氣惱過度,致生此變。倘或不治,則「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會一輩子疚歉在心,日子還過得下去?

好不容易將醫生等到了,先來的是艾禮脫,一看七姑奶奶躺在那裡,用英語跟古應春說中風的病人,不宜橫臥。古應春隨即叫兩名僕婦,把七姑奶奶扶了起來,靠在安樂椅上,左右扶持。西醫看病,沒有「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艾禮脫開啟皮包,取出聽診器掛在耳朵上,關照古應春解開七姑奶奶的衣鈕,拿聽筒按在她胸前聽心跳。診斷完了,撬開牙關,用溫開水設法將他帶來的藥丸,讓她吞了下去。然後告訴古應春,六小時以後,如能甦醒,性命可保,他天亮後再來複診。正在談著,曹郎中到了;艾禮脫臉色不大好看,抗議式地對古應春說,看西醫就不能看中醫。這一下,讓古應春為難了,跟胡雪巖商量,應該怎麼辦?

「你相信西醫,自然是你作主。曹郎中,病情他照看,方子由他照開,不吃他的藥就是了。」

「不錯,不錯!這法子好。」古應春照他的話辦。

艾脫禮的本領不錯,到了天亮,七姑奶奶居然張開眼睛了,但胡雪巖卻倦得睜不開眼睛。

「小爺叔,你趕緊去睡一覺,下午還要去接左大人。」古應春說:「儘管放心去睡,到時候我會叫你。」「能放心睡得著倒好了。」

「小爺叔,死生有命;而且看樣子也好轉了,你不必擔心。」話雖如此,胡雪巖如何放心得下?雙眼雖澀重得睜不開,睡卻睡不好,時時驚醒,不到中午就起身了。

「艾禮脫又來看病,說大致不要緊了,不過風癱恐怕不免,帶病延年,活上十幾年的也多的是。」古應春說道:「小爺叔辦正事去吧,可惜我不能陪你;見了左大人,代我說一聲。」「好,好!我會說。」

左宗棠等過了慈禧太后的萬壽,方始出京,奉準回籍掃墓,十一月甘五日到湖南省城長沙,第一件事是去拜訪郭嵩燾。

郭嵩燾與左宗棠有一段重重糾結的恩怨。當咸豐八年左宗棠在湖南巡撫駱秉章幕府中時,一切獨斷獨行;一天駱秉章在簽押房裡看書,忽然聽見轅門放銃,看辰光不是每天正午的「午時炮」,便問是怎麼回事?聽差告訴他:「左師爺拜折。」連上奏摺他都不知道,湖南巡撫等於左宗棠在做;因而得了個外號,叫做「左都御史」。巡撫照例掛「右副都御史」銜,叫左宗棠為左都御史,意思是說他比「右副都御史」巡撫的權還要重。

其時有個湖南永州鎮總兵樊燮,湖北恩施人,聲名不佳,有一次去見左宗棠,談到永州的防務情形,樊燮一問三不知,而且禮貌上不大周到,左宗棠大為光火,當時甩了他一個大嘴巴,而且立即辦了個奏稿,痛劾樊燮「貪縱不法,聲名惡劣」,其中有「目不識丁」的考語,也不告訴駱秉章就發出去了。樊燮是否「貪縱不法」,猶待查明,但「目不識丁」何能當總兵官?當下先革職、後查辦。這「目不識丁」四字,在樊燮心裡,比烙鐵燙出來的還要深刻,「解甲歸田」以後,好在剋扣下來的軍餉很不少,當下延聘名師教他的獨子讀書,書房裡「天地君親師」的木牌旁邊,貼一張梅紅箋,寫的就是「目不識丁」四字。他告訴他的兒子說:「左宗棠不過是個舉人,就這麼樣的神氣;你將來不中進士,不是我的兒子。」他這個兒子倒也很爭氣,後來不但中了進士,而且點了翰林,早年就是名士,此人就是樊增祥。

