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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3) 煙消雲散 七、查封典鋪(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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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老爺同我說,現在有悠揚事,要請周老爺照應,不曉得是什麼事?」

一聽這話,周少棠不由得詫異,不知道她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個不知?想一想,反問一句:「老唐沒有跟你談過?」

「他沒有。他只說買的一百多畝西湖田,要趕緊脫手,不然周老爺面上不好交代。」

「怎麼不好交代。」

「他說,要託周老爺幫忙,空口說白話不中用。」月如忽然嘆口氣說:

「唉,我們老爺也是,我常勸他,你有虧空,老實同胡大先生說,胡大先生的脾氣,天大的事,只要你老實說,沒有不讓你過門的。他總覺得扯了窟窿對不起胡大先生,‘八個壇兒七個蓋’,蓋來蓋去蓋不周矣,到頭兒還是落個沒面子,何苦?」

「喔,」周少棠很注意地問:「老唐扯了什麼窟窿?」

接下來,月如便嘆了一大堆苦經,不外乎唐子韶為人外精明、內糊塗,與合夥做生意,吃了暗虧,迫不得已在公濟典動了手腳。說到傷心處,該然欲涕,連周少棠都心酸酸地為她難過。

「你說老唐吃暗虧,又說有苦說不出,到底是啥個虧,啥個苦?」

「週週老爺說說不要緊。」月如間道:「胡大先生有個朋友,這個姓很少見的,姓古,周老爺曉不曉得?」

「聽說過,是替胡大先生辦洋務的。」

「不錯,就是他這位古老爺做地皮,邀我們老爺合股。當初計算得蠻好,哪曉得洋人一打仗,市面不對了。從前‘逃長毛’,都逃到上海,因為長毛再狠,也不敢去攻租界。一到洋人要開仗了,輪到上海人逃難了,造好的房子賣不掉,虧了好幾十萬。擊老爺你想想,怎麼得了?」月如又說:「苦是苦在這件事還不能同胡大先生去講。」

因為第一,唐子韶當年曾有承諾,須以全副精力為胡雪巖經營典當,自己不可私營貿易。這項承諾後來雖漸漸變質,但亦只屬於與胡雪巖有關的生意為限,譬如收繭賣絲之類,等於附搭股份,而經營房地產是一項新的生意。

「再有一個緣故是,古老爺是胡大先生的好朋友,如果說跟古老爺一起做房地產虧了本,告訴胡大先生,他一定會不高興。為啥呢?」月如自問自答:「胡大先生心裡會想,你當初同他一起合夥,不來告訴我,虧本了來同我說,是不是要我貼補呢?再說,同古老爺合夥,生意為啥虧本,有些話根本不便說,說了不但沒有好處,胡大先生還以為有意說古老爺的壞話,反而會起誤會。」

「為啥?」周少棠問道:「是不是有不盡不實的地方?」

月如不作聲,因為一口煙正燒到要緊地方,只見她靈巧的手指,忙忙碌碌地一面烘一面卷,全神貫注,無暇答話,直待裝好了煙,等周少棠抽完,說一聲:「真的夠了,我是沒有癮的。」月如方如擱下煙籤子,回答周少棠的話。

「周老爺你想,人在杭州,上海的行情不熟,市面不靈,怕胡大先生曉得,還不敢去打聽,這種生意,如果說會賺錢,只怕太陽要從西面出來了。」

這話很明顯地表示,古應春有侵吞的情事在。周少棠對這話將信將疑,無從究潔,心裡在轉的念頭是:唐子韶何以至今未回,是不是也有設美人局的意思?」

這又是一大疑團,因而便問:「老唐呢?應該回來了吧?」

「是啊!」月如便喊來她的丫頭失照:「你走快點,到公濟看老爺為啥現在還不回來?你說,周老爺要回府了。」

丫頭答應著走了。月如亦即離開煙榻,在大冰盤中取了個天津鴨梨,用一把象牙柄的鋒利洋刀慢慢削皮,周少棠卻仍躺在煙榻上,盤算等唐子韶回來了,如何談判?

