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油錘的對面坐著一個穿軍裝的老人,老人觀察他很久了。
「你的手怎麼回事?」老人問道。
「沒事,」小油錘的手纏著繃帶,他把手舉起來說,「被玻璃劃了一下。」
「看來這個大年夜要在火車上過嘍,我去看兒子,你呢,家裡都有什麼人?」
「有老婆啊,」小油錘回答,「還有個兒子,4歲了。」
也許是為了打發旅途的寂寞,老人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自己家鄉過年的風俗,還有子女的一些瑣碎的小事,我們常常遇到這類可敬而又生厭的老人。小油錘最初還願意做一個聽眾,後來不耐煩了。老人絲毫沒有閉嘴的意思,又閒扯起自己早年當兵時的故事,最後他問小油錘:「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我說我是一個通緝犯,你相信嗎?」小油錘用那種開玩笑的語氣說,「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老人吃了一驚,態度隨即變了,他打量著面前的這個長髮青年說:「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好人,殺人犯,不像。說真的,我可以一拳把你打倒。我不怕你,我還不老,只有73歲,抓住你的領子像抓一隻小雞一樣,把你扔到警察那裡。可是我不會這麼做,因為,我看不起你,真的,你大概是幹過什麼壞事吧,你應該自己去自首。當然,自首之前,可以先回家看看,畢竟快過年了嘛。看看老婆孩子。每天早晨你老婆在村裡是第一個醒來,晚上是最後一個睡覺,一整天都在田裡,背不動一袋玉米但是還要背。你的兒子到處遊蕩,沒人管沒人問。」
小油錘不說話了,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思考。
老人繼續絮絮叨叨地說:「一個女人拉扯一個孩子不容易。你兒子吃得比貓好一些,比狗差一些,這是因為物價的原因,排骨比魚要貴。你呢,我看不起你,說真的,你是一個膽小鬼。你走過一個幼兒園的時候,聽到很多孩子在笑,在做遊戲,那時,你的兒子在做什麼呢,他在哭。小孩都是小鳥,但是你兒子從來不唱歌。別的孩子有玩具,毛毛熊或者卡通畫,你兒子呢,只能用尿和泥巴,或者堆沙子,把樹葉放在臭水溝裡看著它們漂去。現在,別人家在吃餃子,豬肉芹菜餡的,或者羊肉胡蘿蔔餡的,但是你老婆呢,我和你打賭,她吃的是白菜餡的,也許會把火腿腸剁碎放進去,就是那種一塊錢一根的火腿腸。你的兒子呢,在旁邊吮吸著手指,饞得要命,你說你是通緝犯,不會是和我開玩笑吧?」
小油錘把頭扭向窗外,他看到了他的家。小院依然安詳,一個孩子在門前的楊樹下玩耍,淚水立刻湧出來模糊了視線——他認出那正是他的兒子。
他迅速擦掉眼淚,站起來整理行李。
「怎麼,到前面你該下車了吧?」老人問道。
「不,我現在就下去,一分鐘也等不及了。」小油錘說完,爬上桌子,蹲在車視窗,因為前面有個小站,所以火車行駛得並不快。他先觀察了一下地形,然後縱身一跳,他想跳到鐵軌旁邊的一個水塘邊上,那水塘邊有枯萎的蘆葦與荷葉,但是他跳的時候,衣服被視窗上的掛鉤鉤了一下,他落在鋪設鐵軌的石子上,摔斷了腿,在翻滾的過程中又斷了幾根肋骨,然後滾到了水塘裡。
他向前爬著,用盡所有力氣,最後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前傳:罪全書第八章地下王國
一個小雨紛飛的傍晚,本文作者在亂墳崗中散步,他不時停下腳步,觀察著什麼。一個小山包埋在雜草中,如果沒有弄錯,這就是唐朝金玉公主的墓。從附近的一個洞可以看出,這裡被盜墓賊光顧過。過了一年,公安機關嚴打期間,一批文物販子紛紛落網。在我所居住的這個小縣城,盜竊公主墓的犯人劉朝陽和其他犯人一起站在卡車上游行示眾。我在人群裡看見他低垂著頭,脖子上掛著牌子,車拐過街角,我與本文中的一個人物就這樣擦肩而過了。
劉朝陽,外號耗子,因盜墓被判3年有期徒刑,在獄中認識了庫班,後跟隨他一起販毒。
下面講一下他的故事。
1995年12月28日,劉朝陽揹著六棵白菜,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腦子裡思考著一個問題。
他賣蘿蔔和白菜,後來賣豆漿,騎著一輛經常掉鏈子的三輪車,車筐裡放一個小喇叭,喊著:豆漿,熱豆漿,原汁原味,健康飲品。
到了油菜花開的時候,他站在院裡的一棵臭椿樹下,終於想明白了,他為什麼發不了財——他是一個農民。
清明節剛過,劉朝陽背起行李去了華城。
華城火車站是一個治安急劇惡化的藏汙納垢之地。有位經常穿梭於兩廣之間的商人經常這樣告誡親友:不要在車站打電話,不要買任何東西,不要坐計程車,不要在附近的酒店和賓館吃飯或住宿。
劉朝陽一下火車,就被人搶去了包,只好露宿在車站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