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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3) 煙消雲散 六、探驪得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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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先生卻還未睡,所以一請就到,他是第一次見德馨,在胡雪巖引見以後,少不得有一番客套,德馨又恭維他測字測得妙,接下來便要向他「請教」了。

「不敢當,不敢當!雕蟲小技,不登大雅。」烏先生問:「不知道德大人想問什麼?」

「我在謀一件事,不知道有成功的希望沒有?想請烏先生費心替我卜一下。」

「是!請報一個字。」

德馨略想一想說:「就是謀字吧。」

一旁有現成的筆硯,烏先生坐下來取張紙,提筆將「謀」字拆寫成「言」、「某」兩字,然後擱筆思考。

這時德馨與胡雪巖亦都走了過來,手捧水菸袋,靜靜地站在桌旁觀看。

「德大人所謀的這件事,要託人進‘言’,這個人心目中已經有了,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個‘某,。」烏先生笑道:「不瞞德大人說,我拆字是‘三腳貓,,也不會江湖訣,不過就字論字,如果說對了,一路拆下去,或許談言微中,亦未可知。」

「是,是!」德馨很客氣地:「高明之至。」

「那麼,請問德大人,我剛才一開頭說對了沒有?不對,重新來,請德大人不要客氣,一定要說實話。」

「是的,我一定說實話,你老兄一開頭就探驪得珠了。」

烏先生定睛細看一看他的臉色,直待確定了他是說的實話,方始欣慰地又說:「僥倖,僥倖。」燃後拈起筆來說道:「人言為信,這個人立在言字旁邊,意思是進言的人要釘在旁邊,才會有作用。」

「嗯,嗯!」德馨不斷點頭,而且不斷眨眼,似乎一面聽,一面在體味。

「現在看這個某字,加女為媒,中間牽線的要個女人。」

「請教烏先生,這個牽線的女人,牽到哪一面?」

「問得好!」烏先生指著「信」字說,「這裡有兩個人,一個進言,一個納言,牽線是牽到進言的人身上。」

「意思是,這個為媒的女子,不是立在言子旁邊的那個人?」

「不錯。」

「我明白了。」德馨又問:「再要請教,我謀的這件事,什麼時候著手?會不會成功,能夠成功,是在什麼時候?」

「這就要看某字下面的這個木字了。」

烏先生將「某」下之「木」塗掉,成了「甘」、「言」二字,這就不必他解釋了,德馨便知道他所託的「某」人,滿口答應,其實只是飴人的「甘言」。

因此,他問:「要怎麼樣才會失掉這個木字?」

「金克木。」烏先生答說:「如果這件是在七、八月裡著手,已經不行了。」

「為什麼呢?」

「七月申月,八月西月,都是金。」

「現在十一月,」胡雪巖插嘴:「十一月是不是子月?」

「縣的」

胡雪巖略通五行生剋之理,便向德馨說道:「子是水,水生木,曉翁,你趕快進行。」

「萬萬來不及。」德馨說道:「今天十一月十六日,只半個月不到,哪來得及?」

「而且水固生木,到下個月是丑月,醜為土,木克土不利。」烏先生接下來說:「最好開年正月裡著手,正月寅,二月卯,都是木,三月裡有個頓挫,不過到四、五月裡就好了,四月已,五月午都是火」

「木生火。」胡雪巖介面,「大功告成。」

「正是這話。」烏先生同意。

「高明,高明!真是心悅誠服。」德馨滿面笑容將水菸袋放下,「這得送潤笑,不送就不靈了。」

一面說,一面掀開「臥龍袋」,裡面束著一條藍綢汗巾作腰帶,旗人在這條帶子上的小零碎很多,他俯首看了一下,解下一個玉錢,雙手遞了過去。

「不成敬意,留著玩。」

烏先生接過來一看,倒是純淨無暇的一塊羊脂白玉,上鐫「乾隆通寶」四字,製得頗為精緻,雖不甚值會,但確是很好的一樣玩物,便連連拱手,口說:「謝謝,謝謝!」

「這個不算,等明年夏天我謀的事成功了,再好好表一表謝意。」

等烏先生告辭退出,胡雪巖雖然自己心事重重,但為了表示關懷好朋友,仍舊興致盎然地動問,德馨所謀何事?

