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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五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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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巖這年過年的心境,不如往年,自然是由於七姑奶奶中風,使他有一種難以自解的疚歉之故。

不過,在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胡家的年景,依舊花團錦簇,繁華熱鬧。其中最忙的要數「螺螄太太」——這個稱呼,由來已久;她本姓羅,行四,未嫁以前,是個極能幹的小家碧玉,認識她的人,不管老少,都叫她「羅四姐」,算是個尊稱。這羅四姐慧眼識英雄,在胡雪巖潦倒的時候,接濟過他。可惜胡雪巖已經娶了妻子,彼此雖都有愛慕之意,卻無從結合。不久,長毛作亂,紛紛逃亂,音信不通;一別九年,方始重逢。

胡雪巖記得很清楚,那年是同治六年;他已經奉委主持西征採運局,長駐上海。清明之後不久,胡雪巖的舊侶張胖子去世,在靜安寺作佛事;他跟古應春夫婦去祭弔時,看見有個在燒香的淡妝少婦,異常面善,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

那少婦燒完香,帶著個十三、四歲的小大姐走了。胡雪巖不死心,悄悄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想,到底是什麼人?

靜安寺是上海第一古剎,建於吳大帝赤烏十年,地方很大,原有「靜安八景」之稱,但那時已只剩下「湧泉」一景,湧泉又稱沸井,井中之水終年翻翻滾滾,有如水沸;上海說它是個海眼。初禮靜安寺的人,少不得都要去望一望。那少婦亦不例外;胡雪巖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裝作來看沸井的遊客,駐足不行,以觀動靜。

「阿華,當心、當心,跌到井裡,把你小命送掉!」原來那小大姐探頭下望沸井,走得很近,身子又往前傾,這個動作很危險,所以那少婦大聲警告——一口杭州話幫胡雪巖敲開了記憶之門,又驚又喜地在想:這不是羅四姐?

本想冒叫一聲,證實了再上前招呼。但遊客甚多,而上海的風氣雖然比較開通,也還不到西洋人男女可以在稠人廣眾間公然招呼的程度;因而考慮了一下,回頭關照書僮桂生,趕快將七姑奶奶所帶來的小大姐叫一個來,越快越好。

桂生飛奔而去,他亦不必先告訴七姑奶奶;在七姑奶奶帶來的兩個小大姐中,找到跟他比較好的綵鳳,說一聲:「跟我來,有要緊事,快,快!」

綵鳳只當他闖了什麼禍,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後;桂生等看到胡雪巖的影子,方始停住腳。

「是我們老爺要叫你。」

「綵鳳,」胡雪巖悄悄指點:「你上去問她,是不是杭州的羅四姐?如果她說是,你就說我們奶奶是胡老爺的親戚,請她跟你們奶奶去見一見。」

綵鳳很伶俐,想了一下問:「如果她不肯去呢?」「你就回過頭來看我,她就一定肯去了。」

果然,一如胡雪巖的估計,只見綵鳳上前搭話時,彷彿有難以溝通的情狀,然後是綵鳳先回頭來看胡雪巖,接著是那少婦隨著她的視線所示來搜尋望去,顯得相當震動似的。

胡雪巖知道成功了,趕緊轉身直奔作為堂客休憩之地的一座禪房,找到七姑奶奶的另一個小大姐,關照請她的主母出來敘話。

「七姐,我同你談過的羅四姐,你還記得記不得?」七姑奶奶想了一下,點點頭說:「記得。」

「她今天在這裡,我叫綵鳳‘假傳聖旨’,說你同我是親戚,請她來見面。馬上就要來了。七姐,你請她到你那裡去,仔仔細細問問她,她好象居孀在那裡。」

「好,好!」七姑奶奶連連答應,又問:「小爺叔,你呢?」

「我到錢莊裡,有樁要緊事情料理好了,馬上來。」

等胡雪巖走了好一會,才看到綵鳳領著一個蓮步姍姍俏括括的素服少婦,扶著小大姐的肩頭,冉冉而來。七姑奶奶性子急,撇開一雙大腳,迎了上去。

「是不是羅四姐?」

「不敢當,我姓羅,尊姓?」

「我夫家姓古,孃家姓尤,行七,我們小爺叔叫我‘七姐’。羅四姐你也這樣叫我好了。」

七姑奶奶是直性子,一古腦兒都說了出來,在羅四姐聽,卻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即是「小爺叔」,何以又叫她「七姐」?但這個疑團,還在其次;眼前有句最要緊的話先要問清楚,才談得到其他。

