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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3) 煙消雲散 一、甲申之變(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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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需要逐步佈置,徐圖實現的事,而眼前除了由張佩綸去壓低主戰的高調以外,最要緊的是,要讓主戰的實力派,知難而退,這實力派中,第一個便是左宗棠,得想法子多方掣肘,叫他支援彭玉麟的計劃,步步荊棘,怎麼樣也走不通,這就是李鴻章特召邵友濂北上,要商量的事。

「左湘陰無非靠胡雪巖替他出力。上次賑災派各省協濟,兩江派二十萬銀子,江寧藩庫,一空如洗,他到江海關來惜,我說要跟赫德商量。湘陰知難而退,結果是向胡雪巖借了二十萬銀子。湘陰如果沒有胡雪巖,可說一籌莫展。」

「胡雪巖這個人,確是很討厭。」李鴻章說:「洋人還是很相信他,以致於我這裡好些跟洋人的交涉,亦受他的影響。」

「既然如此,有一個辦法,叫洋人不再相信他。」邵友濂說:「至少不如過去那樣相信他,」

「不錯,這個想法是對的,不過做起來不大容易,要好好籌劃一下。」

「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便是胡雪巖為左宗棠經手的最後一筆借款,到了第二期還本的時候了!

當邵友濂謁見李鴻章,談妥了以打擊胡雪巖作為對左宗棠掣肘的主要手段時,胡雪巖不過剛剛到了江寧。

原來胡雪巖與螺螄太太商量行程,螺螄太太力主先到江寧,後到上海。

胡雪巖覺得她的打算很妥當,因為由於螺螄太太的誇獎,他才知道宓本常應變的本事很到家,這樣就方便了,在南京動靜要伺候左宗棠,身不由主,到了上海,是宓本常伺候自己,即令有未了之事,可以交給宓本常去料理,欲去欲留,隨心所欲,決不會耽誤了為女兒主持嘉禮這一件大事。

於是,他一面寫信通知宓本常與古應春,一面打點到江寧的行李——行李中大部分是送人的土儀。江寧候補道最多,有句戲言叫做「群‘道,如毛」。

這些候補道終年派不到一個差使,但三品大員的排場,不能不擺,所以一個個苦不堪言,只盼當肥缺闊差使的朋友到江寧公幹,才有稍資沾潤的機會。

胡雪巖在江寧的熟人很多,又是「財神」,這趟去自然東西是東西、銀子是銀子,個個要應酬到。銀子還可在江寧阜康支用,土儀卻必須從杭州帶去,整整裝滿一船,連同胡雪巖專用的座船,由長江水師特為派來的小人輪拖帶,經嘉興、蘇州直駛江寧。

當此時也,李鴻章亦以密電致上海道邵友濂,要他赴津一行,有要事面談。上海道是地方官,不能擅離職守,所以在密電中說明,總理衙門另有電報。關照他先作準備,等總理衙門的公事一到,立即航海北上。

公事是胡雪巖從杭州動身以後,才到上海的。但因上海到天津的海道,費時只得兩天一夜,所以邵友濂見到李鴻章時,胡雪巖還在路上。

這南北洋兩大臣各召親信,目的恰好相反。左宗棠主戰,積極籌劃南洋防務以外,全力支援督辦廣東軍務的欽差大臣彭玉麟。李鴻章則表面雖不敢違犯清議,但暗中卻用盡了釜底抽薪的手段,削弱主戰派的力量及聲勢。第一個目標是左副都御史張佩綸,因為他是主戰派領袖大學士李鴻藻的謀主,制服他亦就是擒賊擒王之意。

就壓制主戰派這個目的來說,收服張佩綸是治本,打擊胡雪巖是治標。

可是首當其衝的胡雪巖,卻還睡在鼓裡,到了江寧,先到他自己所置的公館休息。

胡雪巖在通都大邑,都置有公館,但一年難得一到,江寧因為左宗棠的關係,這年是第二次來往。這個公館的「女主人」姓王,原是秦淮「舊院」釣魚巷的老鴇,運氣不佳,兩個養女,連著出事,一個殉情,一個私奔,私奔的可以不追究,殉情的卻連累老鴇吃了人命官司,好不容易才得無罪被釋,心灰意懶再不願意吃這碗「把勢飯」了。