「還不是想獨當一面。我走的是寶中堂的路子,託他令弟進言。」德馨又說:「前年你不是邀他到南邊來玩,我順便請他逛富春江,約你作陪,你有事不能去。你還記得這回事不?」

「嗯嗯。我記得。」胡雪巖問說:「逛富春江的時候,你就跟他談過了?」

「不!那時候我剛升藩司不久,不能作此非分之想。」德馨說道:「我們這位寶二爺看中了一個江山船上的船孃,向我示意,想藏諸金屋,而且言外之意,自備身價銀子,不必我花費分文。不過,我剛剛到任,怎麼能拉這種馬,所以裝糊塗沒有答腔。最近,他跟我通訊,還沒有忘記這段舊情,而那個船孃,只想擇人而事,我已經派人跟她孃老子談過,只要兩千兩銀子,寶二爺即可如願。我一直還在猶豫,今晚上聽烏先生這一談,吾志已決。」

這樣去謀方面大員,胡雪巖心裡不免菲薄,而且他覺得德馨的路子亦沒有走對。既然是朋友,不能不提出忠告。

「曉翁,」他問:「寶中堂跟他老的情形,你清楚不清楚?」

「弟兄不甚和睦是不是?」

「是的。」胡雪巖又說:「寶中堂見了他很頭痛,進言只怕不見得效。」

「不然。」德馨答說:「我跟他們昆仲是世交,他家的情形我知道。寶中堂對他這位令弟,一籌莫展,唯有安撫,寶二爺只要天天在他老兄面前羅嗦,寶中堂為了躲麻煩,只有聽他老弟的活。」

聽得這一說,胡雪巖只好付之一笑,不過想起一件事,帶笑警告著說:「曉翁,這件事你要做得秘密,讓都老爺曉得了,參上一本,又出江山船的新聞,划不來。」

所謂「又出江山船的新聞」,是因為一年以前在江山船上出過一件新聞,「翰林四諫」之一的寶廷,放了福建的主考,來去經由杭州,坐江山船溯富春江而入上閩,歸途中納江山船的一個船孃為妾,言官打算搏擊,寶廷見機,上奏自劾,因而落職。在京的大名士李慈銘,做了一首詩詠其事,其中有一聯極其工整:「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寶廷是宗室,也是名士,但加一「草」字,自是譏刺。下句則別有典故,據說江山船上的船戶,共有九姓,皆為元末陳友諒的部將之後,朱元璋得了天下,為懲罰此輩,不准他們上岸居住,只能討水上生涯。而寶廷所眷的船孃,是個俗語所說的「白麻子」,只以寶廷近視,咫尺之外,不辨人物,竟未發覺,所以李慈銘有「美人麻」的諧謔。這兩句詩,亦就因此燴炙人口,騰為笑柄。

德馨當然也知道這個故事,想起言官的氣焰,不免心驚肉跳,所以口中所說「不要緊」,暗地裡卻接受了胡雪巖的警告,頗持戒心。

一夜之隔,情勢大變,浙江巡撫劉秉漳接到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的密電,說有直隸水災賑款六十萬兩銀子,存在阜康福,被倒無著,電請劉秉漳查封胡雪巖所設的典當,備抵公款。於是劉秉璋即時將德馨請了去,以電報相示,問他有何意見?

德馨已估量到會有這種惡劣的情況出現,老早亦想好了最後的辦法,「司裡的愚見,總以不影響市面為主。」他說,「如果雷厲風行,絲毫不留情面,刺激民心,總非地方之福,至於胡雪巖本人,氣概倒還光明磊落,我看不如我去勸一勸他,要他自作處置。」

「何以謂之自作處置?」

「讓他自已把財產目錄,公私虧欠帳目開出來,捧交大人,請大人替他作主。」

劉秉璋原以為德馨的所謂「自作處置」,是勸胡雪巖自裁,聽了德馨的話,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也放心了。

