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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3) 煙消雲散 五、迴光返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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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看有多少,都包好了,等下交給德藩臺的跟班。」

阿雲奉命而去,螺螄太太便手捧一把細瓷金鍊的小茶壺,貼近板壁去聽賓主談話。

「你要我打密電給徐小云,不大妥當,軍機處的電報,盛杏蓀的手下沒有不照翻的,這種加減碼了的密碼,他們一看就明白了。」德馨又說:「我是打給我在京的一個朋友,讓他去告訴徐小云,你有事託他,電報隨後就發。」

「那麼,我是用什麼密碼呢?」

「用我的那本。」德馨說道:「我那個朋友心思很靈,編的密碼,他們破不了的。」

胡雪巖心想,照此一說,密碼也就不密了,因為德馨不會把密碼本惜給他用,擬了稿子交出去,重重周折,經手的人一多,能免秘密洩漏,反為不妙。

與其如此,不如干脆跟他說明白,「曉翁,我想託徐小云替我在那些都老爺面前燒燒香,快過年了,節敬從豐從速,請他們在家納福,不必管閒事,就是幫了我的忙。這些話,如果由曉翁來說,倒顯得比我自己說,來得冠冕些。」他問:「不曉得曉翁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有何不可?」

「謝謝!謝謝!」胡雪巖問:「稿子是曉翁那裡擬,還是我來預備?」

德馨此來是想定了一個宗旨的,胡雪巖的利益,到底不比自己的利益來得重要,但要顧到自己眼前的利益,至少要顧到胡雪巖將來的利益。換句話說:他可以為胡雪巖的將來做任何事,藉以換取胡雪巖保全他眼前的利益,所以對於致電徐小云的要求,不但一口答應,而且覺得正是他向胡雪巖表現義氣的一個機會。

因此,他略一沉吟後問:「你請一位筆下來得的朋友來,我告訴他這個稿子怎麼擬。」

筆下當然是楊師爺來得,但胡雪巖認為古應春比較合適,因為德馨口述的大意,可能會有不甚妥當的話,楊師爺自然照錄不誤,古應春就一定會提出意見,請德馨重新斟酌。

「我有個朋友古應春在這裡,曉翁不也見過的嗎?」

「啊,他在這裡!」德馨很高興他說:「此君豈止見過!那回我到上海很得他的力!快請他來。」

於是叫人將古應春請了來與德馨相見。前年德馨到上海公千,古應春受胡雪巖之託,招待得非常周到,公事完了以後,帶他微服冶遊,訊息一點不露,德馨大為滿意,而且一直認為古應春很能幹,有機會要收為己用。因此,一見之下,歡然道故,情意顯得十分殷勤。

「我們辦正事吧!」胡雪巖找個空隙插進去說:「應春,剛才我同德藩臺商量,徐小云那裡,由德藩臺出面託他,第三者的措詞,比較不受拘束。德藩臺答應我了,現在要擬個稿子,請德藩臺說了意思,請你大筆一揮。有啥沒有弄明白的地方,你提出來請教德藩臺。」

古應春對這一暗示,當然默喻,點一點頭說:「等我來找張紙。」

「那裡不是筆硯!」

「不!」古應春從身上掏出一支鉛筆來,「我要找一張厚一點的紙。最好是高麗箋。」

「有,有!」螺螄太太在門口答應。

話雖如此,高麗箋卻一時無處去覓,不過找到一張很厚的洋紙。等古應春持筆在手,看著德馨時,他站起來背手踱了幾步,開始口述。

「這個電報要說得透徹,第一段敘時局艱難,市面極壞,上海商號倒閒,不知凡幾,這是非常之變,非一人一家之咎。」

古應春振筆如飛,將第一段的要點記下來以後,抬頭說道:「德公,請示第二段。」

「第二段要講雪巖的實力,跟洋商為了收絲買繭這件事,合力相謀。此外,還有一層說法,你們兩位看,要不要提?」德馨緊接著說:「朝廷命沿省疆臣備戰,備戰等於打仗,打仗要錢,兩江藩庫空虛,左爵相向雪巖作將伯之呼,不能不勉力相助,以致頭寸更緊,亦是被擠的原因之一。」

