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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五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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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大家都明白,他是特為來看羅四姐,卸了妝的她,梳一條鬆鬆的大辮子,穿的是散腳褲、小夾襖,照規矩是臥室中的打扮,見不得「官客」的。不過既然讓官客撞見了,也就只她大大方方好,視如無事。

「你們走了哪兩家?」七姑奶奶問。

「會樂里雅君老五家,還有畫錦裡秋月樓老四家。」古應春答說。

「秋月樓老四不是從良了嗎?」七姑奶奶問說:「莫非‘了個浴’又出來了?」

「倒不是她要‘浴’,」胡雪巖答說:「是讓邱家的大太太趕出來的。」

「喔。」七姑奶奶問:「老四還是那麼瘦?」

「稍微發福了。」

「那好,她是要胖一點才好看。」

他們在交談時,羅四姐的眼光不斷掃來掃去,露出詫異的神色,七姑奶奶覺察到了,「羅四姐,」她問:「你逛過堂子沒有?」

「沒有。」羅四姐答說:「聽都沒有聽說過。」女人逛堂子,只有我們這位太太。」古應春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羅四姐,要不要讓她帶你去開開眼界?」「謝謝,謝謝!」羅四姐一面笑,一面瑟縮斂手,「我不敢。」「怕啥?」七姑奶奶鼓勵她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要到堂子裡去過,才曉得為啥五、六十歲的老頭子,會交墓庫運?你懂了其中的道理,你家老爺也就不會交墓庫運了。」「這又是啥道理呢?」

「因為你懂了,女人家要怎麼個樣子,才能收男人的心?他不喜歡的事情,你不要逼了他去做;他不喜歡聽的話,你少說。他喜歡的事情,你也要當自己的事情那樣子放在心上。到了這個地步,你儘管放他出去逛堂子,吃花酒,他一顆心還是在你身上的。」

「怪不得!」羅四姐笑道:「七姐夫這樣子聽你的話。」「聽她的話倒不見得。」古應春解嘲似地說:「不過大概不至於交墓庫運。」

「是不是?」七姑奶奶慫恿著說:「我們去打個茶圍,有興致再吃它一臺酒,你也長長見識。又不跟他們男人家在一起,怕啥?」

「我用不著長這個見識了。孤家寡人一個,這番見識也用不著。」

說著,抬起頭來,視線恰好跟胡雪巖碰個正著。趕緊避開,卻又跟七姑奶奶對上了;看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羅四姐無緣無故地心虛臉紅,竟有些手足無措了。

於是胡雪巖便叫一聲:「七姐,應春!」接著談一件不相干的事,目的是將他們夫婦倆的視線吸引開去,為羅四姐解圍。

「我的酒不能再吃了。」;羅四姐找個談話的空隙,摸著微微發燒的臉說:「再吃要醉了。」

「不會的。酒量好壞一看就看出了。」七姑奶奶說:「只怕是酒不對你的胃口。」

「大概是。薄荷酒帶甜味,酒量好的人,都不喜歡甜味道。」

古應春問:「羅四姐,你吃兩杯白蘭地好不好?」「吃兩種酒會醉。」

「不會,不會!」七姑奶奶介面,「外國人一頓飯要吃好幾種酒,有的酒在飯前,有的酒在飯後;雜七雜八都吃在肚皮裡,也沒有看他們有啥不對。」

「真的?」

看樣子並不堅拒,古應春便去身起取了一瓶三星白蘭地;拿著螺絲鑽在開瓶塞時,羅四姐開口了。

「我聽人家說,這種酒上面那塊月牙形招頭紙,拿溼手巾擦一擦,會有三個藍印子出來。沒有藍印子的就是假酒。」「這我們還是第一回聽說,試試看。」叫人拿塊溼手巾來擦了又擦,毫無反應,羅四姐從從容容地說:「可見得聽來的話靠不住。府上的酒,哪裡會有假的?」