「好!你者哥多費心。」劉秉璋問:「什麼時候可以聽迴音。」

「總得明兒上午。」

當夜德馨又去看胡雪巖,一見哽咽,居然擠出一副急淚,這就盡在不言中了。胡雪巖卻很但然,說一聲:「曉翁,說我看不破,不對,說我方寸不亂,也不對。一切都請曉翁指點。」

於是德馨道明來意,胡雪巖一諾無辭。但提出一個要求,要給他兩天的時間,理由是他要處分家務。

德馨沉吟了好一會說:「我跟劉中丞去力爭,大不了賠上一頂紗帽,也要把你這兩天爭了來。但望兩夭以後,能把所有帳目都交了給他。」

「一言為定。」

等德馨一走,胡雪巖與螺螄太太關緊了房門,整整談了一夜。第二天分頭採取了幾項行動,首先是發密電給漢口、鎮江、福州、長沙、武昌各地的阜康,即日閉歇清理,其次是託古應春趕緊回上海,覓洋商議價出售存絲,第三是集中一批現銀,將少數至親好友的存款付訖,再是檢點一批首飾、古玩,約略估價,抵償德馨經手的一批存款。當然,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是,開列財產目錄。

密密地忙到半夜,方始告一段落,胡雪巖累不可當,喝一杯人參浸泡的葡萄酒,正待上床時,德馨派專人送來一封信,信中寫的是:「給事中鄧承修奏請責令貪吏罰捐鉅款,以濟要需,另附一片,抄請察覺。」所附的抄件是:「另片奏:聞阜康銀號關閉,協部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所存該號銀數至七十餘萬之多,請旨查明確數,究所從來,等語,著順天府確查具奏。」這封信及抄件,不是個好訊息,但胡雪巖亦想不出對他還有什麼更不利之處,因而丟開了睡覺。

一覺醒來,頭腦清醒,自然而然地想到德馨傳來的訊息,同時也想到了文煜——他是滿洲正藍旗人,與恭王是姻親,早在咸豐十一年就署理過直隸總督,但發財卻是同治七年任福州將軍以後的事。

原來清兵入關,雖代明而得天下,但南明亡後,浙東有魯王,西南有永曆帝,海外有鄭成功,此外還有異姓封王的「三藩」,手握重兵,亦可能成為心腹之患,因而在各省衝要樞紐之地,派遣旗營駐防,藉以防備漢人反清復明。統率駐防旗營長官,名為「將軍」,上加地名,駐西安即名之為西安將軍,駐杭州即名之為杭州將軍。

各地將軍的權責不一,因地因時制宜,福建因為先有鄭成功父子的海上舟師,後有耿精忠響應吳三桂造反,是用兵的要地,所以福州將軍權柄特重,他處將軍,只管旗營,只有福州將軍兼管「綠營」,此外還有一項差使,兼管閩海關。起初只是為了盤查海船,以防偷渡或私運軍械,到後來卻成了一個專門收稅的利藪,尤其是鴉片戰爭以後,海禁大開,英、法、美、日各國商人都在福州設有洋行,閩海關的稅收大增,兼管海關亦就成了有名的美差。文烴從同治七年當福州將軍,十年兼署閩浙總督,直至光緒三年內調,

前後在福州九年,宦囊豐盈,都存在阜康銀號。及至是京以後,先後充任崇文門正監督、內務府總管大臣,亦都是可以搞錢的差使,所以存在阜康的款子,總數不下百萬之多,是胡雪巖最大的一個主顧。

這個主顧的存款,要查他的來源如何?雖與胡雪巖無關,但因此使得阜康的倒閉更成了大新聞,對他大為不利。但這亦是無可奈何之事,胡雪巖只有丟開它,細想全盤帳目交出以後的情形。

帳都交了,清理亦無從清理起。不是嗎?胡雪巖這樣轉著念頭,突然精神一振,不可思議地、竟有一種無債一身輕之感。

這道理是很明白的,交出全部帳目,等於交出全部財務,當然也就交出了全部債務,清理是公家的責任,當然,這在良心上還是有虧欠的,但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不過,胡雪巖還存著萬一之想,那就是存在上海、天津的大批絲貨,能夠找到一條出路。來償還全部債務;這件事,雖託了古應春,但他的號召力不夠,必得自己到上海,在古應春協助之下,才有希望。照這個想法來說,他交出全部帳目,債務由公家來替他抵擋一陣,等於獲得一段喘息的時間,得以全力在絲貨上作一番掙扎。

