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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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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就換了話題。方好對現在的工作又不滿意,她說她不喜歡受僱於人,看別人的臉色。她畢業四年,平均半年就換一次工作,她說,想自己創業,開甜品店,手工烘焙。我覺得這個概念放到小城市可能還行,在北京就顯得太普通了。

「概念普通,我不普通呀。」她說,「我認識美食雜誌的編輯,認識好幾個專業攝影師,宣傳也沒問題。」都是她在工作中遇到的人,她覺得都是資源,都用得上。

我覺得她過分樂觀,她覺得我想太多,什麼都想好了再去做,那可來不及。在家裡,她有整架的烘焙書,說將來可以拿到店裡做一面書牆,一面是書,另一面落地玻璃窗,放很多綠葉植物,多肉也行,不開花,只看葉子,清爽……她琢磨著這些場景,這些在網上或者時尚雜誌上得來的靈感,停留在一間小店的表面,好像創業計劃就是一個裝修計劃,核心的商業問題絲毫沒觸及。除了她能做出不錯的餅乾和蛋糕之外,沒有別的準備了。

關於開店的問題,我們來來回回地討論,連餐墊的色調都要爭論幾句,她喜歡淺淡的米色,顯得乾淨柔和,我覺得深藍更好。好些個晚上,我們徘徊在各種網紅店鋪的圖片裡,被形容詞構成的滾滾洪流衝得暈頭轉向,最後她定了調,要「美式鄉村」和「清新簡約」,混合起來,我有點想象不出來,聽起來倒是很有格調。

下一步就是湊錢。我和她都有些積蓄,夠付大半年的房租,地點也看好了,不算熱鬧街區,在一個小區裡,門口對著一排銀杏樹。原本是一家文具店,開不下去了,帶著租約轉讓,方好當機立斷,就是這裡,一到手就立刻開動。等店鋪裝修得差不多,到了秋天,銀杏葉子黃了,金燦燦地映在窗前,她說:「我一來就看中了這些樹,夏天是綠蔭,秋天更美,沒錯吧?」

「沒錯。」

準備開業之前,她辭了職,鼓動我也辭掉工作,一起幹。我冷靜下來,想了想,覺得最好不要兩個人都撲在一件事上面,萬一不成,還有條退路。她勸我不成,也就算了,一個人守著一間安靜的小小的蛋糕店,更符合她一開始的想象。我們花了不少錢在裝修上,最後超支的部分全靠信用卡,裡外都是她喜歡的色調,原木色的牆面和桌椅,牆壁做成假的紅磚牆,「像不像在電影裡?」她說,「適合當拍照的背景。」她打算找她認識的攝影師來幫忙拍照,問了幾個人,都說沒時間,最後我們自己借了個單反,拍了幾十張,存在電腦裡。那些照片到現在還存著。

每天早上,她都要做一批新鮮的麵包。凌晨她就起床,收拾一番去上班。我還在夢裡,就聽見她關門離開的響動。週末我跟她一起去,看著她忙忙碌碌,我能幫上的實在有限,只能在她的指揮下做一些零活,或者打掃衛生。店裡一塵不染,大部分時候,一個客人也沒有。

到了下午,我去看我哥哥,有時候帶上一些麵包或者餅乾。方好的手藝確實不錯,材料也很講究,當天賣不掉的都要扔掉,每天都扔一大半。後來她漸漸減少了產量,不再執意要把玻璃櫃填滿。我們倆互相安慰,這是暫時的,人氣要慢慢地攢起來。

我哥哥喜歡她做的巧克力曲奇,能一口氣吃掉幾十塊,然後不停地喝水,我告訴他這是我女朋友做的,好吃吧?他咧嘴笑著,不知道聽懂了沒。冬天快到了,我給他買了一件長棉服,可以當毯子蓋在腿上,來暖氣之前,房間裡總是很冷。他不想看電視了,我就站起來推著他在活動室裡轉了兩圈,停在窗前,窗外灰濛濛的,玻璃上印著細小的汙點——我在方好的店裡總要擦玻璃,兩扇落地大窗,擦得明淨透亮。