「這也不見得,要嘗過才算數。」七姑奶奶起身去拿了兩個水晶酒杯來,向她丈夫說:「只有你陪羅四姐了。」「胡大先生,你呢?」羅四姐問。

「我酒量淺,你請。」

「羅四姐,」七姑奶奶又提逛堂的事了,「怎麼樣,哪一天?」「七姐」胡雪巖玩笑地插嘴:「幫襯我打個‘鑲邊茶圍’好不好?」

「哪個要你‘鑲邊’?不但不要你鑲邊,我們還要‘剪’你的‘邊’呢!」

羅四姐看他們這樣隨意開玩笑,彼此都沒有絲毫做作或不自然的神色,知道他們的交情夠深了。而且看七姑奶奶不但爽朗熱心,似乎胡雪巖很聽她的話。她心裡在想,如果對胡雪巖有什麼盤算,一定先要將七姑奶奶這一關打通。

於是,她的語氣改變了,先是提到「堂子」就覺得是個不正經的地方,談都不願談,這時候卻自動地問道:「七姐,什麼叫‘剪你的邊’?」

「‘剪邊’就是把人家的相好奪過來。」七姑奶奶湊過去,以一種頑皮好奇的神態,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我帶你去看看小爺叔的相好,真正蘇州人,光是聽她說說話,你坐下來就不想走了。」

「真正蘇州人?」羅四姐不懂了,「莫非還有假的蘇州人?」「怎麼沒有?問起來都說是蘇州木瀆人,實在不過學了一口‘堂子腔’的蘇白而已。」

「蘇白就是蘇白,什麼叫堂子腔的蘇白?」

「我不會說,你去聽了就知道了。」

「好啊!」一直堅拒的羅四姐,趁此轉圈,「幾時跟七姐去開開眼界。」

「你們去是去,」古應春半真半假地警告:「當心《申報》登你們的新聞。」

「喔,」胡雪巖突然提高了聲音說:「應春提到《申報》,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從去年冬天天津到上海的電報通了以後,我看《申報》上有些新聞是打電報回來的,盛杏蓀當電報局總辦,訊息格外靈通;有些生意上頭,我們訊息比人家晚,哪怕只不過晚一步,虧就吃得很大了。所以,我有個念頭,應春,你看能不能託《申報》的訪員幫忙?」

「是報行情過來?」

「是啊。」

「那,我們自己派人在天津,每天用密碼發過來好了。」「那沒有多少用處。」胡雪巖說:「有的行情,只有訪員才打聽得到。而且,也不光是市面上的行情,還有朝廷裡的行情。象去年冬天,李大先生的參案——」

「李大先生」是指李瀚章。七姑奶奶的性情,外粗內細,一聽談到這些當朝大老的宦海風波,深知有許多有關係的話,不宜為不相干的人聽見,傳出去會惹是非,對胡雪巖及古應春都沒有好處,所以悄悄拉了羅四姐,同時還做了個示意離席的眼色。

「他們這一談就談不完了,我們到旁邊來談我們的。」羅四姐極其知趣,立刻迎合著七姑奶奶的意向說:「我也正有些-話,不便當著他們談。七姐,我心裡頭有點發慌。」「為啥?」

羅四姐不即回答,將七姑奶奶拉到一邊,在紅絲絨的長「安樂椅」上並排坐了下來,一隻手執著七姑奶奶的手,一隻手只是摸著因酒而現紅暈的臉。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七姑奶奶不安地問:「怎麼好端端地,心裡會發慌?」

「不是身子不舒服。」羅四姐彷彿很吃力地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忽然會有象今天這樣子一天,又遇見雪巖,又結識了七姐你;好比買‘把兒柴’的人家,說有一天中了‘白鴿票’,不曉得怎麼好了。」

七姑奶雖是松東人,但由於胡雪巖的關係,也懂杭州話;羅四姐的意思是,升斗小民突然中了獎券,也就是拿窮兒暴富的譬喻,來形容她自己的心境。七姑奶奶覺得她的話很中聽;原來就覺得她很好,這下便更對勁了。

