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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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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蛋糕店裡,我遇見她。那是一家網紅店,大眾點評五顆星,點單的櫃檯後面,一整面牆掛滿了綠蘿和羅漢草,濃密的綠,鬱鬱蔥蔥。我與她之間隔著一個人,那個人一直在高聲打電話,談著很大的生意。我看見她買了咖啡和一塊蛋糕,然後在擺滿點心的玻璃櫃前停下來,彎腰看著裡面的各種甜點,好像在琢磨要不要再來一塊。輪到我了,服務員問了兩遍,我才回過神來,買了一杯冰茶,找到一個臨窗的座位,沙發椅很柔軟。那天是星期六,我加班到下午兩點,來這裡打發剩下的自由時間,晚上早有安排。杯中的冰塊慢慢融化。有人對著桌子和掛著鹿頭裝飾的牆面拍照,幾個女孩湊在一起自拍,十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們的笑臉上。

她坐在一處偏僻的角落。杯子喝空了,我站起來朝她走去。我叫方好,水光瀲灩晴方好,她帶著笑解釋自己的名字。我說我叫劉冬,沒有特別的意思,就是生在冬天。那個下午,我破天荒地鼓起勇氣,跟一個陌生女孩搭訕,順利得出乎意料。她活潑開朗,對人沒有戒心,也可能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像壞人。她喜歡這裡的甜點。「馬卡龍,」她說,指著盤子裡的粉色圓點心,「做得特別好。」

我不知道這些名字,看見什麼都統稱為「蛋糕」或者「點心」,她說我粗線條。很快,我們開始約會,她帶我去逛各種甜品店,有些在熱鬧的大街上,有些在衚衕的拐角。週末,我們整天待在一起,逛街、吃飯、吃蛋糕。方好喜歡烘焙,她說等她攢夠了錢,就自己開一家麵包房。我們討論裝修的色調,桌椅傢俱從哪裡買,或者專門定做,擺哪種植物,掛什麼風格的畫框……隨便聊聊,幾個小時就過得飛快。在知名的,或者不知名的店鋪裡,巧克力和草莓蛋糕各選一樣,聽她絮絮地說這些事。未來像大海似的鋪展在眼前,好像劃上一條小船就能征服它。

我二十八歲,她二十六,戀愛又甜又熱,像冬天路邊的烤紅薯和糖炒栗子。我們倆捧著紙袋,雙手暖烘烘的,吃得連話都來不及說。她戴著一頂厚厚的灰色毛線帽子,露出的臉頰微微泛紅。有時候,在地鐵口吃兩個烤紅薯就是一頓晚飯,有時候,我們也去吃豐盛大餐,尤其是剛發工資的那幾天,手頭寬裕,北京的好餐廳那麼多,我們都想嚐嚐。聖誕夜,我們用團購的優惠券,去吃索菲特酒店的自助餐。那天人滿為患,擺在冰塊上的刺身和蟹腿總是搶不到。元旦,我們去韓國人開的小酒館吃活章魚,她閉著眼睛把切成小塊的章魚放進嘴裡,觸手上的吸盤抵住我的上牙床。

熱戀中,一刻也不想分離。工作日要等到晚上才能見她,白天就漫長得難以忍受。有時兩個人都忙碌起來,只能約週末見面,這一週就像坐在炭火上,只能不停地發微信,長長短短的語音,一列紅點,忙完一兩件急事之後,貼在耳朵上慢慢聽,一遍遍地聽。從前,我會趴在辦公桌上睡個午覺,現在一有空就跑到樓梯間裡打電話,來來回回地說那些讓兩個人都沉醉其中的廢話,滔滔不絕的纏綿。

和我一樣,她也租著一間房子,眼看要到期了。我跟她商量,不如她把房子退了,搬到我這邊一起住,省錢,省下約會的路程和時間,說到同居,也說到結婚。我告訴她我有一套閒置的房子,我父母留下來的,將來結婚買房,可以賣掉做首付。話既然說到這裡,也就順口說了下去,我家裡的那些事,關於我哥哥的一切,從頭到尾,說來話長。之前我一直沒機會提起。

當時,我們坐在一家專門做芝士蛋糕的小店裡,在商場的地下一層,店裡人來人往。一個小男孩淘氣地到處亂跑,被他媽媽拽回椅子上,往嘴裡硬塞一塊蘋果。方好聽得很專注,時不時地點頭、皺眉,末了她說:「以後我們好好照顧他。」

他是我哥哥,本來是獨生子,四歲的時候,就像剛才那個小男孩那麼大時,偶然摔傷了頭。所有人都這麼揣測,那次受傷是他發病的誘因之一,也許還有別的病症,跟受傷沒關係,總之癱瘓的原因始終不明確。一場高燒之後,他喪失了脖子以下的行動能力,只有一條胳膊能動,世界罕見的一類病症。「是大腦出了問題。」我跟方好說。