我跟他說,我女朋友自己開店,我也投了錢,估計快賠光了。這些話不能跟方好說,她覺得我太喪氣,而我哥哥永遠不會說別人錯了,他只會聽,然後接受一切。我推著他離開窗邊,回房間去,搬動他的時候,覺得他又胖了。體重的增長像洪水在蓄積,堤壩有撐不住的時候。近來他總是氣喘吁吁。

我繼續給他帶甜食,吃到就開心,人活得這麼簡單,實在值得羨慕。有時候我也想,媽媽會怎麼做、爸爸會怎麼做,但是他們都死了,死人做不了主。我盡力使他舒服快樂,作為弟弟,已經夠好的了。臨走時,我遇見值班的工作人員,我追過的那個姑娘,跟她聊了幾句。她告訴我,我哥哥的體重已經超過一百九十斤。

「現在要兩個人才能抬得動他。」她說。

「我一個人就行,關鍵是如何發力,回頭我教教你們。」

「像他這種情況,超重不是好兆頭。我只是提醒你,少給他吃甜食。」

我回到家,方好罕見地早歸,橫躺在沙發上發呆,雙手枕在腦後,空調吹出暖洋洋的風。我問她怎麼了,她翻身坐起,說:「我不想幹了。」

凡是能賣的東西,都儘快折價出手。素淨的原木桌椅,四套一共賣了八百塊;幾十盆多肉植物拿回家,擺滿整個客廳,後來一盆盆地接連枯萎,客廳陰暗,照不到陽光;洗碗機被旁邊的一家拉麵館要去了,人家只肯出五百;碗碟杯盤一類,統統打包帶回家,這些東西夠我倆用一輩子,上面還印著店名的英文縮寫;還有一臺全自動咖啡機,裡面殘留的咖啡豆散發出油脂腐敗的味道,這臺機器倒是很好出手;至於別的零碎擺設,有的送人,有的只好丟掉,幾隻花藝鐵桶、八音盒擺件,一些舊雜誌和書,幾隻放在桌子中央裝飾的玻璃花瓶,瓶口上繫著幾圈粗糙的麻繩……幾個月前,方好還很得意她的設計,現在,拆起來像戰敗逃亡,一潰千里,專揀些細軟收拾,大件的只能放棄,什麼都比不上房租昂貴,越早脫手越好。最後,甜品店關掉了,家裡多了滿地的花盆、一輩子用不完的帶logo的餐具以及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教訓。方好說,下次她一定能成功。

方好找到一份新工作,重新開始朝九晚五。創業失敗,就像從一場夢裡醒來,醒來才覺得那夢做得離譜。小區裡白天沒什麼客流,晚上,下班回家,誰會跑過來吃甜點呢?她說她受夠了一天天地在店裡等著,像個望歸的怨婦似的,等著有人進門。偶爾進來一位,轉一圈,看看價格,大概是嫌貴,又走了。她不想降價,都是心血,憑什麼降價處理?寧肯扔掉。歸根到底,她開店不是為生活所迫,而是一種執念,被網上的漂亮圖文弄得眼花繚亂之後偶然產生的一個念頭,被攫住了,以為這一閃念就能實現,好像被什麼東西附了體似的。過後想想,慶幸自己明白得早,轉眼又後悔自己放棄得太快,實際上當時我們已經沒有錢了。

方好說,早晚還是要自己幹,這次不行,下次再試。她這個人,輸了也不放在心上,無非損失一點錢和時間。「我們都還年輕,這不算什麼。」她說。我喜歡她的勇氣,混合著一些天真的稚氣,像個無憂無慮、摔倒了自己爬起來的小孩子。春節放假,我們又去一趟她父母家,除夕夜,吃過晚飯,她爸爸把我叫到書房,談了很久,也談得很順利。第二天,方好問我:「我爸跟你說什麼?」

「問我們有什麼打算,有沒有計劃買房子?」

她挎著我的胳膊,馬路對面的紅燈還有五十秒。我們打算去看個熱鬧的賀歲片。長沙的冬天特別冷,寒氣像蛇一樣往所有溫暖的縫隙裡鑽,方好把手伸進我的外衣口袋裡,讓我握住。節前去看過我哥哥了,一切如常,我告訴他春節我不在北京,讓他好好聽人家的話。