正想得出神時,突然聽得「啊唷」一聲,只見月如右手捏著左手拇指,桌上一把洋刀,一個快削好了的梨,不用說,是不小心刀傷了手指。

「重不重,重不重?」周少棠奔了過去問說。

「不要緊。」月如站起身來,直趨妝臺,指揮著說:「抽斗裡有乾淨帕兒,請你撕一條來。」

杭州話的「帕兒」就是手絹。周少棠拉開抽斗一看,內有幾方折得方方

正正的各色紡綢手絹,白色的一方在下面,隨手一翻,發現了薄薄的一本書。

「這裡還有本書。」

周少棠順口說了這一句,正要翻一翻時,只聽得月如大聲極叫:「不要看,不要看,」

周少棠嚇一大跳,急忙縮手,看到月如臉上,雙頰泛紅,微顯窘色,想一想恍然大悟,那本不能看的書是什麼。

於是他微笑著抽出一條白紡綢手絹,拿剪刀剪一個口子,撕下寸許寬的一長條,持在手上,另一隻手揭開粉缸,伸兩指拈了一撮粉說道:「手放開。」

等月如將手鬆開,他將那一撮粉敷在創口上,然後很快地包紮好了,找根線來縛緊,「痛不痛?」周少棠問,但仍舊握著她的手。

「還好。」月如答說:「虧得你在這裡,不然血一定流得滿地。」說著,她在手上用了點勁想抽回去,但周少棠不放,她也就不掙扎了。

「阿嫂,你這雙手好白。」

「真的?」月如問道:「比你太太怎麼樣?」

「那不能比了。」

「你的太太很年輕嗎?」

「她屬羊的。」周少棠問:「你呢?」

「我屬牛。」

「她比你大多了。」周少棠牽著她的手,回到中間方桌邊,放開了手,各自落座。

「梨削了一半」

「我來削。」周少棠說:「這個梨格外大,我們分開來吃。」

「梨不好分的。」月如說道:「你一個人慢慢吃好了。梨,化痰清火,吃煙的人,冬天吃了最好。」

「其實,我同你分不分梨無所謂。」周少棠說:「只要你同老唐不分梨就好了。」

「梨」字諧音為「離」,彼此默喻,用以試探,月如抓住機會說了一句切中要害的話。

「我同老唐分不分離,完全要看你周老爺,是不是陰功積德了。」

「言重,言重。我哪裡有這麼大的力量。」

「不必客氣。我也聽說了,老唐會不會吃官司,完全要看周老爺你肯不肯幫忙,你肯幫忙,我同老唐還在一起,你不肯幫忙,我看分離分定了。」

周少棠這時才發現,她對唐子韶的所作所為,即使全未曾參預,定必完全瞭解,而且是唐子韶安排好來眼他談判的人。然則自己就必須考慮了,要不要跟她談,如果不談,現在該是走的時候了。

但一想到走,頓有不捨之意。這樣就自然而然在思索,應該如何談法?決定先了解了解情況再作道理。

於是他問:「阿嫂,你曉得不曉得老唐虧空了多少?」

「我想,總有三四萬銀子吧?」

「不止,」

「喔,是多少呢?」

「起碼加個倍。」

一聽這話,月如發愣,怔怔地看著周少棠——不知她心裡在想什麼主平最淒涼的事,居然擠出來一副「急淚」。

周少棠大為不忍,「阿嫂,你也不必急,慢慢商量。我能幫忙,一定幫忙。」他問:「老唐眼前湊得出多少現銀?」

「現銀?」月如想了一下說:「現銀大概只有兩三千,另外只有我的首飾。」

「你的首飾值多少?」

「頂多也不過兩三千。

「兩個兩三千,就有五六千銀子了。」周少棠又問:「你們的西湖田呢?」

「田倒值一萬多銀子,不過一時也尋不著買主。」

「西湖田俏得很,不過十天半個月,就有買主。」

「十天半個月來得及,來不及?」

這句話使得周少棠大為驚異,因為問到這活,就顯得她很懂公事。所謂「來得及,來不及」,是指「馬大老爺」覆命而言,。即受藩憲之委,當然要克服覆命,如果事情擺不平,據實呈復,唐子韶立郎便有縲紲之災。

