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先生在不在?」有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踉阜康的夥計說,「我來看胡大先生。」
「胡大先生回杭州了。」
「回杭州了?」
「是啊!胡府上十一月初辦喜事,胡大先生當然要趕回去。」
「幄,既然如此,應該早就動身了啊!為啥」
為啥?這一問誰也無法回答。那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便是盛宣懷所遣派的散播謠言的使者,他問別人說:胡雪巖看看事情不了,遁回杭州了。
於是當天下午就有人持著阜康的銀票來兌現,第一個來的「憑票付銀」五百兩,說是要行聘禮,不但要現銀,而且最好是剛出爐的「官寶」。阜康的夥計,一向對顧客很巴結,特為到庫房裡去要了十個簇新的大元寶,其中有幾個還貼著紅紙剪成的雙喜,正就是喜事人家的存款。
第二個來兌現八百兩,沒有說理由,夥計也不能問理由,這也是常有的事,無足為奇,但第三個就不對了。
這個人是帶了一輛板車、兩個腳伕來的,交到櫃上一共七張銀票,總數兩萬一千四百兩。象這樣大筆兌現銀,除非軍營發惱,但都是事先有關照的。
夥計看苗頭不對,賠著笑臉說:「請裡面坐,吃杯茶,歇一歇。」
「好,好,費你的心。」說完,那人徐步走到客座,接受款待。
這時宓本常已接到報告,覺得事有蹊蹺,便趕出來親自接待,很客氣地請教:「貴姓?」
「敝姓朱。請教!」
「我姓亦,寶蓋下面一個必字。」宓本常說:「聽說朱先生要兌現銀?」
「是的。」
「兩萬多現銀,就是一千兩百多斤,大元寶四百多個,搬起來很不方便。」
宓本常又說:「阜康做生意,一向要為主顧打算妥當,不曉得朱先生要這筆現銀啥用場,看看能不能匯到那裡,或者照朱先生指定的數目,分開來換票,豈不是省事得多。」
「多謝關照。」姓朱的說:「這筆款子,有個無可奈何的用場,我不便奉告。總而言之,人家指定要現銀,我就不能不照辦。我也知道搬起來很笨重,所以帶了車子帶了人來的。」
話說到這樣,至矣盡矣,宓本常如果再饒一句舌,就等於自己在金字招牌砍了一刀,所以喏喏連聲,馬上關照開庫付銀。
銀子的式樣很多,而兩萬多不是個小數目,也無法全付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大小拼湊,還要算成色,頗為費事。
銀子是裝了木箱的,開一箱,驗一箱,算一箱,搬一箱,於是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到最後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個疑問:莫非阜康的票子都靠不住,所以人家才要提現?
等姓朱的一走,阜康則到了打烊的時候,上了排門吃夜飯。宓本常神情詛喪,食不下咽,勉強吃了半碗飯,站起身來,向幾個重要的夥計招招手,到後面樓上他臥室中去密談。
「我看要出鬼!」他問:「現銀還有多少?」
「一萬八千多,」管庫的說。
「只有一萬八千多?」宓本常又問,「應收應解的一共多少?」
於是拿總帳跟流水帳來看,應收的是外國銀行的存款及各錢莊的票據,總共十五萬六千多兩,應付的只能算各聯號通知的匯款,一共六萬兩左右,開出的銀票,就無法計算了。
「這樣子,今天要連夜去接頭。都是大先生的事業,急難相扶。他們有多少現銀,開個數目給我,要緊要慢的時候,請他們撐一撐腰。」
所謂「他們」,是指胡雪巖在上海所設的典當、絲行、繭行。阜康四個重要的夥計,奔走半夜情況大致都清楚了,能夠集中的現銀,不過十二萬兩。
宓本常將應收應付的帳目,重新仔細核算了一下,能夠動用的現銀,總數是二十三萬兩左右。
「應該是夠了。」宓本常說:「只要不出鬼,就不要緊。」他突然想起大聲喊道:「阿章,阿章!」
阿章是學徒中的頭腦,快要出師了,一向經管阜康的雜務,已經上床了,復又被喊了起來說話。
「你‘大仙’供了沒有?」
「供大仙是初二、十六,今天是月底。」
「提前供,提前供!現在就供。」
所謂「大仙」就是狐仙,初二、十六上供,一碗燒酒,十個白的蛋,酒是現成,蛋要上街去買。時已午夜,敲排門去買了蛋來,煮好上供,阿章上床已經兩點鐘了。
第二天在床上被人叫醒,來叫他的是他的師兄弟小毛,「阿章,阿章!」他氣急敗壞地說:「真的出鬼了!」
「你說啥?」
「你聽!」
阿章側耳靜聽了一下,除了市聲以外,別無他異,不由得詫異地問:「你叫我聽啥?」
「你聽人聲!」
說破了,果然,人聲似乎比往日要嘈雜,但「人聲」與「鬼」又何干?