我想,她會不會擔心這種病的遺傳風險,就像我從前遇到的女孩那樣。她沒提,只是問:「那麼,他頭腦清醒嗎?」

「清醒。」我說,「他非常聰明。」

「可憐,」她說,「越清醒越痛苦呢。」

自我有記憶以來,我哥哥就坐在輪椅上。輪椅是向政府申領來的,填張表遞上去,民政部門就給發一臺,他坐在上邊,全家圍著他轉。我對他最初的印象來自那臺輪椅,以為哥哥是長輪子的人,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跟他一樣,還以為身上長輪子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像動畫片裡的機械英雄。他的輪椅背後繫著一個紫色的尼龍袋,很舊了,上面印著白色的字樣,是哪幾個字我已經忘了。我媽媽推著他出去曬太陽的時候,用這隻袋子裝水壺和蓋腿的毛毯,後來我媽媽死了,我爸爸一個人搬輪椅下樓,不帶什麼東西,尼龍口袋就癟著,晃晃悠悠的,每次看見,就好像看見了我媽媽的遺蹟。

「心臟病。」方好說,「記得你跟我說過。」

「不是,得心臟病的是我爸爸,我媽媽是車禍去世的,走得很突然。」我說,「對方賠了一筆錢,我爸辦了提前退休,在家照顧我哥。」這是我上小學時候的事。方好用小勺挖了一大塊蛋糕,又把它切成細細的長條,在盤子裡撥來撥去,半天沒放進嘴裡。

聽起來很慘,其實我們家的生活過得很平靜。我上學,我爸和我哥在家,錢省著花,也過得下去。總之,家裡有個不能自理的病人,這個家庭就一定要運轉得精確無誤,一個零件丟失了,另一個立刻就得補上,必須好用。我媽媽去世之前,我爸爸幾乎沒有貼身照顧過哥哥,後來,餵飯喂水、洗澡翻身,他什麼都會做了。

她叉起一塊蛋糕遞到我嘴邊,味道甜得過頭。她覺得這家店名不符實,肯定是花錢吹出來的名氣。我們很自然地跳出了關於我哥哥的話題,討論晚飯要去吃什麼,要不要去看電影?結婚的問題像天上偶然經過的飛鳥,在視野中短暫地掠過一次,就不再提了。我們都覺得談戀愛挺好,沒必要趕著結婚。我們相愛,又不想愛得那麼莊嚴肅穆、直奔主題。再等兩年也不急。

每個週六晚上,我都看望我哥哥。有一次方好同我一起去,她沒進門,在外面等我。殘疾人託養所是一棟灰色的二層樓,掩映在周圍的高樓叢林中間,那天方好穿了一件正紅色的長外套,非常鮮豔,像舊灰牆的磚縫裡意外迸出一朵花。她告訴我不用著急,她可以在附近逛逛,吃點東西,找地方坐著看書,我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走進去,到值班室登記,這裡的人都認識我,週末他們輪流值班。我哥哥在二樓的活動室裡,正在看一場足球賽,他喜歡看各種體育比賽。我推門進來,他轉向我,露出笑容,右手握在輪椅的搖桿上,轉動的輪輻晶光閃耀。這輪椅不是那臺政府發的福利品,是我上班後,用第一個月的薪水給他買的,更新的款式、更科學的設計,藥店裡最貴的一臺。

在家的時候,親戚、朋友、鄰居,人人都感嘆他聰明,加重了這種病在他身上引起的悲劇意味。其實,他聰不聰明,誰看得出來呢?五歲就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聰明絕頂?他不能正常說話,偶爾蹦幾個單字,舌頭不大靈活,笑起來嘴角向下耷拉,一副怪樣,這些我早習慣了,我哥哥從來就是這個樣子。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天,當我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身邊,我突然有了新的視角,開始審視他,審視他和我之間的親密血緣,而他見到我總是很高興的。

房間裡只有我和他。電視裡傳出山呼海嘯,遙遠的熱鬧,更襯出此處的冷清。週末,很多人都被家裡人接走了。這地方很不錯,政府有補貼,家裡再出些錢,就能把我哥哥這樣的殘疾人照顧起來,讓家人擺脫苦惱。這裡有個和我一樣年紀的姑娘,坐辦公室的,做一些日常管理的工作,我追過她,她拒絕得乾脆而徹底,直言她不會考慮和我這樣家庭的人在一起,遺傳病啦之類的,浪費感情和時間……這些一知半解的人最難說服。