「不必,不必!」胡雪巖表示異議,「這一來,一定得罪好些人,尤其是李合肥,更不高興。」

「我亦覺得不提為妙。」古應春附和著說:「如果徐小云把這話透露給都老爺,一定節外生枝,把左大人牽涉進去,反而害他為難。」

「對,對!就不提。」德馨停了下來,等古應春筆停下來時,才講第三段。

第三段是說胡雪巖非常負責,但信用已受影響,維持格外吃力,如今是在安危成敗關頭,是能安度難關,還是一敗塗地,要看各方面的態度而定,如果體諒他情非得已,相信他負責到底,他就一定能無負公私存戶,倘或目光短視,急於提存兌現,甚至唯恐天下不亂,出以落井下石之舉,只怕損人不利己,胡雪巖固然倒下來,存戶只怕亦是所得無幾。

這一段話,胡雪巖與古應春都認為需要推敲,不過意見是古應春提出來的,說「落井下石」似乎暗指李鴻章,而損人不利己,只怕所得無幾,更足以引起存戶的恐慌,尤其是公款,可以用查封的手段保全債權,而私人存戶,勢力不及公家,唯一的自保之計是,搶在前面,先下手為強。那一來不是自陷於危地?

「說得也是。」德馨趁機表明誠意,「我完全是說公道話,如果你們覺得不妥,怎麼說都行。」

「我看,只說正面,不提反面。」

這就是說,要大家對胡雪巖體諒情非得已,相信負責到底。德馨自然同意,接下來講第四段。

這一段說到最緊要的地方,但卻要言不煩地只要說出自己這方面的希望,在京處於要津的徐用儀,自會有透徹的瞭解,但接下來需要胡雪巖作一個安排,應該先商量好。

「馬上過年了,」他看著胡雪巖說:「今年的炭敬、節敬,你還送不送?」

「當然照送。」胡雪巖毫不遲疑地回答,還加了一句:「恐怕還要多送。」

「你是怎麼送法?」德馨問說:「阜康福今年不能來辦這件事了,你託誰去辦?款子從哪裡撥?」

這一問,胡雪巖才覺得事情很麻煩,一時意亂如麻,怔怔地看著德馨,無以為答。

這時古應春忍不住開口了:「事到如今,既然託了徐小云,索性一客不煩二主,都託他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德馨說道:「雪巖如果同意,咱們再商量步驟。」

「我同意。」

「好!現在再談款子從哪裡撥?這方面我是外行,只有你們自己琢磨。」

於是胡雪巖與古應春稍作研究,便決定了辦法,由滙豐銀行匯一筆款子給徐用儀,請他支配。為了遮人耳目,這筆款子要由古應春出面來匯。當然,這一點先要在密電中交代明白。

要斟酌的是不知道應該匯多少?胡雪巖想了一會說:「我記得去年一共花了三萬有餘、四萬不到。」胡雪巖說:「今年要多送,就應該匯六萬銀子。」

「至於哪個該送多少?汪敬賢那裡有單子,請小云找他去拿就是。」胡雪巖說。

德馨點點頭說:「電報上應該這麼說:雪巖雖在難中,對言路諸公及本省京官卒歲之年,仍極關懷,現由某某人出面自滙豐匯銀六萬兩至京,請他從汪敬賢處取來上年送炭敬、節敬名單,酌是加送,併為雪巖致意,只要對這一次阜康風潮,視若無事,不聞不問,則加以時日,難關定可安度。即此便是成全雪巖了。至於對雪巖有成見、或者素不好譁眾取寵者,尤望加意安撫。」

這段話,意思非常明白,措詞也還妥當,古應春幾乎一字不更地照錄,然後又將全稿細細修正,再用毛筆謄出清稿,請德馨與胡雪巖過目。

「很好!」德馨將稿子交給胡雪巖:「請你再細看一遍。」

「不必看了。拜託,拜託。」胡雪巖拱拱手說。

於是等德馨收起電報稿,古應春道聲「失陪」,悄悄退下來以後,賓主復又開始密談。

「雪巖,咱們的交情,跟弟兄沒有什麼分別,所以我說話沒有什麼忌諱,否則反倒容易誤事。你說是不是?」

一聽這段話,胡雪巖心裡就有數了,他是早就抱定了宗旨的,不論怎麼樣,要出以光明磊落。

生意失敗,還可以重新來過,做人失敗不但再無復起的機會,而且幾十年的聲名,付之東流,還是他寧死不願見的事。

於是,他略想一想,慨然答說:「曉翁,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今天晚上肯這樣來,就是同我共患難。尤其是你剛才同我說的一番話,不枉我們相交一場。曉翁,我完全是自作孽,開頭把事情看輕了,偏偏又夾了小女的喜事,把頂寶貴的幾天光陰耽誤了。從現在起,我不能再走錯一步。其實,恐怕也都嫌晚了,盡人事聽天命而已。趁現在我不能作主的時候,曉翁,你有話儘管說,我一定遵辦。」