「你們去看看,排門還沒有卸,主顧已經在排長龍了。」
阿章一聽,殘餘的睡意都嚇得無影無蹤了,急忙起來,匆匆洗把臉趕到店堂裡,只見宓本常仰臉看著高懸在壁的自鳴鐘。
鐘上指著八點五十分,再有十分鐘就要卸排門了,就這時只聽宓本常頓一頓足說:「遲開不如早開,開!」
於是剛剛起床的阿章,即時參加工作,排門剛卸下一扇,人群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擠倒在地,阿章在叫:「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幸而巡捕已經趕到,頭裹紅布的「印度阿三」,上海人雖說司空見慣,但警棍一場,還是有相當的彈壓作用,數百顧客,總算仍舊排好長龍。巡捕中的小頭目,上海人稱之為「三道頭」,進入阜康,操著山東腔的中國話問道:「誰是掌櫃?」
「是我!」宓本常挺身而出。
「你開錢莊?」
「錢莊不是阿拉開的,不過歸阿拉管。」
「只要是你管就好。快把銀子搬出來,打發人家走路,免得把市面弄壞。」
「銀子有的是。三道頭,拜託你維持維持秩序,一個一個來。」
三道頭點點頭,朝櫃檯外面大聲說道:「銀子有的是,統通有,一個一個來!」
這一聲喊,顧客又安靜了些。夥計們都是預先受過叮囑的,動作儘量放慢,有的拿存摺來提存,需要結算利息,那一來就更慢了,站櫃檯的六個人,一個鐘頭只料理了四五十個客戶,被提走的銀子,不到一萬,看樣子局面可以穩住了。
到了近午時分,來了一個瘦小老者,開啟手巾包,將一扣存摺遞進櫃檯,口中說道:「提十萬。」
聲音雖不高,但宓本常聽來,恰如焦雷轟頂,急心親自趕上來應付,先看摺子戶名,上寫「馥記」二字,暗暗叫一聲「不妙!」
「請問貴姓?」
「敝姓毛。」
「毛先生跟兆馥先生怎麼稱呼?」
「朋友。」
「幄。毛先生請裡面坐。」
「也好。」
姓毛的徐步踏入客座,小徒弟茶煙伺候,等坐定了,宓本常問道:「毛先生是代兆馥先生來提十萬銀子?」
「是的。」
「不曉得在什麼地方用,請毛先生吩咐下來,好打票子。」
「在本地用。」
「票子打幾張?
姓毛的抬眼看了一下,慢吞吞地問道:「你是打哪裡的票子?」
宓本常一慢,心想自然是打阜康的銀票,他這樣明知故問,必有緣故在內,因而便探問他說:「毛先生要打哪裡的票子?」
「滙豐。」
宓本常心裡又是一跳,滙豐的存款只有六萬多,開十萬的支票,要用別家的莊票去補足,按規定當天不能抵用,雖可情商通融,但苦於無法抽空,而且當此要緊關頭,去向滙豐討情面,風聲一傳,有損信用。
轉念到此,心想與其向滙豐情商,何不捨遠就近向姓毛的情商,「毛先生,」他說:「可不可以分開來開?」
「怎樣分法?」
「一半滙豐、一半開本號的票子?」
姓毛的微微一笑,「不必了。」他說:「請你把存摺還給我。」
宓本常心想,果不其然,是張兆馥耍花樣,原來「馥記」便是張兆馥,此人做紗花生意,跟胡雪巖是朋友,宓本常也認識,有一回吃花酒,彼此都有了酒意,為一個姑娘轉局,席面上鬧得不大愉快。第二天宓本常酒醒以後,想起來大為不安,特意登門去賠不是,哪知張兆馥淡淡地答了一句:「我是你們東家的朋友,不必如此。」意思是不認他作朋友。如今派人上門來提存,自是不懷好意,不過何以要提又不提了,其中是何蹊蹺,費人猜疑。
等將存摺接到手,姓毛的說道:「你害我輸了東道!」
「輸了東道?」宓本常問道:「毛先生你同哪位賭東道?賭點啥?」
「自然是同張兆馥」
姓毛的說,這天上午他與張兆馥在城隍廟西園吃茶,聽說阜康擠兌,張兆馥說情勢可危,姓毛的認為阜康是金字招牌,可保無虞。張兆馥便說阜康在滙豐銀行的存款,只怕不足十萬,不信的話,可以去試一試,如果阜康能開出滙豐銀行十萬兩的支票,他在長三堂子輸一桌花酒,否則便是姓毛的作東。