綠燈亮了,我們跟著人流一起向前走,電影院就在對面的商場裡。她說:「你哥哥的事,你提了沒?」

「還沒。」我說,「你說,他們會介意嗎?」

「無所謂。反正我不介意。」

我們走進商場的一樓,先買了兩杯熱咖啡,然後乘扶梯上樓。電影開場還要等一會兒,我們坐在某一層的休息區裡,慢慢地喝著,櫥窗裡的模特已經換上了春裝。她被一條裙子吸引了,去店裡試穿。咖啡在杯子裡慢慢變涼。我忽然感到一種自由,已經存在很久但我並沒意識到的自由,從模糊的輪廓裡漸漸浮現:我哥哥早已不重要了。他不能再吸引父母的目光,也不能再佔據任何人的生活。即便所有親戚都對我說,以後你父母不在了,你要繼續管啊,我媽媽也沒說過這種話,沒有從我這裡套取任何承諾,尤其是當我很小的時候,大義凜然地說一句「好!」其實再容易不過,就像每個小孩子都說將來要當科學家一樣。

她沒有這樣要求我,我爸爸也沒有。他們只會用日復一日的活著告訴我,讓我明白日子應該這樣過,誰也不能放棄誰。那些早就流逝的時間和人影、發生過的事情,並不能一筆勾銷。多年後,在一個平靜到近乎幸福的時刻,我想到的是我哥哥。

我帶著方好去我父母的家,先坐地鐵,再搭公交車,晃盪一個多小時之後,她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劉冬,你真的是北京人嗎?」

我摟著她的肩,窗外的景色越來越不像方好熟悉的那個北京。馬路兩邊種滿楊樹,公共汽車就在綠蔭中行駛。從我記事起,這些樹就是這麼粗、這麼茂密,好像停止了生長,也許因為那時候小,看什麼都覺得高大。我坐在我爸的腳踏車後座上,車把上掛著幾袋子東西,有中藥、西藥、從醫院買的護理墊,有時候,也給我買一根冰棒或者幾包餅乾。

到站了,我們下車,在公交車站找到一輛拉客的電動車,這才是最後一程。途中經過公共汽車總站,偌大的場地裡停著各個路線的大巴。從前,進城的公交車只有一條線,要帶哥哥去大醫院看病,搬著輪椅排隊,上車下車,大費周章,現在開通的線路多了,車上就沒那麼擠。我媽媽去世前不久,曾經計劃買輛二手的小汽車,為了帶我哥哥上醫院方便,她不在了,買車的事就不再提。

這些細節其實早就湮沒無跡,但是一回到這裡,帶著灰塵味道的空氣和風、路邊的樹、灰紅陳舊的樓房,好像又返回了那些千篇一律的日子。那家蘭州拉麵館還在老地方,招牌換成簇新的藍字白底,原來一條街的招牌都被統一成這個樣式,齊整得近乎呆板。我跟方好說,晚上我帶你吃這家的拉麵,不知道老闆還記得我嗎?有些地方已經變了樣,平房都被推倒,原地長出一大片新建的樓房,比我們家的老房子高得多、密得多,大城市蔓延的觸手也漸漸伸到這裡來了。自從那年把我哥哥送進託養所,把家門一鎖,我就沒再回來過。

當然我也變了,我長得更高,顯得更成熟,身邊還多了一個年輕好看的姑娘。她輕快地跳下車,讓我拉著她的手。小區裡外停滿了汽車,一個熟人迎面走來,手裡拖著一個買菜的小推車。他先認出我來。

他問我在哪裡上班,我跟他解釋了一下我的工作,又問我結婚沒有,眼睛往方好身上看,最後問:「你哥哥還在福利院?」他們總以為是福利院,我跟很多人解釋過了,那叫殘疾人託養所。福利院不收他這麼大的孤兒。