我給他帶了一包酥皮點心,豆沙餡,他喜歡甜食,跟方好一樣。過去在家,我媽媽蒸的豆沙包,他能吃五六個,人雖然不會動,胃口一點不減。我爸爸去世前的一兩年,抱著他來來去去已經非常吃力了。有時候,我放假在家,爸爸也讓我搭把手,幫忙抬著腳,把他從輪椅抬到床上,或者相反——那時候我真希望他能少吃點。

我開啟包裝,拿出一塊,放在他朝上攤著的手心裡。他緩慢地舉起那塊點心,像捧著一碗滿滿的熱湯,湊到嘴邊,碎的酥皮沾到嘴唇上,掉在衣服上,這都不用管,吃完了一併收拾。我媽媽在的時候,她照顧得非常細緻,輪到我爸爸的時候,他就追求效率。「沒必要一遍遍地給他擦嘴,髒就髒點,」他說,「吃完了一起收拾吧。」我媽媽就不肯聽他的,她要她兒子時時刻刻乾淨整潔,像沒生過病一樣。對我,她反倒沒那麼在意了。

他的眼睛還盯著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液晶螢幕,解說員興奮的叫喊中摻雜著他緩慢的咀嚼聲。很多人都說我和我哥哥長得像,側面看幾乎一模一樣,都有突出的眉骨和下巴,鼻樑低,顴骨不低。只有我媽媽覺得哥哥比我長得好,如果他健康長大,一定是個帥小夥,比我的個子還高呢。

很多年來,我活在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優秀哥哥的陰影之下,因為不存在而有無數的可能,怎麼誇張都不至於過了頭。有一次,我媽媽對我說:「你要是像你哥哥就好了。」那天,我拿回一張不及格的小學數學卷子,上面畫滿刺目的紅叉,她嘆著氣,在上面簽下名字。當時我不懂她的意思,現在想來,我發覺她把事情完全搞反了。

我媽媽去世後,關於我哥哥的一切幻想也跟著粉碎。我爸爸是一個講求實際的人,不論遇到什麼,他都追求腳踏實地,解決問題。他不會整天唸叨哥哥曾經的聰明美好,也沒有我媽媽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哥哥得病的第三年,在他的強烈要求下,媽媽同意生下我。我是將來的一道保險。

而我媽媽始終認為哥哥還有希望,希望總是有的,奇蹟也說不定發生。她的這種微弱盼望,在當年形成了巨大的矛盾。我爸爸認為未來要指望我、依靠我,不要再為我哥哥花冤枉錢,而她堅持著不肯放棄。她給他念書,教他認字,不斷尋醫問藥,電視上穿白大褂的喋喋不休的醫學教授,或者電線杆上貼著的老中醫,宣稱偏方治大病,她都試驗過,一點點改善都是天大的喜事。有時候,她把全家都搞糊塗了,因為她宣稱的進步別人都看不到,只有她能發現,微小的偶然的變化,肌肉的硬度、肢體的姿勢,或者食量的增長、咧著嘴笑的次數,她覺得這都是治療的作用,是自己的成績,是對得起兒子。她喜歡把「對得起」和「對不起」這樣的嚴肅話語掛在嘴邊,製造出一種莫名哀傷而又緊張的氣氛。每當她說「我要對得起兒子」的時候,我都想把自己縮起來,坍縮成一個鏡面上的黑點,被一指頭抹去最好。

我哥哥十五歲的時候,連年不斷的求醫問藥出現了轉機。有一家美國的機構不知怎麼知道了我哥哥的病例,應該是我媽媽一直聯絡的醫生,把他當作罕見病例拿到專業的研討會上提起,總之他們通過醫院找到我媽媽,表示可以接我哥哥去美國治病,費用由他們支付,斷斷續續地聯絡了一陣。我媽媽很積極,有一段時間天天唸叨這件事,我爸始終不抱什麼希望。「別是騙子吧。」有一次他說,「哪兒有這樣的好事,有也輪不上咱們。」

是不是騙子已經無從查證。我爸爸和我媽媽都不懂英語,全靠別人幫忙聯絡,而人家也有人家的工作,傳過來的資訊常常七零八碎,似乎費用的問題還有波折,我媽的情緒隨之起伏不定。有一次在晚飯桌上,她吃著吃著突然哭出聲,搞得全家都吃不下去。我只好餓著肚子寫完作業,上了床,蒙在被子裡撕開一包樂之餅乾,枕頭上全是餅乾渣。直到現在,我在超市的貨架上看見樂之的紅色包裝,還會想起那個漆黑的熱被窩,小口咀嚼的聲音被夜晚的寂靜無限放大。

我媽媽去世之後,這件事沒人管,就中斷了。出車禍的前一天,她還跑了一趟醫院,找那位相熟的醫生問最新的進展,需要哪些資料和手續,對方到底能承擔哪些花費。整個費用是個天文數字,也不見得能治好。也許根本就治不了,人家只是需要一個科研樣本,聽說全世界只有一百來個病例,比大熊貓稀罕得多。那天,她回到家,心情低沉,晚飯只煮了一鍋掛麵。

