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曾為幾位同事、朋友、老鄉的書作過序言或寫過薦語。當時,他們都是正直、善良、有才幹的年輕人。他們當時與我們一樣,詛咒著貪官汙吏,痛恨著貪腐行為。後來,他們都升遷到了重要的崗位上,有很好的口碑,有不凡的業績,我從內心深處為他們感到高興,但沒想到,他們竟然因為貪腐落了馬。這讓熟悉他們的朋友都感到震驚、惋惜,甚至感到不可思議。這些感受我都有,除此之外,還有遺憾與尷尬。尷尬的是我竟然為這些被群眾詛咒的人作過序或寫過薦語,遺憾的是我沒有孫悟空那樣一雙火眼金睛,能透過外表看到妖魔鬼怪的本來面貌。但又一想,他們,在我為他們作序或寫薦語的時候,是披著美麗外衣的妖魔鬼怪嗎?答案是否定的,他們不是。他們那時的正直是真的,他們那時以自己手中的筆揭露黑暗、捍衛正義是真的,他們的才華更是真的,那時的他們是比我要優秀許多的人,否則也不會被提拔上去。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我想了好久,終於大概地想明白了,他們變質與墮落,根源於他們心中失控的慾望。
古人云:食色,性也。古人又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古人又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古人一向不否定人的正當的慾望,因為人類正當的慾望是社會發展的最原初的動力,當然也是人類自身繁衍生存的根本動力。共產黨人也從不否定人的正當慾望,提升職務、頒發勳章、獎勵財產、鼓勵自由戀愛,包括最近頒佈肯定非婚生子女的社會地位與公民權利的法規,都可以理解為是對人的正當慾望的肯定。古代聖人君子和共產黨人所批判的是人的過度的慾望,因為慾望一過度就會成為貪慾,而滿足貪慾的行為就會成為對公共利益和他人利益的侵佔與奪取,這就會造成社會不公、人心敗壞,乃至引發動亂與災難。
慾望人人有,清醒地知道縱慾之害的人很多,但如果縱慾不受懲罰,那麼能理性地控制慾望的人,比得到機會就讓慾望膨脹的人要少吧?因此,從制度設計上防止腐敗,用法律來控制縱慾,比道德教育發揮的效果應該更為明確。
人要縱慾,第一應該有權,第二必須有錢,第三應該有勢。這都是老生常談,毋庸贅述,我只想說一下我對權力的理解。權力者,含義廣泛之大概念,它的擁有者應該是人民,但人民不能人人都來掌權,那就只能通過憲法與有關法規認定的程式,將之委託給某些機構或個人來掌管行施。通俗地說,這些機構就是政府,這些個人,就是官員。官員替人民掌管的權力,有財權、物權、政策的制定權、對下級人員的任免權,等等,這些權力,可以施惠張三,也可以懲罰李四,因之,掌握權力的人,就客觀具有了將手中公權換取利益以滿足自己各類慾望的可能性。
封建帝王造謠說自己是真龍天子,實質上是欺騙人民,讓人民相信君權神授,不懷疑他掌管天下的合理性,不滋生奪取他的權力的野心。他把自己當成國家的唯一主人,「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因之他搜刮天下的財富供自己揮霍似乎是天經地義、心安理得的事,因之他對幫他治理天下、代行權力的臣屬們的貪汙行為,格外不能容忍。現在官員的貪腐,我們可以說他們是侵佔了人民的利益,而封建王朝內官吏們的貪汙,理論上則等於侵佔了皇帝個人及其家族的利益。因之,封建王朝對貪腐行為的懲治是相當殘酷的。最狠的如朱元璋的「剝皮楦草」,即把貪官的皮活剝下來,楦上乾草,懸之大堂,以儆後任。後任若看到前任楦滿乾草的皮懸在大堂之上,心裡是什麼感覺,儘管沒有資料可以查證,但按常理推度,那肯定是心裡拔涼拔涼的。估計他在斷案時,會不時地抬頭望望前任高懸的皮草,心裡的想枉法收銀子的慾望會受到限制。但這皮草,不可能永遠懸掛下去,即便永遠懸掛著,幾十年之後,也就成了一個擺設,就像原本是用來嚇唬鳥雀的稻草人,時間長了失去了威懾力,反而很可能成為鳥雀築巢壘窩的地方。另外,一國之內的衙門大堂上,不可能都掛上貪官的皮草,因之那些沒掛皮草的衙門裡的坐堂者,也就是在聽到某同僚被剝皮楦草的訊息後收斂一段時間,然後便一切如常了。
