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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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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明天來嗎?」他光著身子問,整個人像一個浮在黑暗中的白色影子。

「明天?」她覺得自己的頭腦像這間屋子一樣光線混沌,「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他又笑了。「今天、明天、後天,有區別嗎?早晚你是我的。」他說,「有必要浪費時間嗎?」

「男女朋友就應該上床。」他繼續說,「明天可以去問問你的朋友。我不相信你這麼大了,還是處女。」

「再過一段時間吧。我沒準備好。」她本來想說,我是處女,不知怎麼一種羞恥感升上來,讓她說不出這句話。

「過多久,還是一樣的結果。」他說,「我們何必糾結這些沒用的。」

「不行!」童童堅決起來,她坐在沙發的一頭,邱剛在她身邊,一絲不掛,她想站起來開燈,起身的動作被他視作反抗,他把她按住了,半真半假地說:「你脫不脫?」

我等著那把刀出場,已經等了很久了,午後的陽光透過陽臺的玻璃門照進來,腿上被曬得暖烘烘的,好像趴著一隻又肥又軟的貓咪。我喝著熱茶,頭痛並沒有緩解的跡象,也沒加重,細微而持續,耳邊似有蜂群的嗡嗡聲。我耐心地聽她講,越接近關鍵的時刻,她越沉迷於各種細節,好像那個時刻被無限地放慢了、拉長了,無論怎樣追趕,語言總是比真相更慢一步、更模糊一分。所有敘述都追不上現實,最後總是撲了個空。

「我不想脫。」她終於說道,「然後,他就拿出那把刀。」

「那是強姦。」我說,直白地指出真相。

「衣服是我自己脫的。」

「沒有區別。」

「他是我男朋友。」

「他是一個男人。」我說,「一個男人脅迫一個女人脫衣服,就是這回事。」

她坐在床沿,背微微地弓起來。認識她這麼多天,我第一次見她露出老態,好像熱烈的陽光把她烤乾了,整個人萎縮起來,燙成微卷的頭髮中隱約夾雜著銀白。我後悔了,不該打斷她的告白,就讓她繼續繞圈子,像不停盤旋的鳥,累極了,自然就會落地。可是我等不及了,把它一槍擊落,不加掩飾的語言就是子彈。

夜晚,我獨自坐在艙房的陽臺上,看見幾顆稀疏的星星。夜空中飄浮著灰色棉絮般的烏雲,緩慢地移動著,這些天大海風平浪靜,閉上眼彷彿能感受到地球的轉動。渾圓的月亮露出來了,光彩明淨,毫無瑕疵。這不對勁,我想,真的月亮上怎會沒有陰影,倒像一隻光潔的瓷盤子。有人把它舉起來,朝童童臉上扔過來,繼而落地,砸得粉碎。她說,頻繁的暴力開始了。那枚月亮是假的。

一切都源自那把刀,我想,她應該反抗的。她的拖鞋踩在陶瓷的碎碴上,心裡一片茫然。我問她,為什麼不分手?我告訴她,如果要得救,就必須說出實情,準確無誤地描述它,一句話正中靶心。

「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他強迫我拍了一些照片,不能見人的那種。」她說,「那時候我跟他還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怕。」

我們親密地坐在一起,喝著清甜的水果茶,漸漸拼湊一段完整的往事,從遙遠的地方開始,像一枚穿越層層時空的炸彈,最後落在這張茶几上。我認為關鍵在於刀和照片,有這兩樣,就證明她是被迫的那一方,是受害者,她應該尋求法律幫助,而不是二十年後對著一個陌生人,一邊遮掩,一邊傾訴。奇怪的是,我居然對她很有耐心,我想聽她親口承認這一點。

那天晚上過後,邱剛收起利刃,再度顯得非常溫柔,完事之後,兩個人甚至一起看完了那部電影。第二天早上,他從抽屜裡找出一隻細長的紙盒,裡面裝的便是這條項鍊,後來他掛在脖子上的那條。我才明白過來,這條項鍊原來是一個時間的標記,她用來釐清自己混亂的記憶和思緒。兩個晚上,兩次強姦,兩次他都拿出那把刀,第二次,項鍊在他的脖子上閃著光。