一方面教子,一方面還要報仇」樊燮走門路,告到駱秉章的上司,兩廣總督官文那裡,又派人進京,在都察院遞呈鳴冤。官文為此案出奏,有一句很厲害的話,叫做「一官兩印」,意思是說有兩個人在做湖南巡撫。名器不可假人,而況是封疆大吏;這件事便很嚴重了。

其時郭嵩燾是南書房翰林,他跟左宗棠的胞兄左宗棠植是兒女親家,與左宗棠當然很熟,深知他才氣過人,便跟同為南書房的翰林潘祖說:「左季高如果不在湖南,一定保不住;東南大局,不復可問。我跟他同鄉,又是姻親,不便進言,老兄何妨上個摺子。」

潘祖蔭聽他的話,果然上了上摺子,鋪敘他的功績以後,作了個結論:「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即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咸豐一看,為之動容,當即傳旨問曾國藩,左宗棠是仍舊在湖南好呢?還是調到曾國藩大營中,以便盡其所長。曾國藩回奏,左宗棠「剛明耐苦,曉暢兵機,」。於是奉旨隨同曾國藩襄辦軍務。

左宗棠因禍得福,多虧得潘祖蔭、郭嵩燾,但他對潘、郭的態度,大不相同。左宗棠除了「三節兩壽」必送一份極厚的禮金以外,知道潘祖蔭好收藏金石碑版,當陝甘總督時,凡是關中有新出土的碑,初拓本一定專差齎送潘祖蔭,有時甚至連原碑都送到潘家。

郭嵩燾是在洪楊平後,奉旨出任廣東巡撫,兩廣總督名瑞麟,與巡撫同駐廣州;「督撫同城」,常不和睦,瑞麟貪而無能,但為內務府出身,有事可直接訴諸兩宮太后,靠山很硬,所以郭嵩燾深受其掣肘之苦而無可如何。

哪知處境本已很難的郭嵩燾,萬想不到多年好友,且曾加以援手的左宗棠會跟他為難,為了協餉,除致函指責以外,且四次上奏摺,指摘郭嵩燾,措施如何不然。郭、左失和的原因,有種種傳說,流傳最盛的一個說法是,當郭嵩燾放廣東巡撫時,湘陰文廟忽產靈芝;郭嵩燾的胞弟郭燾寫給老兄,以為是他開府的吉兆。左宗棠得知其事,大為不悅,說「文廟產靈芝,如果是吉兆,亦當應在我封爵一事上面,與郭家何干?」由此生了意見。

其實,湘陰文廟產靈芝,是常有之事,左宗棠亦不致小氣到連這種事都要爭。真正的原因是,洪楊軍興以後,帶兵大員,就地籌餉,真所謂「有土斯有財」。李鴻章最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始終霸住江蘇,尤其是上海這個地盤不放;左宗棠卻只得浙江一省,每苦不足,看出廣東是大有生髮之地,所以狠狠心不顧盛誼友情,一再攻訐郭嵩燾。最後終於如願以償,由他的大將蔣益澧接了郭嵩燾的手。不過蔣益澧的廣東巡撫,幹不多久就被調走了。

郭嵩燾因此鬱郁不得志。光緒建元,起用在籍大員,他跟曾國荃同被徵召至京,曾國荃放了陝西巡撫,因為不願與陝甘總督左宗棠共事,改任河東河道總督;郭嵩燾則奉派為福建按察史;這在當過巡撫的人來說,是很委屈的,不過他還是接了事。不久,詔命開缺,以侍郎候補,充任出使英國欽差大臣。

其時雲南發生英國公使翻譯馬嘉理,赴滇緬邊境迎接來自印度的探險家,不意為官兵所戕,因而引起很嚴重的交涉。英國公使威妥瑪表示,郭嵩燾出使英國,如果在國書上表明中國認錯字樣,可即赴任,否則應候雲南案結後再赴英國。總署諸大臣都認為中國不能認錯,郭嵩燾亦就不能出國;奉旨署理兵部侍郎,並在總署行走。