意外都發生在普通的日子裡,像一個用錯的標點符號,打亂了整個句子的節奏。他們不讓我進太平間,我記得的只有鑲在綠漆大門上的毛玻璃,被分成整齊的四個窗格,門關著,扒在門上使勁往裡看,只模糊地看到一條空空的通道,盡頭還有另一扇門。一位長輩親戚拉著我的手,我記不得是誰了。我爸爸走進去,過了很久才出來。

按理說我當時已經記事了,我記得看過的動畫片和漫畫書,記得脆皮雪糕多少錢一根——那種雪糕現在找不到了,不知道有沒有廠家願意復刻一下,我一定買。那天很冷,回家的時候,我爸給我買了一根脆皮雪糕,我媽絕不讓我冬天吃雪糕。當我撕開包裝,舔上一下,舌尖比臉頰更冰涼的時候,才清晰地意識到她死了,永遠不回來、不再管我了。可是現在我怎麼也想不起她的臉,手邊一張照片也沒有,只剩下一些印象、一些話語、一點隱約的氣氛。她的死永遠混合著巧克力的味道。

有一次我跟方好一起吃巧克力蛋糕,說起這件事。我跟她提起我媽媽,她也談起她的父母、她小時候的很多往事,這些話使我們愈加親密。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上床,在我租的那間小屋裡,她的頭髮滑溜得像清水,緩緩流過我的手心。

我媽媽死後,那位幫她和美國聯絡的醫生仍然很上心,時不時地打電話給我爸爸,我爸爸對他始終半信半疑。他讓我爸爸開通一個電子郵箱。我家裡有一臺586電腦,我媽媽為了跟國外聯絡而買的,她死之後,顯示器被一塊紅布給罩起來了,鍵盤也是,主機擺在桌子下面,積了滿滿一層灰。我爸爸不會用電腦,沒有電子郵箱,甚至覺得那個醫生可能是騙子。我媽媽在的時候,他除了說幾句風涼話之外,攔不住她,她一死,就徹底沒了下文,後來連那個醫生也調去別處工作。現在看來,多好的機會,生生浪費掉了。

和我媽媽相比,在照顧哥哥這件事上,我爸爸要實際得多。他有把子力氣,每天早上,他把哥哥的輪椅拿到樓下,又把哥哥本人抱下去,曬上一會兒太陽,然後回家做中飯,下午再出來一次,搬上搬下,數年如一日。我媽媽在的時候,他時常抱怨幾句,覺得她亂花錢在一些沒用的事情上,我媽走之後,生活驟然變得簡單了,再沒有人張羅著按摩、熬中藥、夜裡起來幫哥哥翻身,我爸認為一夜不翻身根本沒關係,「我自己睡一宿也不動彈呢」。閒下來,他就看電視,足球、籃球、排球、圍棋、橋牌,我哥哥就跟著他一起看,到現在還喜歡。

足球賽告一段落,解說員終於平靜下來,窗外的暮色漸漸沉重。方好發資訊告訴我,她在附近一家咖啡廳,叫我不用趕時間,離電影開場的時間還早。我哥哥吃完一塊點心,我又遞給他另一塊。他很喜歡這種豆沙餡的酥皮點心,雪末似的麵皮落在藍襯衫的前襟上,這件襯衫還是我爸爸在銀行上班時的舊工裝。我哥哥現在的體重跟我爸爸去世前差不多,舊衣服他都能穿。小時候他一直很瘦,我對他的最初印象就是一個寬大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細長癱軟的男孩,那時候我剛剛能扶著輪椅的把手站起來,再大一點,就像推著玩具車那樣推著他在狹小的客廳裡轉圈。現在,輪椅快要盛不下他了,雙肩已經超出靠背的兩邊,下巴和脖子連成一片,混沌著沒有分界,黃色的皮肉一路流向膨起的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只有兩條小腿看起來又細又短,腳上套著一雙舊的灰色毛絨拖鞋……我媽媽的說法是錯的——就算我哥哥站得起來,也絕對沒有我高。他今年三十三了。

現在,他連單字也很少說,經常「啊啊」地叫,但是他的意思我明白:這點心好吃。我點點頭,替他抖落身上的碎渣,擦了嘴。電視上開始放廣告,他用唯一能動的那隻手指指電視,我就找來遙控器,一個個頻道往下撥,轉了兩圈,沒有他喜歡的體育節目,最後停在一個外國的野外紀錄片上,講的是在北美的大湖裡釣魚。他們釣上來的魚大得超出想象,兩個人橫抱著拍照,魚嘴上扯開幾道長長的傷口,血淋淋的,半月形的魚鰓微微地翕動。