我含糊地應答,然後拉著方好往裡走。從前的腳踏車棚拆掉了,全改成停車場,院裡顯得很擁擠。我家在靠近大門的第一棟樓,從臥室的窗戶可以望見大街,這麼久沒回來,一走進熟悉的樓道,就覺得也不過是昨天剛剛離開。方好上樓的時候,差點被一戶人家門口堆的紙箱絆倒。樓梯顯得特別短,幾步就跨上一層,我掏出鑰匙,這鑰匙一直掛在隨身的鑰匙扣上,跟我自己的住處和辦公室的抽屜鑰匙拴在一起。

門開啟,屋裡靜悄悄的,一切原封未動,彷彿被凝固在一塊透明的琥珀裡,我們走進來,是打破了它。我走之前,用幾塊舊床單把桌椅、沙發、電視機、我媽媽的電腦、冰箱和洗衣機都蓋了起來。如今花花綠綠的織物上積滿灰塵。

按照說好的計劃,我們先動手打掃,把所有的床單都揭下來,拿到陽臺抖落灰塵,然後折起來放在一邊,打算丟掉,露出來的傢俱電器,還有那排開裂變色的人造革沙發,統統用抹布擦乾淨。水龍頭流了很久的黃水,終於變得清亮。方好說:「這房子能賣多少錢?」

「不知道。」

如果買家是這附近的人,知根知底,肯定會大砍價。這是死過人的屋子,鄰居們都知道。就在方好現在站的位置,馬桶旁邊,生了鏽的花灑和洗手盆中間,我爸爸就倒在那裡,死於突發的心臟病。這件事的詳情,我一直沒有告訴方好。

在衛生間接了一盆清水,端到客廳,四隻手都伸進去洗抹布,然後把房子的所有表面和邊角都擦抹乾淨。我爬上窗臺去擦玻璃,她也要來,像小時候在班級裡做值日似的,一個擦外面,一個擦裡面,她叫我小心著別摔下去。我們用掉很多從衣櫃頂上拿下來的舊報紙。我爸爸喜歡把看過的報紙都留起來,可以賣廢品。

最後一步是拖地,墩布在水桶裡浸溼,再擰乾。我家鋪的還是很久之前流行的地板革,方好都不認得,問我地上鋪的是什麼東西。我說,這是三十年前的裝修,當時算很高階,大部分人家還是水泥地呢。我媽媽辭職之前,也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地板革的菱形花紋已經模糊不清,陳舊的汙漬怎麼用力也擦不掉,有些地方磨損得起皮,長年被我哥哥的輪椅軋著。我媽媽死後,我爸爸就不怎麼在意家裡的衛生問題,他覺得沒必要花那麼多工夫打掃衛生,「又沒有客人」,他說。同時,給我哥哥洗臉、洗澡和換衣服的次數也減少了。

在我媽媽去世之前,我們家是一臺平穩運轉的機器,她把別人都安排妥當,自己承擔了最關鍵、最繁重的環節,即使被壓得喘不過氣,還盡力保持著表面的整潔有序,看起來一切還顧得過來,還沒失控。在這個到處是熟人的地方,她活在親友的七嘴八舌裡,像一塊挺立在急流中的頑石,到最後她也沒輸,只是死了。

我爸爸和我絕不會承認,我媽媽去世之後,我跟他都鬆了一口氣,是麻木和悲痛過後的輕鬆。我爸爸用他的方式繼續照顧我哥哥。這個家的模樣漸漸變了,那種盡力維持的整齊和秩序、一絲不苟的日程、我哥哥的科學食譜、按時進行的按摩、雷打不動的下樓曬太陽,以及鐵律一般的睡覺和起床時間,全都變得可有可無。這層由我媽媽的意志構成的堅硬外殼,車禍的一瞬間就破碎了。

破殼而出的是一種嶄新的、柔軟而隨意的日子。我終於不用再揹著媽媽偷偷吃雪糕,有想看的節目,電視開到十一點也可以,我爸爸甚至攛掇我嚐嚐他的白酒,我媽媽死後,他每頓都喝點白酒,在過去是不可能的。天氣晴朗的日子,我爸爸帶著我哥哥下樓,從上午一直坐到太陽落山,兩個人都吃買來的麵包點心充飢,我哥哥對甜食的無限慾望,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他跟來往的鄰居聊聊天,拉人下幾盤象棋,我哥哥在旁邊愣愣地看著他們,像一個小孩盯著熊熊的篝火,眼中含著讚歎。