不過要找一句適當的話來回答倒很難,所以她只是笑嘻嘻地說:「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我一個寡婦,哪裡有過這種又說又笑又吃酒的日子。他要幫我開繡莊,你要請我逛堂子;不要說今生今世,前世都不曾想到過的。」

躊躇滿志之意,溢於言表,七姑奶奶當然看得出來,抓住她一隻手,合攏在她那雙只見肉、不見骨的溫暖手掌中,悄悄問道:「羅四姐,他要幫你開繡莊,不過一句話的事,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

羅四姐不答,低垂著眼,彷彿有難言之隱,無法開口似的。

「你說一句嘛!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不願意,勉強不來的事。」

「我怎麼會不願意呢?不過,七姐,」羅四姐倏然抬眼,「我算啥呢?」

「女老闆。」

「出本錢是老闆,本錢又不是我的。」

七姑奶奶始而詫異,做現成的老闆,一大美事,還有什麼好多想的?繼而憬然有悟,脫口說道:「那麼是老闆娘?」羅四姐又把頭低了下去,幽幽地說:「我就怕人家是這樣子想法。」

不說自己說人家,言外之意就很微妙了。遇到這種時候,七姑奶奶就不會口沒遮攔了,有分寸的話,她拿把握住分寸,才肯出口。

「羅四姐,」她終於開口探問了,「你年紀還輕,又沒有兒女,守下去沒有意思嘛。」

在吃宵夜以前,羅四姐原曾談過身世,當時含含糊糊表示過,沒有兒女;此時聽七姑奶奶這樣說,她覺得應該及時更正,才顯得誠實。

「有個女兒。」她說:「在外婆家。」

「外婆在哪裡?」

「杭州。」

「女兒不比兒子,總是人家的。將來靠女婿,他們小夫婦感情好還好,不然,這碗現成飯也很難吃,尤其是上有婆婆,親家太太的臉嘴,實在難看。」

「我是決不會靠女婿的。」羅四姐答說;聲音很平淡,但字字清楚,顯得很有把握。

「那末你靠哪個呢?」

「靠自己。」

「靠自己就更要有一樣靠得住的東西了。」

意在言外,是勸她接受胡雪巖的資助,但羅四姐就在這一頓宵夜前後,浮動在心頭的各種雜念,漸漸凝結成一個宗旨:要接受胡雪巖的好處,就不止於一家繡莊,否則寧可不受。因而明知其意,卻裝作不解。

七姑奶奶當然不相信她不懂這話,沉默不答,必是別有盤算,便追問著說:「你說我的話是不是?靠自己是有志氣的事,不過總也要有一樣東西抓在手裡。繡花這樣本事,全靠年紀輕、眼睛亮、手底下準;沒有幾年,你就靠它不住了。」靠得住的便是繡莊,羅四姐不會再裝不懂了,想一想說:「要說開繡莊,我再辛苦兩三年,邀一兩個姊妹淘合夥,也開得起來。」

莫非是嫌胡雪巖的忙幫得不夠?還是性情耿介,不願受人的好處?七姑奶奶一時還看不出來,便也就保持沉默了。

「七姐,」羅四姐忽然問道:「胡家老太太還在?」「健旺得很呢。」七姑奶奶問:「你見過?」

「見過。」

「那末,胡太太呢?也見過?」

「也見過。」羅四姐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一下,七姑奶奶恍然大悟。胡雪巖未忘舊情,羅四姐舊情未忘。胡雪巖那邊不會有什麼障礙;如果羅四姐這方面肯委屈,倒也未始不是一件美事。

感情上的事,要兩情願。七姑奶奶當時便作了個決定,給他們機會,讓他們自己去接近。果然有緣,兩情相洽,那時看情形,再來做現成媒人,也還不遲。

「阿七,」古應春在喊,「小爺叔要走了。」

七姑奶奶轉臉看時,小大姐已在伺候胡雪巖穿馬褂了,「小爺叔,」她說:「今天不算數,明天晚上我正正式式請羅四姐,你有沒有空?」

胡雪巖尚未答話,羅四姐搶在前而謙謝,「七姐,七姐,」她說,「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道理上應該。」七姑奶奶又說:「就算客氣,也是這一回。」

