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實驗的方式與前兩部作品中不同,其結果則是曖昧的。這一次為了各種用途和好處而對自己進行選擇和繁殖的不是人類,而是外星人,月球上的人。月球人是理性和實際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那些社會昆蟲們在數千年的隨機選擇中被塑造成完美適應其任務的各種形態,而月球人們則通過基因編輯,通過對胚胎或嬰兒的改造,有意識地培育和塑造自己,從而形成一個高效、和平、融洽、沒有貧窮或暴力的社會。他們的不同個體身體高度分化,在人類眼中顯得怪誕可怕,但這更多地反映出我們的偏見,而不是他們的道德有什麼缺陷。從美學角度來看,他們對我們而言恐怖駭人;但從倫理的角度來看,或許他們比我們更優越,不是嗎?
威爾斯把這個有趣的問題交給兩個特別不善於做出道德判斷的敘述者,從而把最終的判斷權留給讀者。
小說的主要敘述者柏德福,是一個唯利是圖、自鳴得意的笨蛋,什麼都敢幹,卻什麼都幹不好。儘管他蠻性大發的時候令人厭惡,但由於他是如此無能,卻又對自己的無能一無所知,因此他對讀者來說主要是一個喜劇角色,而不是一個惡棍。在獨自返回地球的旅途中,他曾有一刻產生了對宇宙和對自我的深刻認知——「我看不起柏德福……他是頭畜生……是許多代畜生的後代」——但這些想法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回到地球之後,他又故態復萌。
科學家卡沃爾則只會幹一件事,卻幹得非常好。他幾乎和那些月球人們一樣專業。他的無私程度就像柏德福的自私一樣。「他只是想知道……」他被一個人留在月球上,卻把所有見聞都發回地球,這份智勇令人欽佩;他會堅持觀察記錄下去,直到喪命那一刻。但他創造了一種對知識的信仰,將其置於道德價值、社群責任和實踐後果之上,而正是這種盲目的信仰最終背叛和摧毀了他。
第一批來到那些奇怪的月球生物中的地球使者,自己也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一個是因為無情的資本主義,另一個則是因為無情的科學主義。這是一部極其黑暗的喜劇,讓人回想起斯威夫特的憤憤不平,但又具有一種從威爾斯的時代直達我們時代的雙重諷刺。
柏德福輕鬆、歡快、冷血無情的講述風格,讓這個故事讀來妙趣橫生,節奏輕快,很有意思。它超越了純粹的冒險故事,不僅因為智性思考方面的大膽和複雜,也因為其中的美學力量,後者在全書中參差不齊,但在某些場景中——在那些充滿高密度炫目描寫的時刻——卻是無與倫比的。《月球上的早晨》這一章,或許本身就回答了這樣一個無論是出於傲慢還是嚴肅意圖而被提出的問題:人為什麼要讀科幻?我對這個答案的解釋是:是因為希望能讀到這樣的文字——令不可見之物得到極其準確的刻畫,令人感受到完全出乎意料卻不可或缺的美:像科學家知曉的那樣進行揭示。
這段文字同時也是對那些平庸批評家的回應,他們認為威爾斯對文學技巧一無所知,對審美價值不感興趣。而另一位更加細心的讀者,達科·蘇恩文,則在《作為科幻傳統轉折點的威爾斯》(「wellsastheturningpointofthesciencefictiontradition」)一文中,指出威爾斯寫作中的詩學特質:「這樣的詩,以科學認知朝向美學認知的驚人蛻變為基礎,從艾略特到博爾赫斯等一系列詩人都曾對此致敬。」驚人這個詞用得很好。這樣的轉變至今仍然難得一見,足以令人屏息。
另一個令人難忘的場景出現在故事後半部分,是通過卡沃爾較為枯燥的語氣講述的。他的月球人嚮導給他看那些月球嬰兒:
他們被關在罐子裡,只有上肢伸在外面,通過這樣的方式,他們被壓縮成一種管理特殊機器的人。在這個高度發達的技術化教育系統中,這些被延長的「手」通過注射得到刺激和營養,而身體的其他部分卻得不到養分。……我知道這很不合理,參觀這些月球人的教育方法對我產生了不愉快的影響。我希望這些感覺會過去,讓我能更多看到他們美妙社會秩序中關於個體分化的這一方面。那些看上去十分可憐的手——觸手從罐子裡伸出來,彷彿是在對種種失去的可能性表達一種軟弱無力的訴求;儘管這幅畫面一直困擾著我,但說到底,比起我們地球上的教育方法,比起讓孩子們長大成人,然後再把他們做成機器,月球人的方法要人道得多。
這段極具諷刺意味的文字,通過展示如何最為經濟地實現所謂的「勞動分工」,從而對整個勞動分工問題提出質疑。任何讀過奧爾德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的人,都能看出托馬斯·赫胥黎的孫子從他祖父的學生那裡學到了什麼。在我看來,威爾斯的諷刺比赫胥黎的更加尖銳,也更富有同情心。
之後,我們跟隨卡沃爾見到了「月球大王」,它有著巨大的、「直徑足有好幾碼」的大腦,像一個巨大的氣囊,在月球最深的洞穴裡,在充盈著藍光的黑暗中若隱若現,一個沒有身體只有智慧的形象,它是關於純粹心智的終極夢想。「這個腦袋真大。大得可憐。」卡沃爾這樣想,但他引以為自豪的客觀性,讓他無法認識到他所看到的形象其實正是他自己:孤立的心智,沒有身體,沒有愛,被困在黑暗中,困在醜陋的過度肥大的腦袋裡。「理性沉睡,群魔四起……」
2002年現代圖書館版導讀
normalschoolofscience,帝國理工學院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