德馨巴不得他有這句話,當好說道:「雪巖,咱們往好處想,可是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我有張單子在這裡,你斟酌,只要你說一句‘不要緊,,這張單子上的人,都歸我替你去挺。」

這張單子三寸高,六、七寸寬,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胡雪巖一拿到手,先就煩了,欲待細看,卻又以老花眼鏡不在手邊,將那張單子拉遠移近,總是看不清楚,頭都有些發暈了。這一陣的胡雪巖,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只以虛火上炎,看來依舊紅光滿面,其實是硬撐著的一個空架子,此時又急又氣,突然雙眼發黑,往後一倒,幸虧舶來的安樂椅,底座結實,文風不動,但旁邊茶几上的一碗茶,卻上他帶翻了,細瓷茶碗落地,碎成好幾片,聲音雖下大,但已足以使得在隔室的螺螄太太吃驚了。

「阿呀呀!」她一奔進來便情不自禁地大嚷,而且將杭州的土話都擠出來了,「甲格地,甲格地?」

這是有音無字的一句鄉談,猶之乎北方人口中的驚詫:「怎麼啦?」她一面說,一面上前來掐胡雪巖的「人中」。

鼻底唇上這道溝名謂「人中」,據說一個人昏厥需要急救時,掐人中是最有效的辦法。不過胡雪巖只是虛弱,並未昏厥,人雖倒在安樂椅上,彷彿呼吸都停了似的,其實心裡清楚得很。此刻讓螺螄太太養了多年的長指甲死命一掐,疼得眼淚直流,象「炸屍」似地蹦了起來,將德馨嚇了一大跳。嚇過以後,倒是欣喜,「好了!好了!」他說,「大概是心境的緣故。」

螺蜘太太已領悟到其中的原因,「也不光是心境不好,睡不熟、吃不好,人太虛了。」接著便喊:「阿雲,阿雲!」

將阿雲喚了進來,是吩咐「開點心」,燕窩粥加鴿蛋,但另有一碗參湯,原是早就為胡雪巖預備著的,只以有貴客在,她覺得主人不便獨享,所以沒有拿出來,這時候說不得了,只好做個虛偽人情。

「那碗參湯,你另外拿個碗分做兩半,一碗敬藩臺。」

這碗參湯,是慈禧太后賜胡老太太的吉林老山人參所熬成的,補中益氣,確具功效。胡雪巖的精神很快地恢復了,拿起單子來只看最後,總數是三十二萬多銀子。

「曉翁,」他說,「現款怕湊不出這許多,我拿容易變錢的細軟抵給你。」

「細」是珠寶,「軟」指皮貨字畫,以此作抵,估價很難,但德馨相信他只會低估,不會高算,心裡很放心,但口頭上卻只有一番說詞。

「雪巖,我拿這個單子給你看,也不過是提醒你,有這些款子是我跟小妾的來頭,並沒有打算馬上要。事到如今,我想你總帳總算過吧,人欠欠人,到底有多少,能不能抵得過來?」

問到這話,胡雪巖心裡又亂又煩,但德馨深夜見訪,至少在表面上是跟朋友共患難,他不能不定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作個比較懇切的答覆。當然,「算總帳」這件事,是一直索繞在他心頭的,不過想想就想不下去了,所以只是些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思緒,此時耐著性子,理了一下,才大致可以說出一個完整的想法。

「要說人欠欠人,兩相比較,照我的演算法,足足有餘,天津、上海兩處的存貨——絲跟繭子,照市價值到九百萬,二十九家典當,有的是同人家合夥的,通扯來算,獨資有二十家,每家架本算它十萬兩,就是兩百萬,胡慶餘堂起碼要值五十萬。至於住的房子,就很難說。」