既然如此,只有從良之一途。這個王鴇,就象《板橋雜記》中所寫的李香君的假母那樣,雖鴇不老,三十出頭年紀,丰韻猶存,要從良亦著實有人願量珠來聘。

但秦淮的勾欄中人,承襲了明末清初「舊院」的遺風,講究飲食起居,看得騷人墨客,而看中她的,腰有萬金之纏,身無一骨之雅;她看中的,溫文爾雅,不免寒酸。因而空有從良之志,難得終身之託。

這是三年前的事,江寧阜康新換一個檔手,名叫江德源,此人是由阜康調過來的,深通風月,得知有王鴇這麼一個人,延聘她來當「胡公館」的管家,平時作為應酬特等客戶的處所,等「東家」到江寧,她便是「主持中饋」的「主婦」。當然,這「主婦」的責任,也包括房幃之事在內。

王鴇為胡公館的飲食起居舒服,且又不受拘束,欣然同意。那年秋天,胡雪巖到江寧,首先就看中了她的裙下雙鉤,纖如新月,一夕繾綣,真如袁子才所說的「徐娘風味勝雛年」,厚贈以外,送了她一個外號叫做「王九媽」,南宋發生在西湖上的,有名的「賣油郎獨佔花魁女」的故事,其中的老鴇就叫王九媽。

這王九媽已得到江德源的通知,早就迎合胡雪巖的喜好,除飲食方面有預備以外,另外還打聽了許多新聞,作為陪伴閒談的資料。

這些新聞中,胡雪巖最關切的,自然是有關左宗棠的情形。據說他衰病侵尋,意氣更甚,接見僚屬賓客,不能談西征,一談便開了他的「話匣子」,鋪陳西征的勳業,御將如何恩威並用,用兵如何神奇莫測。再接下來便要罵人,第一個被罵的是曾國藩,其次是李鴻章,有時兼罵沈葆禎。這三個人都是左宗棠的前任,有好些舊部在江寧,尤其是曾國藩故舊更多,而且就人品來說,左宗棠罵李鴻章猶可,罵曾國藩則不免令人不服,因此,曾國藩的舊部,每每大庭廣眾之間批評他說:「大帥對老帥有意見,他們之間的恩怨,亦難說得很。就算老帥不對,人都過去了,也聽不見他的罵,何必在我們面前羅嗦。而且道理不直,話亦不圓,說來說去,無非老帥把持餉源,處處迴護九帥,耳朵裡都聽得生繭了。」

胡雪巖心想,也不過半年未見左宗棠,何以老境頹唐至此?便有些不大相信,及至一問江德源,果然如此,他說:「江寧現在許多事辦不通。為什麼呢?左大人先開講,後開罵,一個人滔滔不絕,說到時候差不多了,戈什哈把茶碗交到他手裡,外面伺候的人馬上喊一聲‘送客’。根本就沒法子談公事。」

「這是難得一次吧?」

「哪裡?可說天天如此。」江德源說,「左大人有點‘人來瘋’,人越多他越起勁。大先生亦不必講究禮節。‘上院,去見,不如就此刻在花廳或者簽押房裡見,倒可以談點正經。」

原來督撫接見「兩司」——藩司、桌司以及道員以下的僚屬,大致五天一次,「衙參」之期定在逢三、逢八的日子居多,接見之處,稱為「官廳」,而衙參稱之為「上院」。胡雪巖到的這天是十月十七,原想第二天「上院」,如今聽江德源這一說,決定接受他的建議,當即換了官服,坐轎直闖兩江總督的轅門。