「這麼大的鯉魚啊。」我說。哥哥發出笑聲,他什麼都明白,「他聰明著呢」,我媽經常這麼說。據她說,哥哥小時候活潑伶俐,教什麼都學得很快,能背上百首唐詩。說不定這些年他的智力也跟著身體退化了,他知道飢飽冷熱,難受的時候會哭,高興了也會笑,能說幾個字,但是除此之外,他沒受過系統的教育,認字很有限,邏輯也不清晰。大多數時候,他想表達的意思,只有我們家人能懂。

我們繼續看電視,直到紀錄片也結束了,開始播放下集預告,還是講那幾個外國人去釣魚的事,有些畫面還蠻驚險的。大魚劇烈掙扎,尾巴拍起的浪花撲向鏡頭,水彎彎曲曲地往下流,像暴雨澆在玻璃窗上。我哥哥又傻笑起來。

我看看時間,差不多了,這點陪伴的義務總得盡到。我關掉電視,把他的保溫壺拿過來,放在他腿上,將他的輪椅轉個方向,推著走出了活動室,沿著一條灰色走廊走向他的房間。他的房間還有另一個室友,週末被家人接走了,我從來沒見過,聽說是四肢健全,但是智力有點問題。那張空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兩條牛仔褲也摺好了放在枕頭邊上,我哥哥的被子通常是不疊的。

每人有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和一套桌椅,統統是白色的。醫院、福利院、殘疾人託養中心、養老院,這些地方總有相似之處,即使在偶然的混亂中也透出簡潔的秩序,工作人員可以在幾分鐘之內讓這裡重歸整潔,所有物品都有合理的位置,管理病人就得這麼利索,不然就會亂成一鍋粥。我把他抱到床上,又一次覺得他真應該少吃點,對自己好,也減輕別人的負擔。

在我媽媽去世之前,我們家大概就是一鍋粥,文火熬著,越煮越幹,眼看要煳了。兩個大人經常吵架,一點小事都能點起火來,有的是因為哥哥,有的根本沒有事由,我知道都是因為去不去美國的問題。我媽認為我爸太消極了。

「孩子都毀在你手上。」她說錯了,是她和我爸爸都毀在哥哥手上。她出事的那天,正推著我哥哥過馬路,那輛車斜刺裡衝出,撞上她,當場死亡,哥哥的輪椅沒有損傷分毫。當年這個事故還上了報紙,有一篇報道說,是我媽媽推開了輪椅,捨身救了兒子。他們就喜歡這樣浮誇煽情的故事,可惜我們家一點也不需要這些感動,也不需要陌生人為我們掉眼淚,我們需要錢,爸爸不能上班了,我們最缺的就是錢。我爸當時的單位組織了一批員工捐款。

沒過多久,他就退休了。

那時候還沒有這樣的殘疾人託養所,只能靠家裡人,我算是趕上了好時候。我幫著他,讓他在床上躺好,想起來他還沒刷牙,算了,一次不刷牙也沒什麼關係。臨走前我關了燈,一會兒還會有人過來查房,此時剛過九點,我放心地走了。每個星期六的晚上,走出託養所的大門,是我一週以來最輕鬆的時刻,雖然寒風撲面,心裡卻熱烘烘的,是良心得到滿足的溫度。我找到方好,她手裡的那本書剛剛看完,去電影院的路上,她跟我講起書裡的故事情節。我覺得,如果要看一場懸疑電影,絕對不要先看原著小說,我不想聽到任何劇透,可是她非說不可。

因此,在開場之前,我就知道謎案是怎麼回事,她也知道,我們倆的心思沒法集中在電影上。我時不時地吻她,有時候被一驚一乍的音樂嚇一跳。她小聲說如果大聲喊出兇手的名字,會不會激怒別的觀眾,被他們轟出去?我們像兩個淘氣的孩子似的,想象著那番情景,在回家的路上還在笑個不停。戀愛就有這種神奇的效果:一丁點小事,就讓人莫名地開心不已。每個星期都是這樣,一過週三,就開始惦記著週六要去託養所,離開那裡的時候,渾身都暢快,世界像一面擦掉灰塵的櫥窗,燈光掩映,重新明亮起來。