這樣一想,他的多日來的憂煩與萎靡,消失了一半,級著鞋,悄悄到房裡去找螺螄太太。

她也忙了半夜,入睡不過一個多時辰。胡雪巖揭開皮帳子,一股暖香,直撲鼻觀,螺螄太太鼻息微微,睡得正酣,胡雪巖不忍驚醒她,輕輕揭開絲棉被,側身睡下,不道驚醒了螺螄太大,一翻身朝裡,口中說道:「你真是不曉得死活,這裡候還有心思來纏我。」

胡雪巖知道她誤會了,忍不住好笑,而且心境不同,也比較有興來開玩笑了,便扳著螺螄太太的依舊圓潤溫軟的肩頭說:「這就叫吃著黃連彈琴,苦中作樂。」

「去!去!哪個同你作樂?」話雖如此,身子卻回過來了,而且握住了胡雪巖的手。

「我剛剛想了一想。」胡雪巖開始談正事,「我見了劉中丞,請他替我一肩擔待。我正好脫身到上海去想辦法。你看我這個盤算怎麼樣?」

聽得這話螺螄太太睜開雙眼,坐起身來,順手將裡床的一件皮襖披在身上,抱著雙膝,細細恩量。

「他肯不肯替你擔待呢?」

「不肯也要肯。」胡雪巖說:「交帳就是交產,原封不動捧出去,請他看了辦。」

「你說交產?」螺螄太太問:「我們連安身之處都沒有了。」

「那當然不是。」胡雪巖說:「我跟你來商量的,就是要弄個界限出來。」

「這個界限在哪裡?」

「在」胡雪巖說:「在看這樣東西,是不是居家過日子少不了的,如果是,可以留下來,不然就是財產,要開帳,要交出去。」

「這哪裡有一定的界限,有的人情茶淡飯,吃得蠻好,有的沒有肉吃不下飯。你說,怎麼來分?」

「當然這裡的伸縮性,也蠻大的。」

螺螄太太沉吟不語。她原來總以為只是胡雪巖的事業要交出去,私財除了金塊、金條、金葉子以及現銀以外,其他都能不動。照現在看,跟抄家也差不多了。

一想到「抄家」,心裡發酸,不過她也是剛強明達一路人,仍能強忍住眼淚想正經。只是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頭緒來,因為細軟擺飾、動用傢俱、一切日常什物,誠如胡雪巖所說的伸縮性很大,似乎每一樣東西都必須評估一番,才能區分。

「這樣一片家業,哪裡是即時之刻,開得出帳目來的?」螺螄太太說:「我看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同劉撫臺宣告,私財的帳目太瑣碎,一時沒法子開得周全,一個是隻開大數,自己估個價,譬如說紅木傢俱幾堂,大毛皮統子多少件,每一項下面估個總數。」