糟糕到極點了!宓本常心想,晚上這一桌花酒吃下來,明天十里夷場上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傳說:阜康在滙豐銀行的存款,只得五萬銀子。
果然出現這樣的情況,後果不堪設想,非力挽狂瀾不可。宓本常左思右想,反覆盤算,終於想到了一條路子,將上海道衙門應繳的協餉先去提了來,存在滙豐,作為阜康的頭寸,明天有人來兌現提存,一律開滙豐的支票。
宓本常每回到上海道衙門去催款或打聽訊息,都找他的一個姓朱的同鄉。這次一見面,姓朱的便問:「你怎麼有工夫到這裡來?」
宓本常愕然:「為什麼我沒有工夫?」他反問一句。
「聽說阜康擠兌。」姓朱的說:「你不應該在店裡照料嗎?」
宓本常一驚,擠兌的訊息已傳到上海道衙門,催款的話就難說,但他的機變很快,心想正好用這件事來作藉口,「擠兌是說得過分了,不過提存的人比平常多,是真的,這都是十月二十一的一道上諭,沿江戒嚴,大家要逃難的緣故。阜康的頭寸充足,儘管來提,不要緊。」他緊接著又說:「不過,胡大先生臨走交代,要預備一筆款子,墊還洋款,如今這筆款子沒有辦法如數預備了,要請你老兄同邵大人說一說,收到多少先撥過來,看差多少,我好籌劃。」
「好!」姓朱的毫不遲疑地說:「你來得巧,我們東家剛到,我先替你
去說。」
宓本常滿心歡喜,而且不免得意,自覺想出來的這一招很高明,哪知姓朱的很快地就回來了,臉上卻有狐疑的神氣。
「你請放心回去好了,這筆洋款初十到期,由這裡直接撥付,阜康一文錢都不必墊。」
宓本常一聽變色,雖只是一瞬間的事,姓朱的已看在眼裡,越加重了他的疑心,「老宓,我倒問你句話,我們東家怪我,怎麼不想一想,阜康現在擠兌,官款撥了過去,替你們填餡子,將來怎麼交公帳。」他問,「你是不是有這樣的打算?」
宓本常哪裡肯承認!連連搖手:「沒有這話,沒有這話!」
「真的?」
「當然真的,’我怎麼會騙你。」
「我想想你也不會騙我,不然,你等於叫我來‘掮木梢’,就不象朋友了。」
這話在宓本常是刺心的,惟有賠著笑道謝,告辭出來,腳步都軟了,彷彿阜康是油鍋火山等著他去跳似的。
回到阜康,他是從「灶披間」的後面進去的,大門外人聲鼎沸,聞之心驚,進門未幾,有個姓杜的夥計攔住他說:「宓先生,你不要到前面去!」
「為啥?」
「剛才來了兩個大戶,一個要提二十五萬、一個要提十八萬,我說上海的頭寸,這年把沒有松過,我們檔手調頭寸去了,他說明天再來,你一露面,我這話就不靈了。」
山窮水盡的窗本常真有柳暗花明之樂,心想說老實話也是個搪塞法子,這姓社的人很能幹,站櫃檯的夥計,以他為首,千斤重擔他挑得動,不如就讓他來挑一挑。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不錯!你就用這話來應付,你說請他們放心,我們光是絲就值幾百萬銀子,大家犯不著來擠兌。」
「我懂。」杜夥計說:「不過今天過去了,明天要有交代。」
「那兩個大戶明天再來,你說我親自到寧波去提現款,要五天工夫。」宓本常又說:「我真的要到寧波去一趟,現在就動身。」
「要吃中飯了,吃了飯再走。」
「哪裡還吃得下飯。」宓本常拍拍他的肩,「這裡重重託你。等這個風潮過去了,我要在大先生面前好好保薦你。」
哪知道午後上門的客戶更多了,大戶也不比上午的兩個好說話,人潮洶湧,群情憤慨,眼看要出事故,巡捕房派來的那個「三道頭」追問宓本常何在?姓杜的只好說實話:「到寧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