郭嵩燾對辦洋務,一面主張公平合理,認為非此不足以折服洋人。他認為馬嘉理被戕一案,雲南巡撫岑毓英不能說沒有責任,當案發以後,意存掩護,又不查明殺害情由,據實奏報,一味諉罪於深山中的野人。而中朝士大夫又因為官兵所殺的是洋人,群起袒護岑毓英,以至於英國更覺不平,態度亦日趨強硬。這件糾紛固結不解,全由不講公平、不講事理之故,因而奉命入總署之日,便單銜上奏,請旨「將岑毓英先後釀成事端之外,交部嚴加議處,以為恃虛驕之氣,而不務沉心觀理、考察詳情,以貽累國家者戒。」郭嵩燾平時講洋務,本已為守舊的「衛道君子」所不滿;如居今然參劾殺洋的岑毓英,在他們看,顯然是私通外國,因而引起了公憤,連他平素往來密切的朋友、門生,對他亦很不諒解,湖南則有許多人不認他是同鄉。此外京師有人做了一副對聯罵他:「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容於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到得第二年七月底,中英訂立煙臺條約,「滇案」解決;郭嵩燾可以啟程赴英國了,當時稱為「放洋」;而「放洋」以前又發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有個廣東人叫劉錫鴻,原任刑部員外郎;此人是郭嵩燾在廣東的舊識,談起洋務來,頗為投機。此時希望跟郭嵩燾一起放洋。但談洋務是一回事,辦洋務又是一回事,郭嵩燾認為劉錫鴻脾氣太剛、好意氣用事,而辦洋務是「水磨工夫」,頗不相宜。哪知劉錫鴻不死心,托出郭嵩燾的一個好友朱孫詒來關說。朱孫詒向郭嵩燾說:「你批評他不宜辦洋務的話,我都跟他說了,他亦很有自知之明,表示一切不問,你只當帶一個可以談談,以解異國寂寞的朋友好了。」

聽得這樣說,郭嵩燾可憐劉錫鴻窮困不得意,便上奏保他充任參贊。劉錫鴻是個司員,而且只是六品的員外郎,論資格只能當參贊。

不過上諭下來,竟是「刑部員外郎劉錫鴻著即開缺。以五品京堂候補,並加三品銜,充出使英國副使。」這種例子,殊為少見;其中有個內幕,軍機大臣李鴻藻對郭嵩燾的態度,有些懷疑,怕他出使後,處處幫英國人講話,因而提拔劉錫鴻,以副使的身分去鉗制正使。

這劉錫鴻是個不明事理的人,以為李鴻藻派他去當「打手」,所以謝恩以後,便去看郭嵩燾,責問他為何不保他當副使而當參贊?說他不夠朋友,另外還有很難聽的話,等於是罵了郭嵩燾一頓。

郭嵩壽氣得半死,總是遇到這種恩將仇報的人,只好自怨命中註定。後來劉錫鴻果然處處跟他為難,而且大吵大鬧,不顧體統,郭嵩燾寫信給李鴻章,形容共事為「鬼嗥於室,狐嘯於梁」,公使館的上下不安,可想而知。

其時劉錫鴻已調充駐德公使,可以單銜上奏,彼此互劾,而由於劉錫鴻有李鴻藻撐腰,佔了上風。李鴻藻的門下,赫赫有名的「翰林四諫」之一張佩綸,上奏「請撤回駐英使臣。」郭嵩燾大為洩氣,一再求去,終於在光緒五年七月改派曾國藩的長子曾紀澤接替郭嵩燾,不過劉錫鴻亦同時垮臺,改派郭嵩燾所欣賞的李鳳苞使德。這時李鴻章辦爭的結果。