倒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我哥哥有低保,不夠支付託養所的費用,餘下的部分我替他支付。剛工作那兩年,這筆錢還是個負擔,現在當然好多了,不過我能為他做的也就是這些,出點錢,探望一下。託養所這些年都沒有漲過價,我的工資已經翻了兩倍,這點錢完全不是負擔。我儘量把一切都安排得合情合理,我的生活、我哥哥的生活,我的生活還有無數新鮮有趣的事情可做,而他的生活只剩下不斷地解決問題,吃喝拉撒,處處有求於人、受制於人。他知道我為他做的一切。有那麼幾次,他可能是想表達感謝,我及時制止了他,什麼也別說,哼哼都不要。在我們家,自從我媽媽去世後,就沒有人再直白熱烈地表露感情,我媽媽的那種方式跟我爸爸和我都格格不入。她有一個硬皮的日記本,記著所有重要的日子,我哥哥第一次笑、第一次打疫苗、第一次叫媽媽、第一顆牙、第一次去託兒所……直到他生病,她的記憶變得平順起來,因為再沒有什麼值得紀念的日子,每天過得都一樣。她那些甜美的回憶、脆弱的柔情,化成日復一日的嘮叨,問他冷不冷、餓不餓、困不困。她覺得是對話,其實大部分是在喃喃自語,我哥哥努力地回應她。這份努力,就讓她心滿意足,同時充滿動力,不惜一切代價要治好他。我和我爸爸則像是局外的旁觀者,看一場早就猜到結果的電影。我的經驗是,絕不能把結局提前告訴她,她會勃然大怒,認為我沒有良心。

「你怎麼知道治不好?你懂什麼!」她氣吁吁地說。

我覺得委屈,因為所有人,家裡所有的親戚,都是這麼說的。他們認為我媽媽是在瞎折騰,我的爺爺、奶奶、叔叔、姑姑、姥姥、姥爺、舅舅、舅媽,他們營造出一種輿論、一種心照不宣的氛圍:我哥哥是不會好的,得了這樣的怪病,那是命中註定,什麼大夫醫得了命?去美國治,更是天方夜譚,得花多少錢?錢打哪兒來?所有的年節聚會,我媽媽基本都缺席,我哥哥一刻離不了人。人不在,正好議論她,然而她總是知道的,閒言碎語越積越多,壘成四面厚重的牆,將我媽媽的洶湧母愛圍在中間,無處疏通,只好加倍地發洩到我哥哥身上。

寒暑假,我不是在奶奶家就是在姥姥家,聽了一肚子各種各樣的閒話回來,像一次吃太飽的蛇,得花很久才能消化,漫無頭緒的疑惑歸結起來只有一句:「你們為什麼要生下我?」

有時候,我覺得我跟我媽媽並沒有熟悉到討論這種問題的程度。我是個省心的孩子,她對所有人都這麼說,像是誇獎,又像是逃避。我身體好、成績好,她很放心,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精力都給了我哥哥。當然,我不會嫉妒他。誰會嫉妒一個癱子呢?

春天,方好換了一個新工作。正式入職之前,她休息了一個多月,天天遲睡晚起。有一天,我上班前,她還蜷在被子裡,說:「要不你也休幾天年假,我們出去玩玩。」這個主意不錯。吃晚飯的時候,我們討論了很多地方,西安、上海、鳳凰古城,上網查機票和酒店,最後她洩氣地說:「一次不去看你哥哥也沒什麼要緊,非得週六之前回來?」

我呆住了。週六不去託養所,從來沒有,我壓根兒沒有過這樣的念頭,原來可以不去看他。她一句話,我琢磨了很久,好像某種堅固的東西忽然出現裂紋,不再是鐵板一塊。我遲疑著說:「那不太好吧。」

「只是一次。」她說,「我一年才回一次家。你每週都去看你哥哥,很夠意思了,少一回沒什麼。要我說,根本不用這麼糾結。」

你沒有兄弟姐妹,你不懂,我想。裂紋繼續擴大。她只是隨口一說,在我聽來像一句驚雷,根深蒂固的東西動搖了。那天我坐在辦公室裡,一直走神,一封郵件捱到中午還沒寫完。方好打電話商量晚飯吃什麼,有一家新開的港式火鍋聽說不錯。我敷衍著,附和著,無意義的瑣碎對話像河水流過,最後她要掛電話了,我說:「我們去西安吧,不管他了。一次不去沒關係。」

她高興地答應,機票酒店很快訂好。我請了年假,週日出發,週六還是去一趟託養所。這次我來晚了,他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床頭有一對小音箱,連著一個mp3播放器,正在播相聲。音箱是我給他買的,mp3是這裡的公物,工作人員拿過來給他解悶。我陪他坐了一會兒,發現這裡面只有一段相聲,來來回回地重複聽,變得一點都不好笑了,只剩下聒噪。

我把播放器關上,拿著去找值班的管理員,告訴他們,我哥哥已經聽同一段相聲幾十遍了,能不能多存一點?太無聊了,你們做事要負責。或許我不該抱怨,那個管理員也是生面孔,不耐煩,說著說著我們兩個的聲音就越來越高。最後,人家很生氣地站起來,走出辦公室,把我一個人撂下了,出門時丟下一句:「床位這麼緊張,能進來不錯了,還不知足。」