「請問:古太太你的‘小爺叔’是哪個?」

「還有哪個?不就是你老早認識的胡雪巖,鼎鼎大名阜康錢莊的老闆。」

羅四姐又驚又喜。她也聽說過,阜康福錢莊的老闆,就是從前在張胖子那裡做夥計的胡雪巖,一直想打聽,苦無機會。不想真的有這回事。

「羅四姐,」七姑奶奶說,「你聽我叫他小爺叔,就曉得我們是自己人,你一定要請到我那裡去坐一歇。你當年待我們小爺叔的好處,他也跟我說過。等下他也要來的。」羅四姐心想:胡雪巖倒真是有良心的!就這一轉念間,心裡頓時七上八下在翻動了。

「羅四姐,」七姑奶奶催問著:「你肯不肯賞面子。」

「唷,古太太,你的話太客氣了。真正不敢當。」

於是七姑奶奶向喪家致意告辭,將羅四姐主婢二人帶回家。一看她家的氣派,七姑奶奶又熱心伉爽;羅四姐決心要結交,因而改了稱呼,同時深談身世。

原來羅四姐當年隨父母逃難,轉徙千里,流離途中,父母雙亡;孑然一身,不是了局,只有擇人而事——結伴同行,一共有三家,其中兩家都有個尚未婚娶的廿來歲的兒子,當然亦都時時在找機會向她獻殷勤。這兩家一富一窮,而羅四姐挑了窮的那家,姓程,是獨子。

「七姐,我是因為他雖窮,肯上進;只要他肯上進,我就有把握幫他出頭。再說,上頭只有一個老孃;不比另外一家,父母雙全,還有三個兄弟,兩個妹妹,嫁過去做媳婦,一定象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

「羅四姐,換了我,也會象你一樣,寧願挑這一位。」七姑奶奶早就發現她鬢邊戴一朵白頭繩結的菊花,卻故意問說:「我們程姐夫呢?幾時請過來見一見。」

「不在了。」羅四姐悽然說道:「是前年這個時候去世的。」「可憐,可憐!」七姑奶奶緊握著她的手,但有無言的慰藉。

「說起來也怪我不好。」羅四姐說:「他學的是刻字匠手藝。有一回他跟我談起,說是長毛打到杭州的前兩年,鄉試考舉人,他跟他師父一起到考場裡去刻題目紙,熬夜熬到天亮,心裡在想:‘我也讀過書,一樣是熬夜,為啥不是去考舉人,坐在這裡當個低三下四的刻字匠。人家舉子寫錯了字,頂多貼出「藍榜」;我刻錯一個字要打手心,「吃生活」?’我就說:‘你果然有心,把招牌收起來,好好兒讀書。開門七件事都是我管,用不著你費心。他真的就聽我的話,三更打燈五更雞,悶倒頭讀書——」

「羅四姐,」七姑奶奶打斷她的話問:「你這開門七件事,怎麼管法?」

「我繡花。不光是繡花,還替繡莊去收件;到後來做‘小包’,一批繡貨包下來,再分給人家去做,日子過得很舒服。七姐,上海灘繁華地方,遍地銀子,只要你肯花功夫去撿。不瞞你說,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餓死的人。餓死的人是有,那是因為有錢買不到米,不是沒有銅錢買米。這不一樣的。七姐,你說是不是?」