「現住的房子不必算。」德馨問說:「古董字畫呢?」

提到古董字畫,胡雪巖但有苦笑,因為贗鼎的居多,而且胡雪巖買古董字畫,只是揮霍,絕少還價。有一回一個「古董鬼」說了一句:「胡大先生,我是實實惠惠照本錢賣,沒有賺你的錢。」胡雪巖大為不悅,揮揮手說道:「你不賺我的錢,賺哪個的錢?」

有這段的故事一傳,「古董鬼」都是漫夭討價,胡雪巖說一句:「大貴了。」人家就會老實承認,笑嘻嘻他說:「遇到財神,該我的運氣來了。」在這種情況下,除非真的要價要得太離譜,通常都是寫個條子到帳房支款,當然帳戶要回扣是必然的。

他的這種作風,德馨也知道,便不再提古董字畫,屈著手指計算:「九百加兩百,一千一,再加五十,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萬。欠人呢?」「連官款在內,大概八百萬。」

「那還多下三百五十萬,依舊可算豪富。」

「這是我的一把如意算盤。」胡雪巖哀傷他說:「如果能夠相抵,留下住身房子,還有幾百畝田,日子能過得象個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怎麼呢?」

「毛病就在絲上」

原來胡雪巖近年來做絲生意,已經超出在商言商的範圍,而是為了維護江浙養繭人家,幾百萬人的生計,跟洋商鬥法,就跟打仗一樣,論虛實,講攻守,洋商聯合在一起,實力充足,千方百計進攻,胡雪巖孤軍應戰,唯有苦撐待變。這情形就跟圍城一樣,洋商大軍壓境,吃虧是勞師遠征,利於速戰;被圍的胡雪巖,利於以逸待勞,只要內部安定,能夠堅守,等圍城的敵軍,師老無功,軍心渙散而撤退時,開城追擊,可以大獲全勝。

但自上海阜康的風潮一起,就好比城內生變,但兵不厭詐,如果出之以鎮靜,對方摸不透他的虛實,仍有化險為夷的希望。這就是胡雪巖照樣維持場面,而且亦決不鬆口打算拋售存貨的道理。

「一鬆口就是投降,一投降就聽人擺佈了。九百萬的貨色,說不定只能打個倒八折」

「雪巖,我沒有聽懂。」德馨插嘴問道:「什麼叫‘倒八折’?」

「倒八折就是隻剩兩成,九百萬的貨色,只值一百八十萬。洋商等的就是這一天。曉翁,且不說生意盈虧,光是這口氣我就咽不下。不過,」胡雪巖的眼角潤溼了,「看樣子怕非走到這一步不可了!」

德馨不但從未見胡雪巖掉過眼淚,聽都未曾聽說過,因此心裡亦覺悽悽惻惻的,非常難過,只是無言相慰。

「象我這種情形,在外國,譬如美國、英國,甚至於日本,公家一定會出面來維持。」胡雪巖又說:「我心裡在想,我吃虧無所謂,只要便宜不落外方,假如朝廷能出四百五十萬銀子,我全部貨色打對摺賣掉,或者朝廷有句話,胡某人的公私虧欠,一概歸公家來料理,我把我的生意全部交出來,亦都認了。無奈唉!」他搖搖頭不想再說下去了。

「這倒不失為一個光明磊落、快刀斬亂麻的辦法!」德馨很興奮他說:「何不請左爵相出面代奏?」

「沒有用!」胡雪巖搖搖頭:「朝廷現在籌兵費要緊,何況閻大人管戶部,他這把算盤精得很,一定不贊成。」「閻大人」指協辦大學士閻敬銘,以善於理財聞名,而他的理財之道是「量人為出、省吃儉用」八個字,對胡雪巖富埒王侯的生活起居,一向持有極深的成見,決不肯在此時加以援手的。

「那麼,」德馨有些困惑了,「你不想請左爵相出面幫你的忙,你去看他幹嗎?」

「也不是我不想請他出面,不過,我覺得沒有用,當然,我要看他的意思。曉翁,你曉得的,左大人是我的靠山,這座靠山不能倒。」接著胡雪巖談起烏先生拆那個「」字的說法。

不道德馨亦深好此道,立即問說:「烏先生在不在?」

「不知道走了沒有?」

胡雪巖起身想找螺螄太太去問,她已聽見他們的話,自己走了進來說:「烏先生今天在這裡,就不知道睡了沒有?」

「你叫人去看看。」

「如果睡了,就算了。」德馨介面:「深夜驚動,於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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