童童一動不動,邱剛已經十分放鬆地躺了下來,要她快點。她說:「我們得分手。」聲音很低,像在央求,她不想讓室友聽見這裡在爭吵。邱剛也壓低了聲音,好像兩個人在秘密合謀著什麼,他說:「你快點過來!不然我就把照片列印出來!打這麼大一張,貼在公司門口。」

童童覺得一陣噁心,她噁心的是自己,彷彿聽見父母師長在說,你怎麼做出這種事?同情、遺憾、責難、後悔,這些感受她決定一肩挑起,不讓別人費心。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堅定了決心,也像嚇呆了。另一個臥室的房門開啟了,室友踢踢踏踏地走出來,過一會兒又回房關門,輕輕地落下門鎖,咔嚓一聲——同時,有什麼東西在童童的心裡摔碎了,她覺得孤獨無助。

天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她想起這句話。父母給她的叮嚀不多,這是重複最多的一句。她努力地回想他們還說過哪些話,關於男人、關於愛、關於眼前的情景,她應該怎麼辦。如果第一次就沒有反抗,後面的反抗還有意義嗎?

那把刀並沒有碰過她的身體,卻長久地插在她的心上,結痂了,鏽住了,拔不下來。邱剛將雙手枕在腦後,眯起眼睛,笑嘻嘻地等著她,她想到的卻是奪門而逃。來不及呀,她想,要穿外套,穿鞋子,外面那麼冷,他一下子就抓住我了。

有一次在床上,她忽然控制不住流眼淚,邱剛莫名其妙地停下來,問她為什麼。她說不出所以然。因為你強姦了我,這個清晰的覺悟過了很久才出現。當時她還以為這就叫戀愛,就算不開心,也不能不算愛。

她以為自己在鬧情緒。「會過去的。」她對自己說,邱剛是個挺好的人,只是有一點性急。性急是缺點,不能算罪過。慢慢地,她寬宥了他,也放過了自己。

「也不是沒有開心的時候。」童童說,「我們倆很談得來,對事情的看法差不多,他喜歡吃的東西,我也喜歡,他看不慣的同事,漸漸地,我也看不慣。我被他滲透了,變成他的一部分,甚至是他的另一副身體,像兩條正在交配的蛇,越來越合拍,」她停了下,「越來越扭曲。」

你說,愛情應該是這樣的嗎?一個比我年長的女人問我,我答不出來,我只能低下頭,看著茶杯裡漂浮的水果乾,不去看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刻上細紋的皮膚、她那種衰老而天真的神情,好像我欠她一個答案。我對她說:「我困了,想回去睡覺,不要叫我吃晚飯。」

我的艙房跟她的一模一樣,方向相反,所有傢俱都在對稱的位置上。我也帶了自己的茶,我喜歡這種小罐裝的紅茶,男朋友特意買了新的,讓我帶上,在這些小事上,他仔細得出人意料。

我把水壺灌滿,等待水燒開。水壺滋滋作響,茶葉鋪在杯底。在這幾分鐘裡,我回想著跟童童有關的故事。她接受了求婚,然後呢,這些年她過得如何?邱剛為什麼沒有上這條船?他們還在一起嗎?關於現狀,她總是含含糊糊的,不肯說清楚,我不知道她的確切年齡、職業、家庭,有沒有孩子,她只講過往,不談現在,激起我的好奇心,卻從不正面回答我的疑問。

到底是我偶然遇見了她,還是她選中了我呢?