轅門上一看「胡財神」到了,格外巴結,擅作主張開正門,讓轎子抬到官廳簷前下轎,隨即通報到上房,傳出話來:「請胡大人換了便服,在簽押房見面。」

於是跟班開啟衣包,就在官廳上換了便服,引人簽押房,左宗棠已經在等了,胡雪巖自然是行大禮請安,左宗棠親手相扶,延入客座,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胡雪巖一面說話,一面細看左宗棠的眼睛,左眼已長了一層白翳,右眼見風流淚,非常厲害,不時拿一塊綢絹擦拭,於是找一個空隙說道:「聽說大人的眼睛不好,我特為配了一副眼藥來,清涼明目,很有效驗,」說著,將隨手攜帶的一個小錦袱解開來又說:「還替大人配了一服膏滋藥,如果服得好,請大人交代書啟師爺寫信來,我再送來。」

「多謝,多謝!」左宗棠說:「我現在多靠幾個朋友幫忙,不但私務,連公事都要累你。上次山東鬧水災,兩江派助賑四十萬,藩庫只拿得出一半,多虧你慷慨援手。不過,這筆款子,兩江還無法奉還。」

「大人不必掛齒。」胡雪巖原想再說一句:「有官款在我那裡,我是應該效勞的。」但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這一回越南吃緊,朝命彭雪琴督辦廣東軍務,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而況我奉旨籌辦南洋防務,粵閩洋麵,亦在我管轄之下,其勢更不能兼籌幷顧。可恨的是,兩江官場,從曾湘鄉以來,越搞越壞,推拖敷衍,不顧大局,以致於我又要靠老朋友幫忙了。」

「是。」胡雪巖很沉重地答應著。

「王閬青已經出京回湖南去招兵了,打算招六千人,總要有四千支槍才夠用。江寧的軍械局,為李少荃的大舅子搞得一塌糊塗,交上海製造局趕辦,第一是經費尚無著落,其次是時間上緩不濟急,所以我想由轉運局來想法了。雪巖,你說呢?」

「轉運局庫存洋槍,細數我還不知道。不過大人既然交代要四千支,我無論如何要想法子辦齊。」

「好!」左宗棠說:「我就知道,跟你商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最痛快不過。」

「光塘」胡雪巖稱名謙謝:「承大人栽培,不敢不盡心盡力伺候。」

「好說,好說。還有件事,王閬青招來的兵,糧餉自然由戶部去籌劃,一筆開拔費,數目可觀,兩江不能不量力相助。雪巖,你能不能再幫兩江一個忙?」如果是過去,胡雪巖一定會問:「要多少?」但目前情形不同,他想了一下說:「回大人的話,現在市面上銀根緊得不得了,就是不緊,大人要顧到老部下。如今我遵大人的吩咐,要多少籌多少,到了陝甘接濟不上時,就變成從井救人了。」

所謂「老部下」是指劉錦棠,而胡雪巖又是西征轉運局的委員,在他的職司有主有從,如兩江籌餉是額外的差使,行有餘力,不妨效勞,否則他當然要顧全西征軍為主。

左宗棠瞭解到這一點,便不能不有所顧慮,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明天我再找藩司來想法子。如果真有難處,那就不能不仰賴老兄拔刀相助了。」

「大人言重。」胡雪巖問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請示。」

「請示」便是聽迴音。左宗棠答說:「很快、很快,三兩天之內,就有資訊。」

於是胡雪巖起身說道:「我聽大人的指揮辦理,今天就告辭了。」

「嗯,嗯。」左宗棠問:「今天晚上沒事吧?」

胡雪巖知道要留他吃飯,急說道:「今天晚上有個不能不去的飯局。」

「既然如此,我不留你了。我知道你事情多,不必來看我,等有了資訊,我自然會派人來請你。」

於是胡雪巖請安辭出。接著便轉往秦淮河河房去赴宴會,在座的都是江寧官場上提得起來的人物,訊息特別靈通,胡雪巖倒是聽了許多內幕,據說李鴻章已向總理衙門正式表明他的看法,中國實力不足,對越南之事應早結束,舍此別無良法。

但總理衙門主張將法國對中國種種挾制及無理的要求,照會世界各國,以明其曲在彼。如果法軍來犯,即與開戰。李鴻章雖不以為然,無奈他想談和,連對手都沒有,法國的特使德理固已轉往日本去了。