照此看來,必是唐子韶已徹底研究過案情,想到過各種後果,預先教好了她如何進言,如何應付。自己千萬要小心,莫中圈套。

於是他想了一下問說:「來得及怎麼樣,來不及又怎麼樣?」

「如果來得及最好,來不及的話,要請周老爺同馬大老爺打個商量,好不好把公事壓一壓,先不要報上去。」

「這恐怕難。」

就在這時,周少棠已經打定主意,由於發現唐子韶與月如,是打算用施之於胡雪巖的手法來對付他,因而激發了報復的念頭,決定先佔個便宜再說。

「阿嫂,」他突然說道:「船到橋頭自會直,你不必想太多。天塌下來有長人頂,等老唐來了,商量一個辦法,我一定幫你們的忙。不過,阿嫂,我幫了忙,有啥好處?」

「周老爺,你這話說得太小氣了。」月如瞟了他一眼:「好朋友嘛,一定要有好處才肯幫忙?」

「話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幫朋友的忙,總要由心裡發出來的念頭,時時刻刻想到,幫忙才幫得切實。不然,看到想起,過後就忘記了,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小氣。」

「那麼,你說,你想要啥好處。」

「只要阿嫂待我好就好了。想起阿嫂的好處,自然而然就會想起阿嫂交代給我的事。」說著,周少棠伸出手去,指著她的拇指問:「還痛不痛?」

「早就不痛了。」

「我看看。」周少棠拉住她的手,慢慢地又伸手探入她的袖筒,她只是微笑著。

「好不好?」她忽然問說。

「什麼好不好?」

「我的膀子啊!摸起來舒服不舒服?」

「舒服,真舒服,」

「這就是我的好處。」月如說道:「想起我的好處,不要忘記我託你的事。」

「不會,不會!不過,可惜。」

「可惜點啥?」

「好處太少了。」

「你要多少好處?」說著,月如站起身來,雙足一轉,索性坐在周少棠的大腳上。

這一下,周少棠自然上下其手,恣意輕薄。不過他腦筋仍舊很清楚,雙眼注視著房門,兩耳細聽樓梯上的動靜,心裡在說:只要不脫衣服不上床,就讓唐子韶撞見了也不要緊。

話雖如此,要把握得住卻不大容易,他的心裡象火燒那樣,一次又一次,想作進一步的行動的意念越來越強,到快要真的忍不住時,突然想到了一個法子,推開月如,將靠穿一張半桌上放著的一杯冷茶,拿起來往口中就倒,「咕嘟、咕嘟」一氣喝完,心裡比較舒服了。

但他不肯就此罷手,喘著氣說:「阿嫂,怪不得胡大先生見了你會著迷。」

「瞎說八道。」月如瞪起眼說:「你聽人家嚼舌頭!」

「無風不起浪,總有點因頭吧?」

「因頭,就象你現在一樣,你喜歡我,我就讓你摸一摸,親一親,還會有啥花樣?莫非你就看得我那麼賤?」

「我哪裡敢?」周少棠坐回原處,一把拉住她,恢復原樣,但這回自覺更有把握了,「好,既然你說喜歡你就讓我摸一摸、親一親,我就照你的話做。」說著,一手摟過她來親她的嘴。

月如很馴順地,毫無掙扎之意,讓他親了一會,將頭往後一仰問道:「我給你的好處,夠不夠多?」

「夠多。」

「那麼,你呢?」

「我怎麼?」

「你答應我的事。」

「一定不會忘記。」

「如果忘記掉呢?」月如說道:「你對著燈光菩薩罰個咒。」

賭神罰咒,在周少棠也很重視的,略作盤算以後說道:「阿嫂,我答應幫你的忙,暫時讓馬大老爺把你們的事情壓一壓,不過壓一壓不是不了了之。你不要弄錯,這是公事,就算馬大老爺是我的兒子,我也不能叫他怎麼辦,他也不會聽我的。」

「這一層我明白,不過,我倒要問你,你打算叫他怎麼辦?」

「我叫他打個折扣。」

「幾折?」

「你說呢?」

「要我說,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你肯這樣做,我再給你好處!」周少棠心中一動,笑嘻嘻地問道:「什麼好處?」

月如不作聲,靈活的眼珠不斷地在轉。周少棠知道又有新花樣了,很冷靜地戒備著。

突然間,樓梯上的響動打破了沉默,而且聽得出是男人的腳步聲,當然是唐子韶回來了。

「周老爺,」月如一本正經地說:「等下當著我們老爺,你不要說什麼風話。」接著,起身迎了過去。

這一番叮囑,使周少棠頗有異樣的感覺,明明是他們夫婦商量好的一檔把戲,何以月如又要在她丈夫面前假作正經,而且她又何以會顧慮到他在她丈夫面前可能會說「風話」?這都是很值得玩味的疑問,但一時卻無暇細想,因為唐子韶已經回來了,他少不得也要顧慮到禮貌,起身含笑目迎。