我把開水倒進玻璃杯,等著漂浮的茶葉慢慢沉降,葉子吸水展開,手機在響,我不想看。他要求我必須買船上的wi-fi套餐,幾十美元一天,我嫌貴,他說我絕不能失聯,讓他找不到我。他又問我媽媽怎麼樣,讓我發照片給他。我騙了他,這次旅行沒有我媽媽,我喜歡他,有時候我也想一個人待著,並且不想解釋太多。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端著茶杯走到陽臺。臨近傍晚,天光依舊明亮,甚至亮得像虛假的人造的電光,視野中充滿了閃爍的稜角,這是偏頭痛的症狀之一。輪船彷彿被困在一塊巨大的鑽石裡,空間龐大無邊,又觸手可及,茶葉沉在杯底。我耐心等待,等頭痛漸漸加劇,這是每次發作必經的階段。

幾乎在一瞬間,天氣變了。這場預報之外的風暴來得非常突然,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黑點,從遙遠的海平面上升起,沒有軌跡,沒有路徑,上一秒還在天際,下一秒就到了船舷旁邊,烏雲聚集,晴朗的天空轉眼暗如黑夜。

海面依舊很平靜,但是艙房內響起了廣播,英文、中文、日文,柔和而鎮定的女聲,告訴大家要待在自己的房間,不要上甲板,風暴正在來臨。我把陽臺上的兩隻椅子搬進房間,把門關好,換上一身方便活動的運動衣,以防萬一。

起初,只是輕微的搖晃,像在搖籃裡,海水一陣陣地低吟淺唱。我靠在床頭,拿起手機,一條條翻看訊息。如果不回覆他,他就會持之不懈地發資訊,好像要從螢幕裡伸出一隻手來抓住我。我告訴他,海上起風了,可能是大風暴。

「把東西收拾好。」他說。

「你想我嗎?」他又說。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無暇去想他,但是既然說到這裡,就回答:「想。」戀愛有慣性,我想,戀愛使人變得糊里糊塗。當然,一切都歸於愛情,解釋就變得很容易了。

他緊追不捨:「怎麼想?」

船身猛地搖晃了一下,海面開始翻滾。人也會這樣,人會在一瞬間改變臉色,扯掉整潔的外衣,露出幽暗的本相。我想起童童的故事,她會不會害怕?也許我應該去找她,兩個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更有安全感。廣播再度響起來,告誡大家不要離開房間,有需要可以用房間電話撥打下列號碼……他還在說,說個不停:「用你的哪部分想我?」

「我不知道。」我說。第一波巨浪襲來,聽得見船舷上傳來轟然巨響,像一聲炸雷,大海只不過舔了一下舌頭,我就覺得末日降臨了。抓緊時間,我想,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我們分手吧。」

那頭一片寂靜,我坐在搖晃的船艙裡,裝著茶葉的玻璃杯滑到桌子的邊沿,眼看就要掉下去。當他開始說話,大浪開始頻繁地襲來,天更低,雲更黑了。我爬到床上,鑽進被子,再度陷進他的語言陷阱,「為什麼?為什麼你說話總是不過腦子?」

他不肯相信,我處在一個極其矛盾的狀態中。我受夠了。每次爭吵,每次提到分手,他都有一套固定的模式來對付我,首先是微笑、嘆息,好像聽不懂我說的話,一旦明白過來,他就會再三確認:真的嗎?你真是這麼想的?

我不討厭他,就像童童也不討厭邱剛,她被無奈和恐懼壓倒了。在她的故事裡,我沒有發現任何新鮮東西,全是舊的,一模一樣的場景和套路,一模一樣的愛。愛真是一點都不稀奇,有時候,維持愛的甚至不是親密,是牢固的黏合。我差點以為我命該如此,不得不繼續愛他。

風暴叫醒了我,壯起了我的膽子。每當我孤身一人,就什麼都不怕,心底的勇氣都回來了。我告訴他,我不想要跟你在一起,你有暴力傾向,這種事有過一次就夠了,你休想再碰我一寸皮膚。

「你以為你跑到船上,就能離開我了?」他說,「別任性了,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大驚喜。」我隱約地猜到了他所謂的驚喜是什麼。

「你絕對沒辦法拒絕。」

有人在敲門。

我的房間正在東歪西倒。自天花板開始,所有的直線條都扭成了彎曲的波浪。頭痛加重了。偏頭痛最初的感覺,就像有一把小錘子在試探地敲,然後突然開始猛擊,移動的金色斑點在眼前織成一張網,一張無法逃脫的疼痛的網、捕食的網。

他依然在強調愛。門外還是有人在敲。

我下了床,努力保持著身體平衡,開啟門,是1201。她走進來,身上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連衣裙,她說她很害怕,那邊顛簸得更厲害,兩個人做伴膽子更大些。