郭嵩燾在英國博得極好的聲望,所以於郭之去,多表惋惜。郭嵩燾原配早死,繼室下堂,只帶了個姓梁的姨太太趙貢,照她的身分是不能覲見維多利亞女王的,竟亦破例特許。但在英國如此,回國後郭嵩燾自知李鴻藻這班人不會放過他,而且已六十二歲,因而決意引退,一到上海即稱病,不回京覆命,而請開缺,終得如願以償,回湖南後住在長沙。身雖在野,並不消極,關於時政,特別是洋務方面,常跟李鴻章,曾國荃書信往來,細作討論。日子過得也還閒適。

這一年——光緒七年,郭嵩燾年初年尾有兩件比較快意之事,一件是二月間,調回國充任通政使司參議的劉錫鴻,因為李鴻章敲掉了他的「洋飯碗」記恨在心,奏劾李鴻章跋扈不臣,儼然帝制。李鴻章正在紅的時候,劉錫鴻自不量力,出以此舉,自然是自討沒趣,上諭斥責其「信口誣衊,交部議處。」結果竟落得個革職的處分。

再一件就是左宗棠來拜訪。排揚闊極,頂馬、跟馬、高腳牌,前呼後擁一頂綠呢大轎,內中坐的是頭戴寶石頂、雙眼花翎,身穿四開禊袍黃馬褂,鼻架一副大墨晶鏡的東閣大學士恪靖侯。首府長沙知府及首縣長沙縣,早就在郭嵩燾家附近,清道等候;湖南省的藩、兩司、修補道等等,亦來站班。可是郭家雙扉緊閉,拒而不納,左宗棠只好在大門口下橋,由戴紅頂子的「材官」上門投帖。

「不敢當,不敢當!」郭家門上到左宗棠面前,打千說道:「請大人回駕。」

左宗棠早已料到有此一著,一點都不生氣,和顏悅色地答說:「你跟你家老爺去回,說我是來看五十年的故人;便衣不恭敬,所以穿了官服來的。」

門上一進去,久無訊息;首縣看「爵相」下不了臺,硬闖進去跟郭嵩燾打躬作揖,說是如果不見,全城文武亦都僵在那裡了。請他體恤下情。總算說動了郭嵩燾,開正門迎接,不過他自己只是站在大廳上等候。

「老哥!」左宗棠見面便說:「宗棠無狀,特來請罪。」接著,拂一拂馬蹄袖,撈起四開禊袍下襬,跪了下去。「不敢,不敢!」郭嵩燾也只好下跪答禮。

隨從官員,將主客二人都攙扶了起來,左宗棠便自責當年的不是;也不解釋是為了軍餉,「有土斯有財」的緣故,只連聲:「是我該死,是我荒唐。」

左宗棠一向健談,談西征、談邊防、談京裡的新聞;又從曾國藩談起往事,一直到中午都沒有告辭的意思,郭嵩燾也不便象督撫會客那樣「端茶碗送客」,便只好留飯。

隨從倒是有首縣辦差,從長沙第一家大館子玉樓東去叫了酒席來,在附近的關帝廟接待;左宗棠卻必須是郭嵩燾的家庖,才是待客之道。好在湘軍出身的達官,除了胡林翼以外,都不甚講究飲食;左宗棠喜歡吃狗肉,稱之為「地羊」,有此一味,加上臘味,再炒一盤去骨的東安雞,在他便是盛饌了。

一頓飯吃到未末申初,左宗棠方始興盡告辭。臨行時做個手勢,材官遞上一個紅封套:左宗棠雙手奉上,口中說道:「不腆之儀,聊助卒歲,務請賞收。」

郭嵩燾不肯收,左宗棠非送不可。當著好此湖南的文武官兒,郭嵩燾覺得起了爭執。有失體統,便收了下來,不過,心裡已經打算好了;拆開封套一看,是阜康錢莊所出的一萬兩銀票,當即提起筆來批上「登出」二字,拿個信封裝了,送到左宗棠的行轅。照道理是要回拜的,郭嵩燾也免了這套俗禮。左宗棠到頭來,還是討了個沒趣。

