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強大傳統的小型社群往往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也善於教授與傳承。但傳統或許會固化想象,沉積為扼殺新知的頑石。大一些的社群,譬如城市,則為人們別樣的想象提供了空間,通過從他人那裡學習不同的傳統,從而發明自己的生活方式。
然而,隨著各種各樣的想象越來越多,對於自己應該教的東西——我們需要什麼,應該如何生活——那些負責教授的人卻幾乎無法達成任何社會與道德共識。在這個時代,龐大的人口持續不斷地被暴露在為了商業和政治利益而生產出來的聲音、影像與文字面前,有太多人想要且能夠通過誘人而強大的媒體發明我們、佔有我們、形塑和控制我們。很難要求一個孩子獨自找到出路。
沒有人真的能夠獨自做成任何事。
一個孩子需要的,也是我們共同需要的,是找到其他一些人,他們沿著對我們構成意義且帶來些許自由的故事線想象出某種生活,而我們需要聆聽他們的聲音。不是被動地「聽見」,而是「聆聽」。
聆聽是一種社群行動,它需要空間、時間和寂靜。
閱讀正是聆聽的一種方式。
閱讀不是被動的聽見或看見。它是一種行動,你需要去讀。你按照自己的步調、自己的速度去讀,而不是像媒體那樣無休無止、時斷時續、不清不楚、大喊大叫。你接收你能夠且願意接收的資訊,而不是由別人高聲大嗓地匆匆硬塞給你,從而整垮你、控制你。閱讀一個故事,你所接受的是「講述」,而非「灌輸」。並且儘管你通常是獨自閱讀,卻與另一個人心意相通。你不是在被洗腦、被收編、被利用。你是融入了一種想象力的行動。
我無法解釋為什麼當代媒體無法創造出一種想象力的社群,就像過去劇院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一樣,但它們大都無所作為。它們被廣告和暴利牢牢控制,以至於那些在其中工作得最傑出的人,那些真正的藝術家,如果抵住壓力不出賣理想,就會被層出不窮的新鮮玩意兒,被企業家的貪婪所淹沒。
許多文學依舊沒有被收編,部分因為許多書的作者都已經死了,而死人是不會貪婪的。而許多活著的詩人和小說家,儘管他們的出版商或許低聲下氣地匍匐在暢銷榜後面,但驅動他們的與其說是對利益的慾望,不如說是實踐自己藝術的願望——只要尚有口飯吃,他們就願意不求回報去做,去做好,去做對。文學,相對而言且令人驚訝地,依舊誠實而可靠。
當然,書或許不再是「書」,不再是印在木漿紙上的墨跡,而是巴掌大的電子屏上閃爍的字元。儘管電子出版被色情、廣告和垃圾資訊所蠶食,儘管它良莠不分且商業化,但它還是為那些閱讀的人提供了一種強大的啟用社群的新工具。技術其實並非關鍵。文字才是關鍵。分享文字,通過閱讀而啟用的想象力才是關鍵。
讀寫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文學就是操作說明。它是我們所擁有的最好的指南。它也是最有用的導覽,指引我們去往要去的地方,去往生活。
在俄勒岡文學藝術會議上的一次演講,2002年
原文為斜體,表強調,在本書中均用仿宋體表示,下同。——中譯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中註釋均為中譯者注)
霍皮族人認為,人類正處於第四世界的終結點,此前三個世界都因違背自然規律在「大淨化」中被摧毀,此後開啟的將是第五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