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油錘走進一片居民區,看到一戶人家發生了火災,最初他是想看看熱鬧的,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心態。後來他聽清楚了陽臺上的孩子喊的是什麼,那孩子一聲聲大喊著:爸爸,爸爸……他突然想起離開家的時候,孩子才10個月大,他在外潛逃流竄了3年,自己的兒子應該3歲多了吧,也會喊爸爸了。他一陣陣心酸,準備離開,那喊聲一下下敲打著他的心。轉身拿起繩子的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小偷,不再是一個通緝犯——他是一個父親。
救人之後,小油錘去了哪裡呢?
他上了火車。
他在火車上可以看到自己的家,冀北平原上的一個小院子,門前有個池塘,栽著幾棵楊樹。
他對家的回憶,就是從那個池塘開始。
小時候他就常常坐在池塘邊的樹下看著火車駛過去。他跟著母親偷煤,用長竹竿綁上一種自制的撓爪,這種簡易的工具是當地人的發明。後來,他用這種撓爪鉤旅客的行李,即使火車行駛得再快,只要車窗開著,他一伸手,旅客放在桌上的包就會不翼而飛。他在工地上當過小工,開過拖拉機,還學習過一段時間的家電維修,這些很快都被他放棄了,正如他所說「我的胳膊也想幹活,我的腦袋卻不答應」,他盜竊,不是因為貧窮,而是無法改變貧窮的生活。
後來,他和一個叫紅的女人訂婚了。
他和她坐在草垛上。
她說:「鄰居家小秀結婚時,男方陪送的三金一木。」
「啥三金一木?」
「金戒指、金項鍊、金耳環,還有木蘭小摩托車。」
「我也送你三金一木,金戒指,不,」小油錘說,「我送你鑽戒,一顆大鑽石。」
「什麼時候送我,在哪兒呢?」
「看那裡。」他指指天上,一顆亮閃閃的星星。
她笑了:「那摩托車呢?」
「你閉上眼睛,我給你變出來,我會魔術。」
她閉上眼睛。
他吻住了她。
結婚後,小油錘和妻子一連吃了三個月的鹹菜,那鹹菜叫洋姜,是一種地下的果實,在夏天會開出黃色的花。兒子出生以後,生活更加糟糕了。他開始偷腳踏車,轉手賣掉,他的開鎖技術並不高明,有時他會舉著一輛腳踏車走在大街上。有一次,他在盜竊的時候被人逮住了,那人要把他送到派出所,他用螺絲刀狠狠地捅了那人一下,逃回了家。
那天晚上,下著大雪,他家的爐子上正咕嘟咕嘟燉著一隻雞,老婆和兒子坐在床上看電視。
他剛進家門,警察尾隨而至。他拒捕,但還是被捕了。他被關進監獄,很快又越獄了。他開始在全國各地作案,盜竊、搶劫、販毒,他在火車上認識了庫班,又介紹庫班認識了自己的販毒上線。在他家附近埋伏守候的警察走了一批又來了一批,河南的走了,吉林的又來了。車站、碼頭、廣場,甚至他家門口的電線杆上都貼上了通緝令。
小油錘有好幾次都差點被抓住,例如1999年那個夏天,他藏身在打麥場上的第二十一個麥垛裡。追捕他的警察,只搜尋了二十個麥垛就放棄了。小油錘聽著腳步聲漸漸走遠,他的腦海裡閃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自首!
被通緝的這些年裡,小油錘最初是在恐懼中過日子,最後是在思念中過日子。他覺得自己早晚都會被抓住,他甚至盼望著那一天快點到來。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坐在火車上看一眼自己的家。他只能用這種方式接近,雖然這一剎那的接近轉瞬即逝。
現在他正出神地凝視著窗外,再過半小時,他就可以看到自己家的小院子了。他想起離家的那個夜晚,雪花飄著,爐火正旺,正燉著一隻雞,老婆把兒子逗得咯咯笑。這個畫面他久久不能忘懷,他在潛逃流竄的日子裡深深呼吸就能聞到燉雞的香味,那隻雞燉了很多年,家應該還是老樣子,一切都沒有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