十二月初二到湘陰,當天晚上,就收到一道由湖南巡撫衙門專派差送來的軍機處的「廷寄」。

廷寄中說,有人參劾湖廣總督李瀚章「任用私人,縱容劣員,該省防缺軍額,虛糜帑金,貽害地方;李瀚章本人黷貨無套,民怨日深」。原奏臚列了李瀚章許多劣跡,其中情節重大者四款:

一、湖北全省厘金,歲收三、四百萬,報部則僅四萬。

二、竹木稅年收百萬,報部僅三萬。湖廣總督衙門每日用銀七百五十兩,即在此中開支,年耗帑銀二十七萬餘兩。三、以公家輪船,載運私貨,公然販賣。

四、要李瀚章在揚州、蕪湖均設有當鋪。

清朝的規制,凡是督撫被參,視情節輕重作不同的處置。情節較重者,常由京裡特派大員,至少是尚書,且須資格較被參督撫為深的,前往查辦。為了防備被參督撫事先湮滅證據,所以明發上諭中只說派某人往某地出差;所謂「某地」決非被參督撫所管的省分,譬如說派到四川出差,湖北是必經之地;一到武昌,立即傳旨,隨帶司員馬上動手,封庫的封庫,查帳的查帳,來他一個措手不及。

情節輕微,或者有意把案情看得不重,便就近派官階資格較高者查辦或查復。左宗棠奉到的上諭是:「將所奏各節,確切查明,據實具奏。」這是查復,不是查辦,可是左宗棠不理這一套。

十二月十三到武昌時,李瀚章已經接到李鴻章的通知,知道左宗棠是來查案。須先示意布政使銜候補道楊宗濂告假回籍。此人在咸豐末年,以戶部員外郎在原籍江蘇金壇辦團練。同治元年,江蘇士紳湊集了十八萬銀子,僱用英國輪船到安慶,接淮軍到上海打長毛時,楊宗濂就是往來奔走接頭的人;以此淵源,與李鴻章的關係很深,李鴻章剿捻匪那兩年,楊宗濂替他管過營務處。以後一直在湖北當道員,李氏兄弟相繼督鄂,楊宗濂由「李大先生」的部屬變為「李在先生」的部屬,管理漢口「新關。」

「關差」一向是好差使,漢口是長江的第一個大碼頭,收入以竹木稅為大宗。西南深山中的木材,以湘西辰州為集散地,紮成「木排」,由沅江入洞庭湖,經岳陽入長江,在漢xx交易。左宗棠早就聽湘西的「排客」談過,漢口「新關」收竹木稅的種種弊端,所以一到武昌,就要找楊宗濂。由於是奉旨查案,所以左宗棠跟李瀚章不作私人的交往,在行轅以一角公文諮湖廣總督衙門,「請飭楊宗濂到案備詢」,而覆文是「該員業已告假回籍,無從傳飭」。

這一下左宗棠大為光火,用「札子」下給漢黃德道及武昌府,「催令楊宗濂迅赴江寧問話」。一面出奏:「臣前次回湘,路過新關,楊宗濂避而未見;此次又先期告假回籍,是否有意規避,雖未可知,而查詢楊宗濂素日聲名平常、性情浮動,則眾論相同,無代其剖白者。」至於經收竹木稅有無弊端,「應俟查取票根底簿,傳楊宗濂到案質詢,方照核實。」接著宣告:因為須赴兩江接任,所以傳楊宗濂到江寧備詢,同時以「貪鄙狡詐」的考語,請旨將楊宗濂「先行革職,聽候查辦」。

此外漢黃德道何維鍵、候補知府李謙,都是李瀚章的私人,左宗棠亦毫不客氣,對何維鍵以「庸軟無能」四字考語,奏請「開缺送部引見」,意思是請慈禧太后親自考查,對李謙則謂之「性善圓通、難期振作」,請旨交湖北巡撫彭祖賢「察看。」