「我剛才上了甲板。」她坐下來,說,「你猜我看見什麼了?」

我的頭越來越痛,不知道,也不想猜。

「那個跑步的女孩,她居然還在上面跑圈。這麼大的雨,我叫她回去,她也不理我。」

「什麼樣的人都有。」我說,疼痛消磨著耐心,「也許她就不怕死呢。」

「沒有人不怕死。」她說著,笑了起來,「你看,這些事多一個人知道,我就少一半負擔。」

我來不及阻止她,告訴她我不感興趣,不想聽,她就說起來了,止不住的話語之河,好像有臺古舊的打字機在我的腦袋裡有規律地敲打。痛死了,我想,你能不能閉上嘴?我對你那些事毫無興趣。

那天晚上,在餐廳裡,童童接受了求婚,氣氛太熱烈了,環境太溫馨了,男生太真誠了,簡直沒辦法拒絕。愛情故事的種種元素是如此鮮明,只要忘記那些不快,盯住眼前。眼前燈光閃爍,戒指耀眼,男人在微笑,菜品的擺盤都很上相,周圍的人在看熱鬧,服務生站得遠遠的,交頭接耳議論他們。這幾秒鐘像過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長得她都忘記了曾經有過一把刀。那把刀此刻還掛在他的鑰匙串上。

她點點頭,周圍響起口哨和掌聲,漫天的塵埃紛紛揚揚地下落,化成婚禮上拋撒的金紙和鮮花。要是反抗沒有用,就從中發掘愛情的影子,她家裡人都對邱剛很滿意,長得不錯,收入不錯,家境也不錯,房子是現成的,不用背房貸,光這一點,就強過不少人呢。

她自己也這麼想,結婚嘛,不就是為了讓家人都滿意?自己滿不滿意,不過是個心態問題,盡力調整就可以了。那時候,她真的這麼想。婚姻愛情都有個程式擺在那裡,不合適,那就改變自己,改變自己最容易。她曾經努力地去理解邱剛的邏輯。

愛等於上床,他說,男女朋友早晚要上床的,為什麼要裝模作樣地拖延?她說不上來這是對還是不對,問身邊的朋友,很多人都說:對啊,現代人嘛。她不好意思再問,你們交往多久才上床的,難道要算個平均時間,看自己是不是太隨便了?

那一般在哪裡呢?她又問。

不是他家,就是我家,對方隨便地回答。

約會,吃飯,回家,上床,一連串的動作,對於成年人來說,似乎一點都不出格。童童開始懷疑自己的觀念,也許邱剛是對的,他只是做了他認為很正常的事。說到底,他們已經算是戀人嘛。

「你剛剛答應過,要做我女朋友的。」他說,一邊折起刀,一邊俯下身來,不知為什麼,還沒開始,臉上就掛滿了汗珠,一雙手胡亂地在身上摸索。童童覺得自己很失敗,二十多歲了,又不懂愛,又不懂性,總是人家說了算。從小到大,聽父母的,聽老師的,聽領導的,現在又要聽男朋友的。脫衣服的時候,她有點明白過來,問:「你拿著刀比畫什麼?」

「快點脫。」他依然笑著,「你要喊人來嗎?二樓,一喊外面全聽見了。」依然是半開玩笑的口氣,好像在玩情趣遊戲,後來她專門上網查過,到底什麼叫情趣遊戲,這能算是一個遊戲嗎?

那,就當是個遊戲。她心一橫,心想自己已經成年了,再說眼前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她想過找個藉口,比如要去衛生間,衛生間就在大門旁邊,或許可以找機會逃掉。她說了,邱剛回答:「去衛生間可以,但是不許穿衣服。」然後就放開她。

她坐起來,翻身下床,抱著雙臂走出客廳。衛生間門口有個高臺階,她差點絆了一跤,磕得小腿生疼。她直起身,重新站穩,摸到電燈開關一按,就看見自己一絲不掛地出現在洗手檯上方的鏡子裡。