「你看得懂嗎?」鄰居開玩笑,對我哥哥說。

「全懂!」我爸爸說,和下棋的對手一起哈哈大笑,笑夠了,又小聲地說:「他懂個屁啊。」怕我媽媽會聽見似的。

這些情景發生在夕陽下。我爸爸的臉也是淺金色的,眼角的皺紋像無數條溪流,曲折地流進眼眶。我幫著他把輪椅抬上樓。他一個人幹這活兒越來越吃力,我哥哥的發育沒受影響,青春期過了,他又長了不少。隨著身體變得龐大沉重,他小時候那股惹人憐愛的氣質也消失了,見到他,惋惜嘆氣的人越來越少,外人同情的物件變成了我爸爸和我。

「你爸歲數大了,將來還得靠你啊。」有一次,我推著我哥哥在樓下曬太陽,路過的鄰居說,「劉冬最懂事了。」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像他說的那麼懂事,因為人懂事之後應該變得更善良、更寬容,而不是像我這樣滿肚子疑惑不解,而我媽媽和我爸爸一點也沒有教我明白的意思,我找不到機會去問:「你們生我就是為了我哥哥,對吧?將來我該怎麼辦呢?」

他們不肯給我指條明路,我們就這樣靜默著把日子過下去。直至我進城上大學,我爸爸的生活還跟從前一樣,每個週末我都回家,給他幫幫忙。那次我也跟平常一樣,下了公交車,走路回家,路上還買了幾個豆沙餡餅。夕陽黃澄澄的,我走進樓道,上樓梯,掏鑰匙,開門。我哥哥癱坐在輪椅上,正對著房門,眼睛盯著我。或者說他一直盯著這扇門。

屋裡像有什麼東西腐壞了,肯定是壞了。我先走向廚房,我哥哥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水池裡有一堆泡著沒洗的碗,灶臺邊擺著兩盤剩菜,上面長出森森的白毛。那氣味並不是這些東西散出來的。

我覺出不對勁,走出廚房。家裡就這麼大地方,廚房和衛生間相鄰,一眼就看到一雙蜷曲的腿。當時是夏天,他光著上半身,臉朝下趴在地上,雙臂貼在身體兩側,手心朝上,背上一叢叢青黑的紋路。

我報了警,叫了救護車,其實用不到了,樓上樓下的鄰居也來了,揹著手站在門外,警察不讓他們靠近。我給我哥哥喝了點水,吃了豆沙餅,他餓壞了,然後把他推進臥室,關好門。法醫檢查後,說兩天左右,我想起那些菜上的白毛,覺得肯定不止兩天,然而爭論這個沒有意義,我也是猜的。死因是心臟病,可能是早上要刷牙洗臉,或者要打水給我哥哥擦洗,片刻間突然發病。我哥哥坐在客廳,都看在眼裡。不該喝那麼多白酒。

他不會說話,無法描述我爸爸臨終前的情形,這使得我與他之間多了一道隔閡,多了唯一一件他知道而我永遠無法知道的事情。我媽媽認為他什麼都懂,而我爸爸說他「懂個屁」,也許他們都對。

最後,殯儀館的人來了,見到這種情形,都不願意碰,讓家屬自己搬。我好說歹說,費了不少口舌,只有一個人答應幫忙。我找來一條床單,裹起來抬著一頭,他幫忙抬另一頭,下樓來到靈車跟前。圍觀的鄰居們看在眼裡,沒人說話,竊竊私語都是無聲的,我只聽見自己在喘著粗氣。

處理完後事,我向學校請了兩週假,找到這家有福利性質的託養所。送他過去的那天,辦完手續,我和他說,等我畢了業,安頓下來,就接你回家。好幾年過去,這個話可能他也忘了。那天我回到家,第一次一個人在家裡過夜。那一夜夢境紛亂,我爸爸和我媽媽的模樣不斷地在黑暗中浮現,第二天我就把屋裡徹底清掃一遍,東西都用布蓋好,然後鎖門離開,那年我上大三。