奏摺中還將李瀚章訓了一頓,他說:李瀚章一門,遭逢聖時,功名大顯,親黨交遊,能自立的亦頗不乏人。不過依附者亦很多,當時隨從立功,身致富貴者,又各有其親友,輾轉依附,久而久之恃勢妄為,官府處置為難,不能不作姑息;鄉里受其欺凌,亦惟有敢怒而不敢言,由於「賢者不肯規之這以正,懦者畏其忌嫉,謠諑紛興、事端疊起,洵非家門之福。宜以身作則,毋與鄉邦人士爭勢竟利,遇事斂抑,免為怨府,其李鴻章、李瀚章所難盡言者,臣等忝仕疆圻,亦當盡心化誨,俾知以義為利、如思保世承家,為報國之本,則李氏親友之福,亦李鴻章、李瀚章一門之福也。」話說得很不客氣,但左宗棠自以為對李瀚章多所開脫,幫了他很大的忙。十二月十九拜發奏摺以後,隨即坐長江輪船,鼓棹東下,到江寧拜印接任。

因為如此,使得胡雪巖撲了個空。原來左宗棠原先的計劃是:回湖南原籍祭祖掃墓以後,南下由廣東至福建,自廈門坐特派的南洋兵艦到上海,再轉江寧接任。這是為了一履舊日百戰立功之地,同時還有「南洋大臣」巡海之意。不想一到湘陰,有奉旨查復李瀚章縱容劣員一案,前後耽誤了十一天,不能不走捷徑,在年前趕到江寧接任。

「既然如此,小爺叔你回杭州過年吧。」古應春說:「過了年,我陪小爺叔專程到南京去一趟。」

也只好這樣子。不過,七姐的病,我實在不放心。」「不要緊的。人是醒過來了,只要慢慢調養,逐漸會好的。醫生說:中風這種病,全靠調理。將來總歸帶病延年了。」

胡雪巖跟七姑奶奶情如兄妹,看她人雖醒了,卻還不能說話;不過人是認得的,一見雙淚交流,嘴唇翕動,不知多少有苦難言,胡雪巖忍不住也掉眼淚。

「小爺叔,小爺叔,千萬不要如此。」古應春勸道:「這樣子反讓病人心裡難過。」

胡雪巖點點頭,抹掉眼淚,強作歡顏,坐在病榻前向七姑奶奶說道:「七姐,年底下事情太多,我不能不走。你慢慢調養,我記得你的八字上,說你四十四歲有一關,來勢雖兇,兇而不險,過了這一關,壽至七十八。今年年內春,算壬午年,你正好四十四;你這一關應過了,明年秋天,老太太等你來吃壽酒。」

七姑奶奶口不能言,卻聽得懂,只在枕上擺頭,表示會意。

「還有句,七姐,那種荒唐事情,偶爾一回,以後決不會再做了。」

七姑奶奶致疾之由,便是由於氣惱胡雪巖的荒唐,所以這句對她是最好的安慰,居然含著淚笑了。

離了病榻,打點回鄉;當天晚上,古應春為胡雪巖餞行,只為七姑奶奶在病中,所以在家由廚娘備了幾味精緻的餚饌,也不邀陪客,只是兩人對酌。

在餐桌上,採運局的司事送來了一封信,是左宗棠自湘陰所發,告訴胡雪巖因為奉旨赴武昌辦案,原來的行程取消;武昌事畢,經赴江寧,約胡雪巖燈節以後,在江寧相會。

此外又託胡雪巖查一件事,說是「江蘇司關釐局,及鄂湘皖西為督銷局,每月均有專撥之餉,其細數如何,乞為密訪見示。」

胡雪巖看完信,沉吟了好一會說:「我看,左大人對李合肥要動手了。

「喔,小爺叔看出苗頭來了?」古應春問道:「怎麼樣動手法?」

「這還言之過早。而且動手也要看機會,不過左大人現在已經有這個意思了。」

原來李鴻章的淮軍有好些部隊,駐紮在江蘇,湘淮軍都是子弟兵,先命使將,後招募;募兵成營,即以統率將官之名命名,吳長慶所部名「慶字營」,有一營在江蘇;「劉六麻子」劉銘傳雖已挾其宦囊,在合肥原籍構築「大潛山房」,飲酒賦詩,大過儒將的,但「銘字營」的番號依舊,不過由李鴻拿他們一分為二,一部分由記名提督劉盛休統帶,駐山東張秋一帶,防守運河要口;一部分交福建提督唐定奎率領,駐防江蘇、靖江兩縣,另有銘字先鋒馬隊之營,駐紮江蘇宿遷,主要的任務,亦是防運河沿岸一帶有警,可以迅速赴援。