社會主義是全新的社會制度。在我的記憶中,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在一波又一波政治運動造成的巨大聲勢下,貪腐現象確實較少。我記得我父親教導我們說,「懶、饞、貪、變」是好人變成壞人的「四部曲」。「懶」,不愛勞動,好吃懶做,當二流子,是「變」的第一步。當時有好多新編小戲,也在批判那些留著大分頭、鑲著大金牙、趿拉著鞋的懶漢。十懶九饞,不想勞動,還想吃好吃的。不勞動就沒有錢,沒有錢怎麼辦?那就想歪門邪道。農村的偷雞摸狗;在機關單位的,那就損公肥私,公錢私用。手裡有點權力的,哪怕是供銷社裡賣酒的售貨員,也有摻水換酒喝的機會。這實際上已經「變」了,即由好人變成壞人了。當時因為經濟總量小,所以,有一年我們縣供銷社系統出了個貪汙挪用公款一萬多元的人,就成了轟動全縣的大案。到了七十年代,貪腐現象明顯增多。那時老百姓求官員辦事,經常要先「研究研究(菸酒菸酒)」。那時的官員胃口小,一盒煙一瓶酒就能辦成事。當時最流行的是「走後門」,民間的說法是「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爸爸」。在人學、招工、參軍、知青回城等諸多方面,都流傳著,也事實上存在著「走後門」的現象。粉碎「四人幫」後,恢復高考,大多數人鼓掌歡迎,但也有些幹部子女心懷不滿。當然高考有高考的問題,但站在社會公平與正義的角度上來說,那的確是一件大好事。分數面前人人平等,這大概也是老百姓孩子躋身上層社會的唯一途徑。當然,考了高分、上了好大學的人並不一定將來能成就大業,但從成材的機率上看,上了好大學的人,總比那些沒考上大學的人高一些。沒上大學成了大材的人當然也有,但這就另當別論了。
改革開放後,鄉鎮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公有制的一統天下被打破,我所熟悉的供銷社系統因其冷漠的服務態度與過多的冗員,很快就被物美價廉、服務熱情的「小賣部」擠垮。在其他行業,某些鄉鎮企業也以其「靈活」的銷售方式佔領了市場。這裡的「靈活」實際上就是行賄,你手裡有購買某種商品的權力,你就是被行賄的物件。握有替公家買某種商品的權力的人,如果沒有一個代替人民行使監督權的機構來監督,那他就可能公然地受賄。這在賣與買過程中存在的交易,應該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貪腐的主要內容,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到一些這樣的例子。當時,我一個朋友的在供銷社當了幾十年主管會計的父親,退休後被縣城的一家鄉鎮企業聘去當財會主管,給的工資比他的退休金高好幾倍,按說這是大好的事情,但老頭在那家鄉鎮企業幹了一個月就辭職不幹了。有一次我趕集時遇到他在集上擺攤賣布頭,問,大叔,那麼好的差事,你怎麼不幹了?他悄悄地對我說,賢侄,不是我不想幹,是幹不了啊!我說,那個企業規模不大,那點賬你還管不了?他說,不是業務的事,那點賬,我玩著也能記好,關鍵是……怎麼說呢?咱跟不上形勢了呀!我說,你管那些幹什麼,讓你怎麼記你就怎麼記唄。他撓撓頭說,賢侄,咱良心上過不去啊!——老人這句「咱良心上過不去啊!」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今還難以忘卻。是的,如果每個人都有「良心上過不去」的時刻,那這社會上的貪腐現象就會大量減少。但問題是,有的人根本就沒有良心;有的人剛開始還「良心上過不去」,但很快就過去了。只有少數像我朋友的老父親那樣「良心上過不去」的人存在著,他們正是貪腐社會里的一股清流。但你的「良心上過不去」,你辭職了,自有良心上能過得去的人來補缺,所以要根除或減少貪腐現象,單靠良心還真是不行的。