「怎麼不是?」七姑奶奶笑道:「你的說法,倒跟小爺叔很象。」她緊接著又問:「後來呢?」

「後來杭州光復了。他同我說,考秀才要到杭州去考,將來舉人也是杭州考,家一搬到杭州,他的這點基礎,就要拋掉了。不如捐個監生,下回直接進京去考舉人;頭一年秋天考中了,第二年春天再考進士。如果在浙江考中了舉人,考進士還是要進京。一番手續兩番做,反而不划算。我想想不錯,湊了二百銀兩子,替他捐了個監生,他就更加用功了。唉!」羅四姐嘆口氣,說不下去了。

「用功用出毛病來了?」練達人情的七姑奶奶問說。「先是吐血。」羅四姐用低幽但很平靜的聲音說,「他還瞞著我,吐血吐在手帕裡,手帕自己去洗。臉色越來越白,到了下半天,顴骨上倒象搽了胭脂,我懵懵懂懂,還不當它一回事。有一天他有應酬回來,我替他脫袍子,隨手在口袋裡一摸,摸出一條上有血跡的手帕,才曉得他是癆病。」「癆病?」七姑奶奶神色緊張,「後來呢?照樣還是趕考去了?」

「沒有。他這樣子怎麼能趕考?」

「以後呢?」

以後自然是養病。癆病俗稱「饞癆病」,想吃這個,想吃那個,羅四姐總依著他的性子去辦;辦來了,卻又淺嘗即止,剩下來的不僅是食物,還有他的歉疚。

「我聽人說,癆病只要胃口好,還不要緊,象他那樣子,饞是饞得要命,胃口一點都沒有。人一天比一天瘦,不過三個月的工夫。唉!」羅四姐又是一聲長嘆。

七姑奶奶不必再談她的丈夫,覺得要關心的是羅四姐,「你現在住在哪裡?」她問。

「南市。天主教堂後面。」

「日子過得很艱難吧?」

「也還好。」羅四姐淡淡地答說。

「有沒有伢兒?」

「沒有。」羅四姐口中乾脆,內心不免抱歉。

「既無兒女,年紀也離‘老’字還早——」七姑奶奶突然嚥住;畢竟還是第一次見面,哪裡能談得那麼深。看看沒有話了。羅四姐便即告辭:「七姐,我要走了。」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明天我再來看你。」

「不,不!」七姑奶奶急忙攔阻,「何必等到明天?我們一見如故,你不要見外,在我這裡吃了飯,我再拿馬車送你回去。」

羅四姐原是沒話找話,並沒有想走的意思,見她留客之意甚殷,落得依順。

「七姐話,一點不錯。」她復又坐了下來,「我也覺得我們一見如故。大概是前世的緣分。」

「羅四姐,你說到‘前世的緣分’,我就更不肯放你回去了。」七姑奶奶的心又熱了,「你這樣子不是個了局。守寡這回事,看起來容易,其實很難,我勸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要勸的是什麼?卻無須明言,就會知道。於是很坦率地答說:「我也不想造‘節孝坊’,不過,這回是要好好挑一挑了。」

正在談著,胡雪巖來了,「果然是羅四姐!」他怔怔地望著她,心中百感交集,有無數的話要說,但都堵在喉頭,竟不知說哪一句好。

相形之下,羅四姐反顯得比較沉著,站起來說道:「從前我叫你的名字;現在不曉得叫你啥好?

「你仍舊叫我雪巖好了。」

「這不象樣。你現在是大老闆,哪裡好直來直去叫名字,也芯嫌沒分寸。」

「這樣好了。」七姑奶奶插嘴說道:「大家都叫他胡大先生,或者大先生,羅四姐,你也這樣叫好了。」

「好的,好的。這是稟稱。大先生,我們沒有見面有九年了吧?」

胡雪巖默默算了一下,「九年!」他說,「雖說九年,同隔世一樣,杭州光復之後,左大人叫我辦善後,我叫人到處訪你,音信毫無,那時候你在那裡?」

「我已經在上海了。」

「喔,怎麼會到了上海了呢?」

「這話說起來就長了。」

七姑奶奶心想,羅四姐這一談身世遭遇,要費好些辰光,她是已聽說過了,不必在此白耗工夫,便即起身說道:「羅四姐,小爺叔,你們都在這裡便飯;我去料理一下,你們慢慢談。」

