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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下的古巴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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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我話說得十分可信,總之她這下明白了我並不是想強闖進店裡去,她的懷疑立刻變成了同情。

「時間太晚了。」她說。

「恰恰相反,」我反駁道,「應該是太早了。我是想吃早飯。」

於是她隔著玻璃朝裡面打了個手勢,讓那個男人給我弄點兒吃的,其實離開門營業還差兩個小時呢。我點了火腿煎蛋、牛奶咖啡、黃油麵包和一杯隨便什麼果汁。男人的回答精確得令人生疑,他說雞蛋和火腿已經斷貨一個星期了,牛奶三天前就沒了,他能給我上的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不帶黃油的麵包,如果不夠的話還有頭天晚上剩的通心粉可以熱一下。我覺得奇怪,便問他吃的東西都出了什麼事,一定是我這話問得太天真,這回輪到他覺得奇怪了。

「沒什麼,」他對我說,「只不過是這個國家見了鬼了。」

他並非我一開始想象的那樣,是革命的敵人。相反,他是他們一家十一口人裡唯一一個留下來的,其餘的全都逃到邁阿密去了。他決定留下來,這一留就是一輩子,不過他從事的這個行業使他可以猜出未來,而且依據比一個深更半夜在大街上亂逛的記者要真切得多。他想再過不到三個月這家小飯館就得關張,因為沒什麼可賣的了,可他覺得沒多大關係,因為他對自己的未來已經有很明確的安排。

果不其然,一九六二年三月十二日,禁運開始之日已經過去了三百二十二天,食品供應實行了嚴格的配給制度。每個成年人每月可以領到三磅肉、一磅魚、一磅雞肉、六磅大米、兩磅油、一磅半菜豆、四盎司黃油和五個雞蛋。這個配額是經過計算的,讓每個古巴人每天能攝入正常數量的卡路里。兒童另有專門配給,此外,所有十四歲以下的兒童每天有一升牛奶。後來缺的東西越來越多,鐵釘呀,洗衣粉呀,燈泡呀,還有很多的家庭必需日用品,上面需要做的不是制定一大堆規定,而是要趕緊弄到這些東西。最讓人敬佩的是看著這種由敵人強加而來的匱乏在何種程度上磨鍊了全社會計程車氣。就在實行配給制度的同一年,爆發了所謂的導彈危機,英國曆史學家休·托馬斯把它定義為人類有史以來最嚴重的危機。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古巴的大多數人民都時刻保持高度警惕,堅守自己的戰鬥崗位,時刻準備用手中的獵槍去迎擊原子彈,直到安然度過險境。在這足以使任何一個基礎穩固的經濟體亂了陣腳的全民總動員中,工業產值獲得了異常的增長,工廠裡再也沒有人曠工,許多平日裡可能根本無法克服的障礙也都一一安然度過。紐約一位女接線員有一次對她的古巴同行說,在美國,他們大家都對可能發生的事情萬分恐懼。

「可是我們這邊大家都很平靜,」古巴這邊的女接線員這樣回答說,「反正真被原子彈炸死的話,一點兒也不疼。」

那時的國家生產出的鞋子足夠每個古巴居民每年購買一雙,是通過中小學和工廠來分配的。只有到了一九六三年的八月份,等到所有的商店都因為沒有東西可賣關了門,這才規定了服裝的配給辦法。一開始的規定是每人可以買九件衣服,其中有男式褲子、男女內衣和其他一些紡織品,但實行了不到一年時間就增加到了每人十五件。

那一年人們度過了革命勝利後第一個沒有烤乳豬也沒有果仁糖的聖誕節,玩具也是按人頭分發的。不過,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分配方法,這也成了古巴歷史上第一次不加區分地讓每個孩子都至少有了一件玩具的聖誕節。儘管有蘇聯的密集援助,儘管有中國的援助——在那個時代也是同樣的慷慨大方——儘管有各個社會主義國家和拉丁美洲國家無數技術人員的幫助,禁運仍是一個不容迴避的現實,影響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推動著古巴歷史不可逆轉地朝著新的方向發展。古巴和世界上其他地區的聯絡降到了最低限度,航空公司原本一天五班飛往邁阿密、一週兩班飛往紐約的航班,從十月危機起被迫中止。拉丁美洲飛往古巴的航班本來就不多,隨著這些國家和古巴斷絕外交、經貿關係也漸漸被取消,只剩下每週一班從墨西哥飛來的航班,在很多年的時間裡它成了古巴聯絡美洲其餘部分的臍帶,但也成了美國煽動暴亂、進行間諜活動的滲透渠道。古巴航空公司旗下的機群已經被壓縮為幾架史詩級的英國製造的布里斯托,也是唯一和英國製造商簽訂了保障常規維護特別條約的機型,正是依靠它們古巴航空公司才得以維持飛越北極到達布拉格的雜技表演般的航班。從加拉加斯寄封信到古巴,不到一千公里的距離,得繞過半個地球才能寄到哈瓦那。從古巴給世界上別的國家打電話,也必須經由邁阿密或是紐約,在美國情報機關的控制下才可進行,所用的還是那種史前的海底電纜,有一次還被一艘古巴船結束通話了,因為那艘船離開哈瓦那灣的時候忘了收錨,一直拖著它航行。古巴唯一的能源來自蘇聯油船從一萬兩千公里以外的波羅的海港口運來的每年五百萬噸石油,每五十三個小時有一艘油輪到達。美國中央情報局載有各種間諜裝置的「牛津號」艦船,在好多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古巴領海巡弋,以監督確保沒有任何一個資本主義國家——極少一些特別勇敢的國家除外——違背美國的意志。在全世界看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挑釁。到了夜間,從哈瓦那的海濱大道和聖地亞哥高處的街區,都能看見那艘艦船的影子,挑釁似的停泊在古巴領海以內的水域。

也許沒有多少古巴人能記得,在三個世紀以前的加勒比海對岸,西印度群島卡塔赫納城的居民也曾遭受過同樣的命運。海軍上將弗農率領一百二十艘裝備精良的英國艦船,將那個城市層層圍困,他帶來的三萬精銳之師中的許多人都是從英國在美洲的殖民地招募來的,那塊地方後來被叫作美利堅合眾國。這些殖民地後來的解放者喬治·華盛頓有個哥哥,當年就在這支進攻部隊的參謀部任職。西印度群島的卡塔赫納城當年有兩件東西聞名於世,一是它的軍事堡壘,二是它下水道里數量驚人的老鼠。儘管城裡的居民們最後不得不以樹皮和座凳上的皮面為食,這座城最終還是用不可戰勝的兇猛精神抵抗住了圍困。幾個月後,英國人終於為被圍困居民勇敢戰鬥的精神所折服,再加上飽受黃熱病、痢疾和炎熱天氣的折磨,只好狼狽撤退。而城裡的居民們反倒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只是此時他們已經把最後一隻老鼠都吃掉了。

很多古巴人當然都知道這個歷史典故。但它在歷史上太罕見了,他們不會想到這種事情還會再次發生。在一切懸而未決的一九四六年元旦,誰也想不到,這種毫無心肝、鋼鐵一般的封鎖造就的難熬的日子還在後面,等它發展到頂峰時,在很多人家和幾乎所有的公共機構裡,連飲用水都成了問題。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至十二月《選擇》,波哥大

西班牙裡,一里約合5572.7米。

即「豬灣事件」,1961年4月美國僱傭軍入侵古巴,反被古巴軍民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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