再蠢也知道羞恥,她想,關上門,上了鎖,又想,就在這裡待一晚上,不信他還會砸門闖進來。她環視四周,想找一條浴巾把自己裹起來,只有兩條洗臉的小方塊毛巾掛在毛巾架上,連身體都圍不住,只好繼續裸著,坐在冰冷堅硬的馬桶蓋上,回想自己是怎麼陷進這種尷尬境地的。

這可不只是尷尬,我想,也懶得去糾正她。頭痛越來越難以忽略,從起初錘子的敲打變成了榔頭的猛砸,好像有人在我的頭骨裡面拆牆。她沒注意到我的痛苦,連眼睛都不朝我看,只盯著那隻茶杯,看它什麼時候會從桌子上掉下去。她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同時又冷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邱剛還在等著,他非常有耐心。她抱著雙臂,不知道該向誰遮掩,好像面前有千萬人盯著自己看,其實只有一個放洗浴用品的塑膠架,上面稀稀落落地擺著幾隻瓶子,熟悉的牌子、正常的生活、清潔的氣味、溼透的頭髮和滑溜的身體。完事之後邱剛要和她一起洗個澡,就在這裡,熱水流下來,衝過他和她的頭頂,她又一次把臉埋進雙手,因為恐懼和迷惑,連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我說我的頭很痛,她說你必須聽完。又一波疼痛襲來,我忍不住用雙手按住額頭,覺得要吐了,眼球跳動著,要掙脫眼眶,向外逃逸。我說我頭疼死了,不想聽,請你別再說了。

「那一次,我也很疼。」她說,「這不新鮮,對吧?頭痛也很平常,為什麼頭痛就可以叫出來,我的痛就沒人懂呢?」

「你不要問我,」我失去了耐性,厲聲說,「你的事我怎麼知道!你自己傻!」

我不再理她,自顧自爬上床躺下,被子拉到頭頂。外面早已大雨傾盆,手機還在響,一條條的資訊發過來,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在說什麼。

以我的經驗,緩解偏頭痛最好的辦法就是睡覺。我不想再跟她聊下去,因為沒有任何值得講述的新故事,這一套可能已經重複幾百上千年了,脫掉衣服,我們和祖先絲毫沒有兩樣。

你還不如不明白,明白過來更難過,我迷迷糊糊地想。腦袋裡的榔頭又變成了鑽頭,在骨頭上旋轉打洞,疼痛伴隨著尖厲的噪聲。房間的搖晃減輕了,海上雨聲如雷,她還是不走。今晚看不成星星了。

「你得讓我說完,這麼多年,我都沒有一次能講完。」她說,「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沒多久,她搬進邱剛的家裡,兩人同居。房子重新粉刷過,傢俱換成新的,這房間裡發生過的事情被幾桶新鮮的油漆塗抹掉了。童童想,至少他是真心想過日子,並不是玩玩就算了。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不經意地提起,你把那些照片刪了吧,怪彆扭的,邱剛不答應:「那不行,萬一你要離開我怎麼辦?你動不動就提分手。」

「我們已經同居了。」

「同居也不保險。你只要乖乖跟我在一起,我不會讓照片流出去的。」

她不說話了。邱剛的語氣真誠得像個捨不得讓出糖果的小孩子。童童不言語,成為獵物的感覺又來了,即使那張網是柔軟的,她還是覺得很不對勁。

「你很噁心。」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說。

「誰噁心?」他得意揚揚起來,「我又沒有裸照。」

童童撿起桌上一把湯勺朝他擲過去,他就拿起一隻空盤子朝她臉上砸過來,隨後掉在地上摔碎了。過後他還說,是你先動手的。一週後,童童悄悄遞交了辭職信,趁著邱剛上班的白天,回到家收拾了幾件衣服,打算就此消失。她忘記摘下那條項鍊,後來又糊里糊塗地寄給了他。

她躺在床上,他再一次俯下身,從他的眼睛裡,她只看見自己惶惑的臉。兩個人之間親近得連一絲風都吹不進,而她似乎不認識他,也不懂上床這件事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想過報警,又假想自己對著警察,該怎麼描述整件事。她怎麼證明是被強迫的?身上並沒反抗的傷痕,沒有尖叫著求救,沒有張口咬人、拳打腳踢,那麼和諧平靜。連室友都沒辦法替她做證。