所謂料理,只是交代幾句話的事,一是到館子裡叫菜;二是通知古應春,家中有客,胡雪巖也在,晚上有飯局最好辭掉,回家來陪客。然後坐在客廳間壁的小房間中,開啟了房門,一面閉目養神,一面聽他們敘舊。

「羅四姐,」她聽見胡雪巖在說,「你從前幫過我許多忙。現在我總算立直了,不曉得有啥地方可以幫你的忙,請你儘管說。」

「多謝你。我也還混得落,到我混不落去的時候,再請你太先生幫忙。」

「你一個人這樣混也不是一個了局。」

聽得這話,七姑奶奶心中一動;悄悄起身,遙遙相望,只見胡雪巖與羅四姐四目凝視,心裡在想:他們那一段舊情,又挑起來了。

她猜得不錯。胡雪巖覺九年不見,羅四姐變過了,從前是一根長辮子甩來甩去,走路腰扭得很厲害,左顧右盼,見了陌生人不會臉紅的小家碧玉;如今沉靜得多了,皮膚也白淨得多了,瓜子形的清水臉上,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不似從前那麼靈活,但偶爾瞟他一眼,彷彿有無數心事要傾訴似的。

最動人的是墮馬髻旁戴一朵白頭繩結成的菊花——胡雪巖選色,喜歡年輕孀婦,所以這朵帶孝白菊花,最逗人遐思。「這樣好不好,」胡雪巖說:「我幫你在杭州開一家繡莊。」「不!我不想回杭州。」

「為啥呢?」

「在上海住慣了。」

「那麼,繡莊就開在上海?」

‘多謝你。」羅四姐說,「等我想一想。」

七姑奶奶很想再聽下去,但古應春回來了,不能不搶先一步截住他,略略說了生客的來歷,方始帶他到客廳,與羅四姐見面。

「喔,」羅四姐很大方地襝衽為禮,口中叫一聲:「七姐夫。」是這樣親近的稱呼,使得古應春很快地消失了陌生感,象跟熟人那樣談了起來。不久,館子裡送了菜來,相將入席,大家都尊羅四姐上坐,她說什麼也不肯,結果依舊是胡雪巖首一張八仙桌,主客四人,各佔一方。

「羅四姐會吃酒的。」胡雪巖對七姑奶奶說:「而且酒量好得很。」

「這樣說,葡萄酒是太淡了。」七姑奶奶問說:「羅四姐,你喜歡哪種酒,燙花雕來好不好?」

「謝謝。我現在酒不吃了。」

「為啥要戒酒?」七姑奶奶說:「你一個人,正要吃酒,一醉解千愁。」

「你看你!」古應春埋怨地說:「你沒有吃酒,倒在說醉話了。人家羅四姐日子過得好好地,何必借酒澆愁?」「好!算我說錯了。」七姑奶奶讓步,復又勸客人:「你為我開戒,我陪你吃兩杯。」

「不敢當、不敢當。七姐一定要我吃,我就吃。」「這才好。你說,吃啥酒?」

「你吃啥,我吃啥。」

「我是吃了好玩兒的。只怕你不喜歡。」

七姑奶奶到櫃子裡取來一瓶薄荷酒,葫蘆形的瓶子,碧綠的酒,非常可愛,倒將羅四姐的酒興引發了。「我也吃杯薄荷酒。」胡雪巖湊趣;舉杯在手,看著七姑奶奶說:「我勸羅四姐開一家繡莊,你們看好不好?」「大先生,我想過了。」羅四姐介面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是力不從心。本錢雖歸你出,也要人手,我一個人照應不過來。」