「中國的若惱是,欲和不敢和,欲戰不能戰。」督署的洋務委員候補道張鳳池說:「現在是彼此‘耗’的局面,就不知道誰耗得過誰了?」

「那麼,照鳳翁看,是哪個耗得過哪個?」

「這一層很難說。不過,在法國,原來只有他們的外務部長最強硬,現在意見已經融洽了,他們的內閣總理在國會演說:決心在越南打到底。而我們呢,朝廷兩大柱石,縱不說勢如水火,可是南轅北轍,說不到一起,大為可慮。」

所謂「朝廷兩大住石」,自是指李鴻章與左宗棠。在座的雖以兩江的官員居多,但其中跟李鴻章淵源甚深的也不少,談到李、左不和,是個犯忌諱的話題,如果出言不慎,會惹麻煩上身,所以都保持著沉默。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此人是山東的一個候補道,名叫玉桂,蒙古旗人,原來在兩江候補,署道實缺,也當過好些差使,資格甚老,年紀最長,大家都叫他「王大哥」。此人理路很明白,勇於任事,本來是應該紅起來的一個能員,只以心直口快,妨了他的官運。這回是奉山東巡撫所派,到江寧來謁見左宗棠,商議疏浚運河,哪知來了半個月,始終不得要領,以致牢騷滿腹,一提到李左不和,忍不住要開口了。

「左、李兩公,勳業彪炳,天下仰望,朝廷酬庸有功,封侯拜相,過去的戰功是過去了,可以不談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何必呢?」

這明明是在說左宗棠。八座咫尺,忌諱益甚,更沒有人敢置一詞。

有了三分酒意的玉桂,只當大家默許他的議論,因而就更起勁了,「如說打仗,兵貴神速,倘或一天到晚說空話,正事不只,到得兵臨城下,還在大談春風已度玉門關,各位倒想,那會弄成怎麼一個局面?」

聽得這番話,座客相顧失色。有跟玉桂交情比較深的,便很替他擔心,因為這話一傳到左宗棠耳朵裡,就一定會找上他去,如果只是痛斥一頓倒還罷了,就怕找了他去質問:你說「兵臨城下」是什麼兵?是法國軍隊嗎?一怒之下,指名嚴劾,安上他一個危言惑眾、動搖民心士氣的罪名,起碼也是一個革職的處分。

於是有人便亂以他語:「玉大哥、玉大哥,今宵只可談風月,喝酒,喝酒。」

王桂還想再說,作主人的張鳳池見機,大聲說道:「玉大哥的黑頭、黃鐘仲呂,可以醒酒,來,來,來一段讓我們飽飽耳福。」

「對!」有人附和:「聽玉大哥唱黑頭,真是痛快淋漓。快,快,‘場面’呢?」

文場、武場都現成,很快地擺設好了,「烏師」請示唱什麼,張鳳池便說,「玉大哥最拿手的是《探陰山》跟《上天台》。我看先上天台,後探陰山吧!」

「不!」玉桂答說:「今天我反串,唱‘鬍子’,來段《斬謖》。」

等打鼓佬下鼓糙領起胡琴,過門一到,玉桂變了主意,「我還是唱《上天台》吧.」他說。

原來玉桂編了一段轍兒,想罵左宗棠如失街亭的那個蜀中大將,「言過其言,終無大用」,但想想身居客地,而左宗棠到底是年高位尊,過於囂張,實在也不很相宜,所以不為已甚。

這些情形看在胡雪巖眼中頗有感觸,回想當年左宗棠意氣風發,連曾國藩都不能不讓他幾分,哪知如今老境頹唐,為人如此輕視,這樣轉著念頭,一面為左宗棠悲哀,一面也不免興起急流勇退的念頭。

在江寧已經十天了,左宗棠始終沒有派人來請他去見面。由於他事先有話,胡雪巖不便再去求見,只有托熟人去打聽。但始終不得要領。

好不容易左宗棠來請了,一見面倒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雪巖,陝甘那面我另有部署,你把轉運局的官款,撥二十五萬出來。」