李鴻章的淮軍中,亦有原為湘軍的將領,此人名叫郭松林,他的舊部名為「武毅軍」,有十營為江防軍,亦駐江陰、靖江境內,有五營為海防軍,駐紮上海、寶山兩縣境內。這些部隊,都由江蘇發餉。所謂「司關釐局」,司指藩司,關指海關,釐指厘金,局指捐局、稅局以及淮鹽督銷局。

兩淮出鹽,鹽課收入為兩江一大財源。但上江安徽、下江江蘇兩省的人吃不完兩淮的鹽,所以淮鹽有指定的銷售地區,稱為「引局」;分佈在鄂、湘、西、皖四個省分,西非山西而是江西。這四省都有淮鹽督銷局,收入亦歸兩江。「也不回杭州查,也不叫採運局去辦,我有個極方便的法子。叫老宓寫信到各處問一問,就差不多了。」胡雪巖口中的「老宓」,名叫宓本常,寧波人。他是阜豐雪記滬莊的檔手;滬莊是阜豐總號,由他分函各地阜豐聯號一查「司關釐局」近幾個月匯款到淮軍後路糧臺的數目,每個月的負擔,大致就可以算出來了,確是個很方便的辦法。「不過」,古應春說:「既然左大人是要攻李合肥,這件事就要穩秘,這樣子做法,會不會有風聲傳出去?」「有啥風聲傳出去?」胡雪巖說:「譬如,你是南昌阜豐的檔手,我問你江西淮鹽督銷局每個月匯到江寧淮軍後路糧臺的款子有多少?你怎麼會想到這是左大人要查了有作用的?」「不錯,不錯。我是知道了有這麼件事,才會顧慮,不知道,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不過,小爺叔,既然各處都是匯到江寧,那又何必費事,只要江寧阜豐查一查,總帳不就出來了?」

「啊!啊!」胡雪巖在自己額頭上拍了一下,「腦筋不靈了!‘脫褲子放屁’,真是多餘的。」

於是第二天在上船之前,胡雪巖就辦好了這件事,只不過寫兩封信,一封是寫給左宗棠,說江蘇各處解交淮軍後路糧臺的款項,似乎除了委託阜豐以外,別無更簡易的通匯之法,所以已發函江寧阜豐開單徑呈轅門,如有缺漏,另再沒法查報。此外敘明,準明年燈節以後,到江寧叩阜。一封是寫給江寧謁豐的檔手,照辦其事。

「小爺叔,」古應春問:「開年什麼時候來?」「總在上燈前後。」

「好!到時候我陪小爺叔一起到南京。」

「我當然巴不得你陪了我去,不過,也要看七姐的情形。」「那時候一定不要緊了。」古應春又說:「阿七得病,小爺叔回去了不必提,過年了,何必讓老太太記掛。」胡雪巖不答,沉吟了好一會,嘆口氣說:「我實在沒有想到,七姐為了我,會這樣子在意。」

古應春欲言又止,考慮了一會,終於說了出來,「小爺叔,既然你看出來了,我就索性說吧!阿七為小爺叔擔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她常說:樹大招風。小爺叔無心結下的怨家,大概不少。這倒還在其次,這幾年小爺叔用的人,大不如前,有的本事有限,有的品性不好。她說,她還真不知道小爺叔的眼光,為啥不大靈了?是事情太多太雜,還是精神不濟,照顧不到,或者是有別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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