其實我心裡很明白,無論是抱怨、發脾氣或者講道理,都是徒勞的。我哥哥是唯一一個週末沒處去的殘疾人,增加了他們的工作量,當然他是很安靜的,我想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活著本身就已經很麻煩了。

我空著手回來,把音箱的電源拔掉,問他想不想尿尿,找到便壺幫他解決。小心翼翼地把便壺從被子裡拿出來,我想明天這時候我就在西安了,酒店離小吃街不遠,我們可以先去吃一頓好的,後天去逛景點,錯過週末的人流高峰。不過西安的熱門景點,什麼時候遊客都不會太少,沒關係,我們不趕時間,可以慢慢溜達。我把便壺拿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去清洗,洗得乾乾淨淨,剛才與我爭執的那位管理人員也走進來,我說:「下週我帶個新的播放器過來。」他沒理我。我想起來,下週末我趕不回來呢。

少來一次沒什麼,方好這麼說。她說得沒錯,我哥哥總是一個樣,他不會再長高,如果不把他抱來抱去,也意識不到他又長胖了,就像一艘錨定的船,穩穩停泊在時間裡。我走的時候,替他關燈、關門,想著下次絕不能再跟人家爭吵,當初也是費了不少周折才能進來,萬一被轟出去,誰能照顧他?這裡既便宜又安全,既適合他,也適合我。

西安的著名景點我們都逛了個遍,每頓飯都精挑細選,去吃附近評分最高的餐廳,和一個好胃口的姑娘在一起,很容易就快樂起來。她喜歡拍照發朋友圈,老是嫌我下筷子太快,破壞了完整的擺盤,很快我學乖了,等她說可以吃了再動手,有時候面都放涼了,粘成一坨。我覺得還是吃到嘴裡比較重要,當然,她高興就好。

星期六,西安下起了濛濛的雨。天氣不適合出門,我們倆就窩在酒店的床上,一個打遊戲,一個聽歌看小說,中飯打算叫外賣解決。我過了一關又一關,有望在明天回程之前把這個遊戲徹底打穿。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會下雨。躺在床上背對著背,我們還在用微信聊天,誰也不想打破房間裡的寧靜,她分享給我她正在聽的音樂。

「這能下載嗎?」我問她。

「可以。」

我打算把這首歌存在mp3裡,帶給我哥哥,她回了一個聳肩的動畫表情,說:「他聽得懂嗎?」

「當然,」我說,「音樂怎麼會聽不懂。」

「你真貼心。」她說,「男生很少像你這樣的。」

我翻身下床,來到窗邊,外面的街道籠罩在紗籠一般細密的雨裡,行人打著傘,車和人的行進速度都顯得慢。我們點的外賣還沒到,肚子都餓了。

「反正明天也是下雨。」我說,這次不是用微信了,「乾脆提前一天走吧,在酒店待著沒意思。」

「改機票也要花錢啊。」她摘下耳機。

「省一天酒店嘛。」我們計算起來,其實總的花費差不多,方好覺得沒必要,還少住一天。

她說得有理,我不再堅持。午後,雨依舊沒停,改機票還來得及,猶豫不決的時刻是最漫長的,我過幾分鐘就看看床頭的電子鐘。方好說:「我們找個電影看吧。」她開啟筆記型電腦。我說:「我得回去。」

她沒有再勸我,然而,房間裡那種屬於年輕情侶的、甜美的、寧靜的、閒逸的氣氛消失了。本來是個暖和的下雨天,兩個人在房間裡親親熱熱的,我卻這樣掃興。她沒說什麼,拿起手機來查機票,告訴我航空公司的客服電話,讓我自己去改,還說她不會跟我走的。我把她的氣話當了真,只改了我一個人的機票。

她找出一部電影自顧自看著,直到我收拾好行李,要離開房間時,還沒看完。她戴著耳機,眼睛緊盯螢幕,當我不存在。我說不出什麼理由,怎麼解釋都像在找藉口,她不相信我哥哥會因為我一週沒去探望就出問題,又不是病危,這我當然知道。問題就出在這裡,我知道,但我就是做不到。

晚上,我下了飛機,直接打車過去。我哥哥照常在看電視,對我的到來沒有特別反應,他看電視廣告已經夠開心了。我要推他回去,他不願意,電視是他最重要的娛樂,只能耐心地等著。等他看夠了,回房時已經很晚,我才發現他的褲子尿溼了。

我將他搬到床上,開始給他換褲子。這些事過去都是我媽媽和我爸爸做的,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先抬哪裡,再放哪裡,這樣一提一拽,褲子就褪下來,溫水毛巾要提前準備好,我還忘了,臨時找不到熱水,就用涼水代替,幸好屋裡不冷。手忙腳亂地折騰半天,把髒的衣服折起來塞進床下的一隻塑膠筐裡,週一上班的護工會拿去洗。