羅四姐不作聲了,胡雪巖便笑著問她說道:「你看,七姐就有這點本事,隨隨便便一句就能夠把你的嘴封住,沒話可說。」

「我話還有的,」羅四姐說:「恭敬不如從命。」

「你這話,」七姑奶奶說道:「才真的太客氣了。」

「那麼,還有句不客氣的話:只此一回,下不為例。」「好,好。下不為例。」

古應春與胡雪巖互相看了一眼,有同感的默契;羅四姐也是個角色,針鋒相對,口才上並不遜於七姑奶奶。「閒話少說,」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明天晚上你到底有沒有空?」

「沒有空,也要抽出空來啊!」

「羅四姐,你看,你多少有面子!」

「哪裡,我是沾七姐你的光。」

「地方呢?」胡雪巖插嘴問說。

「你看呢?」七姑奶奶徵詢丈夫的意見,「我看還是在家裡吧!」

「也好。」

「那就說定了。」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還有句話,我要言明在先。羅四姐今天住在我這裡,明天早晨,我送她回去,下午再去接她。不過,晚上送她回家,小爺叔,是你的差使了。」

這是試探羅四姐,如果她對胡雪巖沒有意思,一定會推辭;一個男人,深夜送單身女子回家,那會在鄰居之中引起極多的批評;羅四姐果真以此為言,七姑奶奶是無法堅持一定要胡雪巖送的。

推辭也很容易,最簡捷的辦法,便是說夜深不便,仍舊想住在古家。可是,她不是這樣說,說的是:「胡大先生應酬多,不要再耽誤他的工夫了。」

「沒有,沒有!」胡雪巖趕緊介面:「明天晚上我沒有應酬。」七姑奶奶看著羅四姐笑了;這一笑倒使得她有些發窘,將視線避了開去。

第二天,七姑奶奶送羅四姐回家;她家住南市,一樓一底的石庫房子,這條弄堂是小康之家集居之地。

樓上住家,樓下客廳。客廳中已坐滿了人,大多挾著一個平平扁扁的包裹,有個中年婦女首先迎上來埋怨似地說:「羅四姐,你昨天一天哪裡去了;我兒子要看病,急著要交貨等錢用。」

「喔,」羅四姐歉然答說:「昨夜我住在我姐姐那裡。」

誰也沒有聽說過羅四姐有個姐姐,所以不免好奇地注視七姑奶奶,看她一副富態福相;衣服華麗不說,腕上一雙翠鐲,指上黃豆在大一枚閃光耀眼的金鑽戒指,便使得大家另眼相看了。

七姑奶奶卻毫無架子,而且極其爽郎,「你先不要招呼我,人家都在等你。」她對羅四姐說:「你趕緊料理,我來幫你。」「再好沒有。」羅四姐高叫:「老馬、老馬!」

老馬是她請的幫手,五十多歲幫她管帳兼應門,有時也打打雜,人很老實,但語言木訥,行動遲緩。這麼多交貨領貸的人,無以應付,索性在廂房裡躲了起來,比時聽得招呼,方始現身。

平時收貨發貨,只有羅四姐跟他兩個人,這天添了一個幫手,便順利得多,但也一直到中午,方能畢事。「真對不起。」羅四姐說,「累你忙了半天。」接著便關照老馬,到館子裡叫菜,要留七姑奶奶吃飯。

「你不必客氣。我來認一認地方,等下再來接你。家裡還有事要料理,我索性樓上都不上去了,下半天來了再來看你的臥房。」

這在羅四姐倒是求之不得,因為臥房中難免有凌亂不宜待客之處。「既然這麼說,我也不留七姐。」她說:「下半天七姐派車子來好了,自己就不必勞駕了。明天晚了,我請七姐、七姐夫來吃便飯,不曉得七姐夫有沒有空。」

「等下再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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