我和方好花了半天時間,把屋裡打掃得乾乾淨淨,開啟兩瓶自己帶來的礦泉水喝著。她拿著水瓶在屋裡轉來轉去,說:「這房子賣了,首付肯定夠,我爸媽那邊再出一點。」

我決定不告訴她,這房子有點忌諱,能出手就不錯了。我們談論著關於結婚的一些瑣碎事情,婚紗、旅行、看好的新房打算怎麼收拾,只等這個房子出手,那邊就籤合同。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問我:「這房子有沒有你哥哥一半?」

「應該有。」我說,「遺產我代他保管。」

「其實,錢對他也沒有什麼用處。」隔了一會兒,方好說,「以後我們對哥哥好點,經常去看看他。」錢對我們是很有用的,上次開店,把工作幾年的積蓄都折騰空了。結婚成家,處處需要錢。

中介公司的人按著約定的時間來,房子全權委託給他們出售,他們用專業的眼光四處察看,說了一個估計的數字,跟我的預期差不多,離開的時候把鑰匙帶走了。他們走後,方好說:「你再看看,還有什麼有意義的東西,這次一起拿走。」

我說沒有。

「像日記本啊,相簿一類的也沒有?你小時候的照片呢?我想看看。」

「都沒有。」我簡短地說。有也不想拿。

她握住我的手,身子靠過來,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長髮又滑又涼。房間裡越來越暗,沒有買電,不能開燈,再過一會兒就要黑透了,我和她被籠罩在將及未及的夜晚中,靠著一點馬路上的燈光辨認物品的輪廓,街上汽車來往的噪聲低低地傳來。

她安靜地抱著我,我猜不出她在想什麼,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樣。有時候,我和她之間存在著一些似懂非懂,一些似是而非。她想安慰我,以為我捨不得自己的老家,就熱心地談起新家,我們未來的生活,陽光、草地、綠萌、歡快奔跑的孩子,而我哥哥遠遠地,用那雙混濁的眼睛看著我們,就像看著我爸爸死在面前一樣。全世界落進他的眼睛,如同落進黑洞,瞬間歸於沉寂。他什麼也不會說。

那承諾不算承諾,我想,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我沒撒謊,當時我真的那麼想。我媽媽的意志隨火化,隨風散了,我有了我自己的生活,不再覺得愧疚,不再介意一個完不成的諾言——它像根風箏線似的牽住我。這一天是星期六,我沒有去看我哥哥,晚上帶方好去吃了那家開了好多年的蘭州拉麵,味道不如過去的好,老闆早就換人了。

婚後,我們過得不錯。新房子地段雖偏,面積很寬敞。搬到新家之後,我去看我哥哥,需要穿越大半個北京城,坐地鐵也要快兩個小時。方好偶爾跟我一起來,大部分時候她不來,我哥哥沒什麼可看的,我要幫他擦洗身體或者換衣服,她幫不上忙。

我哥哥的體重緩慢而持續地增長,沒辦法阻擋。他的胃口很好,吃不飽就會不滿地大叫,影響別人,託養所的工作人員一般都會滿足他的需求。有幾次,我告訴他,你太胖了,少吃點,他只是笑。不過,我哪一次也沒有忘記給他帶甜食,有些是方好親手做的。

「哥哥喜歡哪樣?」

「巧克力味兒的,還有豆沙餡。」於是她大做巧克力餅乾和夾餡麵包,還有相當專業的紙盒包裝。她打算以後開個微店,不信這份手藝養不活自己。

「怎麼樣都比上班強。」她說,接著抱怨她的同事和老闆,我也覺得她的性格適合做一些單純的工作,不要跟太多人糾纏。我告訴她,你喜歡做什麼都行,生意失敗也沒關係,我養得起家。她笑著,把淡藍色的紙盒仔細扣好,裝進一隻牛皮紙袋,還是原來開店時的物料,這些東西用起來無窮無盡,沒完沒了的。