到了八十年代末,一方面是經濟轟轟烈烈的大發展,一方面是貪腐明目張膽的大流行。這是否是個必須經過的階段,還是經濟大發展的伴生物,一時半會恐怕還真說不清楚。也就是在這時候,我寫出了反對腐敗、揭露腐敗、分析腐敗根源的長篇小說《酒國》。三十多年後,回頭重讀這部小說,它當然有很多不足與令人遺憾的地方,但一本書也代表那個時代的一部分民意與作家對那個時代的認識,現在如果來修改它,反而會感到有點篡改歷史的意味了。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從部隊轉業到最高人民檢察院所屬的《檢察日報》工作,主要負責編寫以檢察官為主人公的反腐敗電視劇,同時也參加一些報社舉辦的文學筆會,客觀地說為培養檢察系統的業餘作者發揮了些微作用。為了掌握第一手資料,我與幾位同事上到高檢機關採訪領導,下到基層檢察院與檢察官一起生活、工作,應該說通過這樣的方式,豐富了自己的法律知識,瞭解了檢察院的歷史沿革與運作機制,更重要的是積累了許多生龍活虎的檢察官形象,當然,也積累了一些有個性的、栩栩如生的貪官形象。這個時候我就感到自己寫《酒國》時對腐敗問題理解的膚淺,以及對貪官理解的公式化。儘管在後來的電視劇本編撰過程中,我一直試圖貫徹把檢察官和貪官都當成人來寫的理念,但由於受到一些特殊的限制,總是感到未能達到自己構想的水準。
2007年,我調到文化部所屬中國藝術研究院工作,在檢察系統工作的積累及大量素材經常會浮現在腦海裡。貪官形形色色,如同樹上的葉子,沒有一片是完全相同的,當然他們在許多方面是相同的。同行們已經在小說裡、影視作品裡塑造了很多貪官形象,但這些形象,似乎都不如我構思中的生動。我感覺到寫他們共性的地方多了一點,而寫他們個性的地方少了一點;寫他們的犯罪過程多了一點,但寫他們犯罪的原因以及寫他們犯罪後的反思少了一點。我們常看到螢幕上出現痛哭流涕的貪官形象,但他們的懺悔詞大多雷同,他們對自己的剖析流於公式,往往只從所謂的「放鬆學習」之類上找原因,而沒有從人性上找源頭,也沒能從這麼多官員共同貪腐這個現象上深挖原因。
2008年參觀法國巴黎雨果故居博物館時,看到雨果對話劇的愛好,又聯想到薩特偉大的話劇,我決定寫一部以逃亡貪官為主人公的話劇。不為英雄樹碑立傳,卻為貪官寫話劇,這分明是找罵挨呀。但罵就罵吧,因為,我認為這是一個獨特的角度,是一個能夠比較深刻地揭示人性的角度,也是一個也許能夠觸及讀者(尤其是貪官)靈魂的角度。
當然,若是單純討論貪官問題,我覺得這個劇本還缺少一個真正的靈魂,或者說缺少一種超越題材的象徵性的東西。後來,我從鄰居家一個養爬行動物為寵物的小夥子那兒,知道了鱷魚的獨特習性,以及它的身體的生長與環境制約的密切關係。鱷魚是醜陋的,也是兇殘的,但它又是具有超出一般動物的忍飢耐餓、適應環境能力的超級動物,要不它也不會在地球上存在數億年。它比人類古老,從某些方面來看,它也比人類更智慧。它的生長規律,與人的慾望何其相似。我們讀古書知道「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我們從民間諺語裡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們回首往事也知道自己當年的理想是怎樣被不斷超越的。我也記起了2010年在東亞文學論壇上,我曾就人類的慾望問題做過一次演講。是的,人的慾望就像鱷魚一樣,如果有足夠的空間和營養,便會快速生長。在本劇中,決定鱷魚生長快慢的是養它的櫃子,而決定貪官貪腐程度的是他掌握權力的大小與制度對權力的限制程度。
人的慾望其實可以分為兩種,一種來自本能,如食,如色;一種來自後天的道德教育,如當一個好官、做一個好人、當一個英雄。劇中的主人公在他的最後關頭,終於覺悟到追求後一種社會性道德慾望的實現,遠遠高階於本能性的物質性的滿足。當一個被百姓愛戴的好官,替人民幹了好事、立了功勞,這樣的功利慾望的實現與滿足,其幸福感、成就感,是庸俗低階的慾望滿足無法相提並論的。
近十幾年來,在中國這片古老的大地上,反腐敗的力度之大,懲罰的貪官級別之高、數量之大,在人類歷史上都是有目共睹的。在懲治貪腐官員的同時,諸多防止貪腐的法規一條條制定、一條條落實。這是一場深刻的革命,也是偉大的探索,其意義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將顯著。
當然,作為一個戲劇寫作者,我最關注的還是挖掘人性的奧秘,塑造一個能在舞臺上站得住的典型人物,而不是用自己的作品論證或詮釋某項法規。
這部話劇我構思了十幾年,終於在去年春節期間寫完。儘管好的話劇的閱讀性並不亞於小說,但我還是希望能有人認識到這個劇本的價值,並將之搬上舞臺。
2023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