「那怕什麼?請七姐幫你的忙,外場請應春照應。另外我再派兩個老成靠得住的夥計給你。你做現成的老闆好了。」「吃現成飯也沒啥意思。」

言語有點談不攏,古應春覺得這件事暫時以不談為妙,便將話扯了開去;作主人的當然要揀客人熟悉或感興趣的話題,所以自然而然談到了「顧繡。」

中國的刺繡分三派,湖南湘繡、蘇州蘇繡以外,上海獨稱「顧繡」,其中源遠流長,很有一段掌故,羅四姐居然能談得很清楚。

「大家都曉得的,顧繡是從露香園顧家的一個姨太太傳下來的。我現在住的地方,聽他們說就是露香園的基址——」

露香園在上海城內西北角,先是明朝道州知府顧名儒所建,本名「萬竹山居」。顧名儒的胞弟叫顧名世,嘉靖卅八年的進士,官拜尚寶丞,告老還鄉,宦囊甚豐,盾萬竹山居東面的空地尚多,於是拓寬來開闢一座池塘,哪知此地本來就是池,有掘出來的一塊石碑為證。碑上刻的是「露香池」三字,而且是趙子昂的手筆。因此,顧名世將萬竹山居改名「露香園」;那座池塘當然一個其舊,依然叫做「露香池」。顧名世的姬妾很多,其中有一個姓繆,她在京城的時候,學會了刺繡,而且是宮中傳出來的訣竅;繆姨娘在這方面有天才,更加改良,益見精妙。五色絲線擘,細針密縷,顏色由淺入深,渾然一體,配色之美,更不在話下。最見特色的是,顧繡以針代筆,以絲線作丹青,以名跡作藍本,山水、人物、花鳥,無不氣韻生動,工細無匹,當時稱為「畫繡」。繆姨娘曾經仿繡趙子昂的「八駿圖」,董其昌認為即使是趙子昂本人用筆,亦未見得能勝過她,又繡過一幅「停針圖」,真是窮態極妍,而且無法分辨是畫、是繡;後來由揚州的一位鹽商,拿一個漢玉連環,及南唐名家周癙作畫的一幅美人圖交換了去。

由於繆姨娘的教導,露香園的女眷,下至丫頭,都會刺繡,而且極精,「畫繡」之名大著,顧名世本人的名字,反而不為人所知,以至於顧名世有一次酒後大發牢騷,說他「寄名於汝輩十指之間」。

不過稱為「顧繡」是入清以後的事。顧名世有個孫女兒,嫁夫姓張,二十四歲居孀,有個一歲的兒子。撫孤守節,全靠纖纖十指;繡件不輸於繆姨娘,但除繡畫以外還繡普通的花樣,生意很好,「顧繡」便取「畫繡」之名而代之,傳遍南北。同時「顧繡」也成了上海的一樣名產,家學戶習,甚至男子也有學刺繡的。

羅四姐講得頭頭是道;胡雪巖與七姑奶奶也聽得津津有味。不過古應春卻有些心不在焉;他關心的是胡雪巖這天在長三堂子中有六七處應酬,每處坐半點鐘,連路上的工夫,至少亦要四個鐘頭,所以等羅四姐談得告一段落,便提醒他說:「應該去了。」

一聽這話,胡雪巖便皺起了眉,「可以不去的,有哪些地方?」他問。

「最好都去。萬不得已,那末,有兩處非去不可。」「好吧!就去這兩處。」胡雪巖問道:「羅四姐呢?應該有人送。」

「不要了。」七姑奶奶說:「城裡這麼遠,又是晚上。」七姑奶奶是不由分說要留客過夜了。羅四姐也想留下來,不過家裡只有一個老蒼頭看門,她一夜不回去,害老蒼頭著急,亦覺於心不忍。

「這倒容易。」古應春說:「請羅四姐把府上的地址告訴我,我派人去通知。」

於是胡、古二人先行離席;七姑奶奶陪著羅四姐吃完飯。領她到專為留堂客的客房,檢點了被褥用具,請羅四姐卸了妝,再舒舒服服喝茶閒談。

一談談到午夜,古家照例每天必有宵夜,正在吃粥時,古應春回來了,同行的還有胡雪巖。

「小爺叔沒有回去?」七姑奶奶信口說了一句。「我想來吃粥。」胡雪巖也信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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