「我看照第二個辦法比較好。」

「不過,估價也很難,譬如說我們的住身房子,你倒估估看。」

「這隻有把造價開上去。數目也好看些。」

為了求帳面好看,不但房子照造價開,其他一切亦都照買進的價錢開列。第二天又忙了大半天,諸事齊備,胡雪巖去看德馨,約期晉見巡撫劉秉璋。

「最好是在今天晚上。」他說,「這不是啥有面子的事,最好少見人,而且,晚上可以穿便衣。」

「我看不必,這是很光明磊落的事,沒有什麼見不得人。而且,劉中丞是翰襪出身,很講究這些過節,晚上談這件事,倒彷彿私相授受似的,他一定不願意。準定明天上午上院吧。」

「是。好!」胡雪巖只得答應。

「穿便衣也不必。倒象有了什麼罪過,青衣小帽負罪轅門似的。不過,雪巖,你的服飾也不必太華麗。」

這是暗示,紅頂花翎都不必戴。胡雪巖當然會意,第二天循規蹈矩,只按道員三品眼色穿戴整齊,帶著從人上轎到佑聖觀巷巡撫衙門。

其時德馨已先派了人在接應,手本一遞進去,劉秉璋即時在西花廳延見,胡雪巖照官場規矩行了禮,劉秉璋很客氣地請他「升炕」,平時他來看劉秉漳,本是在炕床上並坐的,但這天卻再三謙辭,因為回頭德馨要來,如果他升了炕,德馨只能坐在東面椅子上,未免委屈,所以他只坐在西面椅子上,留著上首的位子給德馨。

此時此地,當然不必寒暄,胡雪巖開門見山他說:「職道沒有想到今天。公私債務,無從料理,要請大人成全。」

「言重,言重!」劉秉璋說:「如今時局艱難,一切總以維持市面,安定人心為主。在這個宗旨之下,如果有可為雪翁略效綿薄之處,亦是我分內之事。」

談到這裡,花廳外面有人高唱:「德大人到。」

於是劉秉璋站了起來,而胡雪巖則到門口相迎。聽差開啟門簾,德馨人內,先向劉秉璋行了禮,然後轉身道:「雪翁,你請這面坐!」說著,他佔了胡雪巖原來的位置,將上首留給胡雪巖。

「不,不!曉翁請上坐。」

兩人辭讓了好一會,劉秉璋忍不住發話:「細節上不必爭了。雪翁就坐在這面,說話比較方便。」

聽得這話,胡雪巖方始在靠迎劉秉璋的東首椅子上坐了下來,向對面的德馨問道:「我帳目已經帶來了,是否現在就呈上劉大人?」

「是,是,我看現在就上呈吧!」

胡雪巖便起身將置在一旁的一厚疊帳簿,雙手捧起,送上炕床,德馨也站起來幫著點交。帳傅一共六本,第一本是阜康錢莊連各地分號的總帳,第二本是二十九家當鋪的檔手及架本數目清帳,第三本是所有田地一萬一千畝,座落的地點及田地等則的細帳,第四本是絲繭存貨數量地點的清冊,第四本是雜項財產,包括胡慶餘堂藥店在內的目錄,第五本是私人財產清單,第六本便是存戶名冊。但各錢莊所開出的銀票,列在第一本之內。

劉秉璋只略翻一翻,便即擱下,等胡雪巖與德馨歸座以後,他才問道:「雪翁這六本帳的收支總數如何?」

「照帳面上來說,收支相抵,綽綽有餘,不過欠人是實數,人欠就很難說了。」

「所謂‘人欠’;包括貨色在內。」德馨補充著說:「雪翁的絲繭,因為跟洋人鬥法的緣故,將來只怕必須出之以‘拍賣,一途,能收回多少成本就很難說了。」

「何謂‘拍賣’?」

「這是外國人的規矩。」胡雪巖說:「有意者彼此競價。由底價叫起,只要有兩個人出價,就一路往上叫,叫到沒有人竟價,主持人拍一拍‘驚堂木,,就算敲定了。」

「這樣說,洋人可以勾通好,故意不競價。」

「不但故意不竟價,甚至不出價,那一來就只好把底價再往下壓。」

「照此而言,雪翁的絲繭值多少銀子,根本無從估計?」

「是!」

「難。」劉秉璋轉臉問道:「曉翁看,應該如何處理?」

「只有先公後私,一步一步清理。」

「也只好如此。」劉秉璋說:「現在朝廷的意思還不知道,我亦暫時只能在‘保管’二字上盡力。」他又問道:「雪翁,一時不會離開杭州吧?」

這句話問出來的暗含著有監視他的行蹤的意味在內,胡雪巖略想一想,決定據實而陳。

「回大人的話,職道想到上海去一趟,能夠讓絲繭不至於拍賣,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呃,你要去多少時候?」

「總得半個月。」

劉秉璋微微頷首,視線若不經意似地轉向德馨,卻帶著一種戒備與徵詢的神色。然後又轉過臉來說:「雪翁,這半個月之中,萬一有事一定要請你來面談,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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