我們辦婚禮的那天,也是星期六。方好問我,要不要把哥哥也接過來?我想想,算了,在這種場合下,他會搶了新人的風頭,成為所有人的注意物件。方好想得很簡單,「婚宴很熱鬧,還有很多好吃的,哥哥來了一定很高興」。

「算了,算了。」

「我覺得這沒什麼丟人的。」她說,「我父母都不在意,他們覺得你很有擔當。」

我不想再說這件事了,只說他身體狀況不好,不適合出門折騰。這是真的,近來他常常憋氣,喉嚨裡總是呼嚕呼嚕地含著痰。照顧他的人開始有怨言,實在太胖了。因為這,他出門曬太陽的機會也變少了,託養所的人力很緊張。

那天,賓客都散了,我和方好換了衣服,帶著一大塊婚禮蛋糕和一套新衣服去看我哥哥。邁進計程車的時候,她「啊」了一聲,原來剛才卸妝的時候,忘記把梳得高高的頭髮也放下來,磕在車頂上,為這麼件小事,我倆笑了半天。在後座上,她把藏在盤發裡的髮夾一個個摘掉,頭髮抖開了,披散在肩膀上。今天她非常美,她父母都哭了,我家裡這邊的長輩親戚向我誇新娘子漂亮,沒人提起我哥哥,默契得像是大家商量過了。只有方好沒忘,她說:「蛋糕也帶一塊給他吧。」

他還是坐在輪椅上看電視,一集吵鬧的家庭情感劇,我問他要不要換個頻道,工作人員把他推過來放在這裡,開啟電視,就去忙別的,忘了幫他拿遙控器。我找到那個用塑膠布包著的遙控器,遞給他,頻道轉了一圈,仍舊沒什麼好看的,又回到那個電視劇。

方好喂他吃蛋糕,我坐在一邊。方好告訴他,我們結婚了。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免得他聽不明白。他嚥下一大口,接著又張嘴吃下一口。方好用溼巾抹去他嘴邊的奶油。

「等吃完了一起收拾吧。」我說,「這樣太麻煩了。」

「那他多難受,黏糊糊的。」她一邊說,一邊不厭其煩地又擦一遍。

他笑眯眯地看看我,又看看方好。電視劇的背景音十分嘈雜,幾個人要打起來了。他動著嘴巴,發出短促的音:「媽,爸。」

方好以為他在說電視裡的劇情,就說:「是啊,一個爸爸,兩個媽媽,吵架呢。」

他又說:「媽,爸。」眼睛盯著方好。我本來在一邊低頭看手機,此刻抬起頭來,方好驚訝地看著我。

「你說,他是怎麼知道的?太神奇了。」

方好已經懷孕七週,除了我和她父母,這件事沒人知道。她的語氣像是獵奇般的訝異,好像小孩子隨口猜中胎兒的男女,或者盲人用手指撫摸,就認出了一位故人。我哥哥當然不知道,他說的是另一回事,方好誤會了,我懂。只有我們家人能懂。她的某個神態和動作,讓他想起一些過去的情景,一些衝動的、孩子氣的諾言,我媽媽、我爸爸,或許還有小時候的我。過年,十來歲的我被一大群親戚圍著,回答他們的問題:「將來我照顧我哥哥,跟我媽媽一樣。」我媽媽當時並不在場。他們有的大笑,有的嘆氣。他在這裡更好,我對所有人都這麼說。科學的、合理的照顧,這才是他最需要的,而不是親人無窮無盡的奉獻。

然而有些東西還是永遠失掉了。方好喂他吃完蛋糕,我帶他回房去,把爸爸的舊襯衫從他身上剝下來,換上新衣服。我們去商場給他挑的,領口潔白規整,通身沒有褶皺和汙跡。方好特意帶來一朵婚禮上裝飾拱門的紅玫瑰,她真細心,別在他胸前的口袋上,請託養所的工作人員幫我們拍張合影。這張照片後來洗了出來,收在一本厚厚的相簿裡。我們的家庭相簿漸漸滿了,無數個歡樂美好的時時刻刻,而我哥哥的照片只有那一張,也是最後的一張。他死於一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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