「對不起,對不起!」唐子韶搶步上前,抱拳致歉,「累你久等,真正不好意思。」

「沒有啥,沒有啥!」周少棠故意說風話:「我同阿嫂談得蠻投機的,削梨給我吃,還害得她手都割破了。」

「是啊!」唐子韶轉臉看著月如:「我剛剛一進門就看見了,你的手怎麼割破的,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月如關切地問:「趙先生怎麼樣了。」

趙先生便是公濟典得急病的「頭櫃」。唐子韶答說:「暫時不要緊了。虧得大先生給我的那支好參,一味‘獨參湯’總算扳回來了。」接下來他又說:「你趕快燒兩筒煙,我先過癮要緊。來,來,周先生,我們躺下來談。」

於是賓主二人在煙盤兩旁躺了下來,月如端張小凳子坐在兩人之間,開燈燒煙,唐子韶便談趙先生的病情,周少棠無心細聽,支支吾吾地應著,很注意月如的神情,卻看不出什麼來。

等兩筒鴉片抽過,月如開口了,「剛剛我同周老爺嘆了你的苦經,虧空也是沒辦法。」她說:「周老爺很幫忙,先請馬大老爺把公事壓一壓,我們趕緊湊一筆錢出來,了這件事。」

「是啊!事情出來了,總要了的。周先生肯幫我們的忙,就算遇到救星了。」

「周老爺說,虧空很多,只好打個折扣來了。我們那筆西湖田,周老爺說,有十天半個月就可以脫手。你如今不便出面,只好請周老爺代為覓個頭主。」月如又說:「當然,中人錢,我們還是要照送周老爺的。

談來談去,唐子韶方面變出來一個結果,他承諾在十天之內,湊出兩萬四千銀子,以出售他的西湖田為主要財源,其次是月如的首飾,唐子韶的古董,如果再不夠,有什麼賣什麼,湊夠了為止。

現在要輪到周少棠說話了,他一直在考慮的是,馬逢時呈報順利接收的公事一報上去,唐子韶的責任便已卸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他不認帳又將如何?當然,他可以要唐子韶寫張借據,但「殺人償命」,有官府來作主,「欠債還錢」兩造是可以和解的,俗語說:「不怕討債的兇,只怕欠債的窮。」唐子韶有心賴債,催討無著,反倒鬧得沸沸揚揚,問起來「唐子韶怎麼會欠你兩萬四千銀子,你跟庸子韶不過點頭之交,倒捨得把大筆銀子借給他?」那時無言以對,勢必拆穿真相。變成「羊肉沒有吃,先惹一身騷」,太犯不著了。

由於沉吟不語的時間太久,唐子韶與月如都慢慢猜到了他的心事。唐子韶決定自己先表示態度。

「周先生,你一定是在想,空口講白話,對馬大老爺不好開口,是不是?」既然他猜到了,周少棠不必否認,「不錯,」他說:「我是中間人,兩面都要交代。」

「這樣子,我叫月如先把首飾檢出來,剛才看過的漢玉,也請你帶了去,請你變價。至於西湖田,也請你代覓買主,我把紅契交了給你。」

凡是繳過契稅,由官府鈴了印的,稱為「紅契」。但這不過是上手的原始憑證,收到了不致另生糾葛,根本上買賣還是要訂立契約,沒有賣契,光有紅契,不能憑以營業,而況唐子韶可用失竊的理由掛失,原有的紅契等於廢紙。

唐子韶很機警,看周少棠是騙不倒的內行,立即又補上一句:「當然,要抵押給你,請老楊做中。」

周少棠心中一動,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同老楊一起到公濟來看你,商量一個辦法出來。」

「好,好!我等候兩位大駕。」

「辰光不早,再談下去要天亮了。」周少棠起身說道:「多謝,多謝!明朝會。」

「這一盒玉器,你帶了去。」

「不,不!」周少棠雙手亂搖,堅決不受。然後向月如說道:「阿嫂,真正多謝,今天這頓飯,比吃魚翅席還要落胃。」

「哪裡,哪裡。周老爺有空儘管請過來,我還有幾樣拿手菜,燒出來請你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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