只有當初那一點劇痛,以及被鏡頭對準的羞恥。

「他是瘋的。」我告訴1201,幾乎尖叫出聲,「他是瘋子!」

「那麼我就是傻子。」她說,「這能怪得了誰?」

她長嘆一聲,站起身來。我依舊蒙著頭,感覺她在我的棉被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安撫,又像含著歉意,我聽見她輕聲地說:「千萬不要答應他。」隨後便離開了。她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大海又搖動起來,玻璃杯終於翻倒落地,砸成碎片,而我不得不翻身下床,衝到衛生間去,開始嘔吐——偏頭痛的最後一個階段,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次日清早,天空晴朗,清亮的晨光灑進艙房,我一覺醒來,神清氣爽。起床先收拾了地上的玻璃碎片。這是旅行的最後一天,明天,所有人都會下船,迴歸日常的生活。我衝了個澡,敷上化妝水和麵霜,用電卷棒仔細燙了頭髮,做出捲曲的髮尾,然後仔細化妝,塗上磚紅色的口紅,穿上一條合身的無袖連衣裙,打算去1201找她,一起去吃早飯。

我出了房門,沿著長長的過道向前走,拐一個彎,又拐一個彎,迎面遇上服務生推著堆滿白色毛巾的小車,我與他相互微笑問好,接著走進電梯,按下12層的按鈕。電梯上行,門向兩邊開啟,一群人正在等候,有幾個人還戴著寬簷草帽,看樣子是準備上甲板去曬太陽。我走出去,走向1201。

我輕輕地敲門,耐心地等待。我想起來,應該提前打個電話,不知道她昨夜睡得好不好,我對她態度很差,應該道歉。我等了一會兒,沒人應答,又敲,終於有人走來開門,不是她,但是看起來眼熟,在哪裡見過?

「您找誰?」

我重新看了看門上的號牌,確定自己沒弄錯。「童童,」我說,「她住這個房間,我昨天才來過。」

「我一個人住,這兒沒有童童。您可能搞錯了。」

我忽然認出她來,原來是那個愛跑步的女孩,每天在甲板上跑圈,大雨都攔不住她。昨天在咖啡廳,她一直坐在我們旁邊看書。此時她披散著長髮,沒有紮起馬尾。

我提醒她,您應該見過我的朋友,那個中年女人,高高瘦瘦的,捲髮,塗著鮮豔的口紅,喜歡穿貼身的連衣裙。她表示沒有印象,讓我去問服務檯,然後就冷淡地關上了門。

我找到服務檯,要求查詢乘客名單。穿米色套裙的女服務員很有耐心,幫忙確認再三。船上的三千多名乘客中,有五個名字裡帶「童」字的人,不巧都是男性。或許那不是她的真名字,可是1201,她去哪裡了?

一夜風雨過後,童童消失了,消失在這條巨船上,也消失在她往日的生活裡。我獨自走上甲板,陽光燦爛,空氣清新,帶著一絲潮溼的涼意。人們三三兩兩地散步、交談,幾個小孩互相追逐打鬧。

晨跑的姑娘又出現在跑道上,還是那套裝束,緊身衣、髮帶、護膝、耳機、運動手錶。我給她讓路,同時很想叫住她,跟她說說話,談論我自己的事,我的男朋友、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到底該怎麼辦……找個願意傾聽的人很不容易,陌生人就更難了。或許童童根本就不是陌生人。

她每天都來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她在聽些什麼歌,心裡在想什麼,有些故事與她看似毫無干係,實則息息相關。我要把她拉過來——只要開始講述,哪怕只有一個字、一句話,我一個人的痛苦就開始無限複製,直到變成全世界的重擔。我找到一張空椅子,坐下來,盯著她,等著她,等她跑累了,慢下來,停下來,就想辦法與她攀談,比如,為早上的打擾道個歉,或者說:「我覺得你很眼熟。」我和她都是孤身的旅客,寂寞的人都願意聽聽別人的故事,坐在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到那時,童童也許會再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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