這筆款子自然是撥給王德榜的,不加商量,直接交代,胡雪巖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別無話說。

「這筆錢能不能在這裡撥?」左宗棠問。

「大人要在哪裡撥就哪裡撥!」

「好,就在這裡撥好了。你替王閬青立個摺子。」

「是。」

「你什麼時候回去?」

「我一直在候大人的命,既然有了交代,我想明天就走。」

「對了,你要回去辦喜事?」左宗棠問:「令愛出閣,我已經告訴他們備賀札了。你我是患難之交,我不能去喝喜酒,中心未免歉然。」

「大人言重了。」

「我想再送點什麼別緻的賀禮。雪巖,你倒替我想想,不必客氣。」

「是。」胡雪巖想了一下說,「如果有大人親筆的一副喜聯,那就真的是蓬蓽生輝了。」

「這是小事。」左宗棠答說:「不過今天可來不及了,反正喜期以前,一定會送到。」

「大人公務太忙,我這個實在算是非分之求。既蒙大人許了,我把喜堂最上面的位置留下來了。」

這是變相的堅約,左宗棠不可言而無信,否則喜堂正面,空著兩塊不好看。左宗棠理會得這層意思,便喊一聲:「來啊!」

「喳!」

廳上一呼,廊下百諾,進來一名亮藍頂子的材官,站在他身旁待命。「胡大人的小姐出閣,我許了送一副喜聯,你只要看我稍為閒一點兒,就提醒我這件事,免得失禮。」左宗棠又說:「你要不斷提醒我。」

「是。」

「好!就這麼說了。」左宗棠又問,「你是先到上海?」

「是的。」

「有什麼事要我替你招呼?」

胡雪巖心裡不放心的是,那筆到期還本的洋債,為限已近,但看宓本常並無信來,諒想已經辦妥,就不必再請左宗棠費事了。

「等有事再來求大人。」

「好!」左宗棠說:「這回你來,我連請你吃頓飯的工夫都抽不出來,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大人太客氣了。」胡雪巖問:「不知道大人在上海、在杭州,有什麼委辦的事沒有?」

左宗棠想了一下說:「就是王閬青的那四千支槍。

「這件事,我一定辦妥當。」

「別的就沒有了。」左宗棠說:「就要你那句話,想起來再託你。」

胡雪巖告辭而去,又重重地託了那些材官,務必提醒喜聯那件事。當然,少不得還有一個上寫「別敬」的紅包奉送。

一到上海,胡雪巖才失悔在江寧荒廢的日子太多了。上海也彷彿變了一個樣子,其所謂市面蕭條,熟人一見了面,不是打聽戰事,就是相詢何處避難最好?這些情形在江寧是見不到的。

做錢莊最怕遇到這樣局勢,謠言滿天,人心惶惶。而且遇到這種時候,有錢的人都相信手握現款是最妥當的事,因此,錢莊由於存款只提不存,週轉不靈而倒閉的,已經有好幾家。阜康是塊金字招牌,所受的影響比較小,但暗中另有危機,只是宓本常守口如瓶,不讓胡雪巖知道而已。

但即令如此,已使得胡雪巖大為頭痛。首先是供應王德榜的四千支洋槍,轉運局的庫存僅得兩千五,尚少一千五百支,需要現購,每支紋銀十八兩,連水腳約合三萬兩銀子,這倒還是小事,傷腦筋的是,他在左宗棠面前,已經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如果交不足數,信用有關。

「小爺叔亦不必過分重視這件事,將來拿定單給左湘陰看就是了。」

「應春,」胡雪巖說:「我在左湘陰面前,說話從來沒有打過折扣,而且,這回也只怕是最後一兩回替他辦差了,為人最要緊收緣結果,一直說話算話,到臨了失一回信用,且不說左湘陰保不定會起疑心,以為我沒有什麼事要仰仗他,對他就不象從前那樣子忠心,就是自己,也實在不大甘心,多年做出來的牌子,為這件小事砸掉。應春你倒替我想想,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辦軍火一向是古應春的事,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客氣話,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無論如何要幫忙」的話,古應春心裡當然也很不是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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