習慣就像一間牢房,拿鑰匙的人都不在了,我逃不出去。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給方好打電話,她沒接。第二天晚上,我去機場接她,她把行李箱交給我提著,算是原諒了。我和她,就算生氣吵架,也堅持不了多久,她總會原諒我——即便是她自己出了錯,也能原諒我。

春天過去,夏天也過去了,我哥哥馬上要過三十四歲生日。過去,有個他活不過三十五歲的說法,某個專家下的斷言,這個數字在親戚朋友那裡口耳相傳,說得多了,彷彿成了真理。當然,這些閒話都得揹著我媽媽。

如今,他面色紅潤,除了體重持續上升,其他方面毫無異狀。「特別能吃。」有一次照顧哥哥的護工跟我說,半開玩笑半看熱鬧的語氣,「吃起來跟個好人一樣。」她彎下腰,跟我哥哥說:「你少吃點,我們快搬不動你啦。」

他發出「啊啊」的聲音,護工笑呵呵地走開了。這次我來得早,他剛剛吃過午飯,我推著他去街上轉了轉。他東張西望,在外面他一般不出聲,為了掩蓋自己不會說話,我猜。有時候,我也相信他是聰明的,什麼都懂,我媽媽一直這麼說,只是無法表達而已。他被他的身體困住了,一定有一個我不瞭解的哥哥藏在那雙眼睛後頭,觀察我們的一舉一動,待他好的、待他壞的,他一清二楚。

我們路過一家麵包房,我把他留在店門口,走進去買了一塊奶油蛋糕。他不應該太胖,而甜食又是他的最愛。如果我媽媽還在,一定會限制他,就像她不讓我冬天吃雪糕。「都是為了你們好」,她說。當然,重點關照的還是我哥哥,她不讓他吃甜食,醫生建議我媽媽儘量控制他的體重。

回到託養所,我用勺子把蛋糕餵給他吃,他吃得很快,幾口就少了一半,再幾口就沒了。我把空紙盒給他看,承諾下次來還帶他去買。他牢牢記住那家店。後來每次我推他出去曬太陽,走到那附近,他就發出聲音提醒我。那家的巧克力蛋糕很不錯,還有一種五顏六色的圓形小點心,味道甜得齁人,方好告訴我,名叫「馬卡龍」,配著咖啡,能夠中和它的甜膩。

對我哥哥的胃口來說,馬卡龍太小、太精巧、太不夠解饞了,我沒給他買過。九月陽光晴朗,他坐在店門外等我,來往行人小心翼翼地繞過他,有人好奇地朝他多看兩眼。他整個人擠在硬邦邦的輪椅裡,臉周圍盪漾著一圈柔軟的肥肉,頭頸的輪廓模模糊糊,五官像肉海里的小島,各自孤懸。我不知道我媽媽如何透過層層血肉看見他的智慧,我只看見渴望,他對甜食的嗜好永遠無法滿足。如果不停地給,他可能會一直吃下去。這次我買的是藍莓芝士。

十一長假,我和方好一起回長沙,拜見她的父母。他們對我挺滿意,知道我父母雙亡之後,她媽媽對我更熱情了,大概覺得沒媽的孩子比較可憐。我們到的那天,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我跟方好的爸爸喝了幾杯。方好帶我看她的房間,滿牆的粉色桌布,床上堆著毛絨公仔,床頭櫃上的胖企鵝鬧鐘,她從小學用到高中。她給我看相簿,一頁一頁翻,有她小時候穿著紗裙的藝術照,眉毛中間點著一塊紅;他們全家在泰山頂上合影留念;她穿著肥大的校服,把三好學生獎狀舉到胸前;她過生日鼓起腮幫吹蠟燭……晚上,她媽媽客氣地將我引到書房,那裡有張單人床,也充當臨時的客房。躺在床上,夜深了,方好發微信說:「好想你啊。」

我說:「我也想你。」第二天,她帶我去市中心逛街吃飯,看了場電影,總算找回了約會的感覺。這次她跟我的想法不約而同:還是趕快回北京吧。臨行前,她父母一再地說,要我們春節一起回來過年。

在回程的飛機上,我問她,有沒有提到我哥哥的事情?她說還沒有,忘了,下次再說吧。我看,下次她也不見得說。方好習慣了跟父母報喜不報憂,她父母看見女兒非常高興,高興中還夾雜著一絲情怯。看得出來,方好在家說一不二,撒個嬌或者發頓脾氣,就能得到一切。

我覺得這種事沒什麼好隱瞞的,她也同意,覺得應該找個不那麼正式的機會,隨口拉家常的時候說出來就好了,不要顯得很在意,畢竟哥哥不會跟我們一起生活,說到這兒她又確認了一遍:「你說對吧?他不會跟我們一起住。」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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