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月回想方才在前廳所聽諸家之辯,猶豫了一下,道:「我、我投道家吧。」
寒泉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果然你們楚人多半下注道家,有原則,跟我一樣有原則。」羋月一聽他自吹「有原則」三字便忍不住要發笑,卻見寒泉子轉頭問秦王駟:「公子驂,你呢?」他看著秦王駟的表情,彷彿他忽然化身為一堆秦圜錢一般。
秦王駟沉吟片刻,方道:「我嘛……墨家!」
寒泉子見狀,接了兩人竹籌,又將自己的竹籌與秦王駟的放在一起,口中滔滔不絕:「聰明,今日在前廳辯說的就是墨家的唐姑梁。近日墨家的田鳩、祁謝子等都到了咸陽,這三人必是想在秦王面前展示才華,贏得秦王支援,以爭鉅子之位。所以近來凡有辯爭,這三人都一定拼盡全力,獲得勝績。」
見寒泉子終於止了話,拿了兩人的竹籌去投銅匭,羋月禁不住鬆了口氣。她倒是看出來秦王駟為何與此人交好,蓋因此人實是個訊息簍子,凡事不要人問,自己便滔滔說了,秦王駟就算十天半月不來,只消問一問此人,便可知道這些時日來的內情了。
羋月看著寒泉子搖頭:「這是咸陽,嬴姓公子能有幾個數都數得出來,若是公孫就不一樣了,人數既多又不易為人全數所知,所以你就給自己造了公孫驂這個身份——可是,四馬為駟,三馬為驂,這麼明顯的事,他就一點也猜不出你的真實身份來嗎?」
秦王駟也笑了:「四方館中策士,關心各家理念、天下政局,與人相交,交的是這個人本身的思想行為,至於你的身份是什麼,卻是無人在意的。」
羋月被一語觸動心事,輕嘆:「與人相交,交的是這個人本身的思想行為,至於你的身份是什麼,卻是無人在意的……若是天下人都這樣,就好了。」
秦王駟笑而不答,轉而問:「喜歡這裡嗎?」
羋月的眼睛亮了起來:「喜歡。」
秦王駟指了指前廳:「可聽出什麼來了?」
羋月低頭仔細地想了想,無奈地搖頭:「彷彿各家說得都有道理,卻都未必能夠壓倒別人。」
秦王駟抬頭,雙目望向天際:「百家爭鳴,已經數百年,若說誰能夠說服誰,誰能夠壓倒誰,那是笑話。」
羋月不解地問:「那他們為什麼還要爭呢?」
秦王駟道:「爭鳴,是為了發出聲音來。一個時代只有發出各種聲音來,才會有進步。原來這個世間,只有周禮,只有一種聲音,四方沉寂。我大秦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牧馬的邊鄙野人。周天子的威望倒塌下去以後,才有列國的崛起,有我大秦的崛起,有各方人才投奔,有這四方館中百家爭鳴,激盪文字,人才輩出。」
羋月想說什麼,張了張口,卻沒說出來。秦王駟看出她的心思,鼓勵道:「說吧!」
羋月囁嚅道:「妾身看《商君書》,商君斥其他學說為‘賊’。大秦用的是商君之法……」見秦王駟哈哈大笑起來,羋月有些羞愧地低頭。
秦王駟的笑容漸漸收起,看著羋月道:「殺其人,不廢其法;尊其法,不廢他法。王者之道,在於駕馭策士和學說,而非為策士和學說所駕馭。」
羋月心頭一震,看著秦王駟。他的話,猶如一扇門向她開啟,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似已經僵住,自己的思考,又似重新被他洗刷過。
但聽得秦王駟繼續道:「任何一種學說都在盡力排斥他人,但是隻有最聰明的人,才會吸取別家學說提升自己。所以經過百年來的排斥以後,各家學說已經懂得,為了說服別人,更要不斷提升自己學說的內涵。而君王,擇一家為主,數家為輔,內佐王政,外擴疆域……」
觀其言行,羋月已經明白,這四方館的設立是為了什麼;而他以君王之身,不是坐等下面的臣子推薦,而是親自來到四方館中結交策士甚至下注博弈,又是為了什麼。學說不怕爭辯,因為學說是在爭辯中進步的,而聆聽爭辯,則可以從中學習到如何辨別一種學說的優劣。
羋月沉默良久,忽然鼓足了勇氣問:「大王,我還可以再來嗎?」
秦王駟笑了:「帶你來,難道只是為了讓你看一眼,然後回去牽腸掛肚的嗎?你自然是可以來的。每月逢十之日,這裡都會有大辯論,你若喜歡,以後可以自己憑令符過來,也可以……」他停頓了一下,「下注!」
羋月驚喜地道:「真的?」
秦王駟道:「君無戲言。」
羋月看著秦王駟,眼中充滿了崇敬和感激,忽然有些哽咽:「大王……」
秦王駟不解地問:「為何哭了?」
羋月抹著眼睛:「臣妾是高興得哭了!」
秦王駟有些不解:「高興到要哭?」
羋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王給我的,是我連做夢都不曾有過的自由和快樂。」
秦王駟笑著搖頭:「這點事就滿足了?寡人不是說過嗎,從此以後就只管從心而活,自在而行。」
羋月笑了,笑得如春花燦爛,秦王駟自認識她以來,卻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燦爛而毫無保留的笑容,不禁有些失神。
羋月一轉頭,卻見繆監自前廳匆匆而來,有些詫異,當下壓低了聲音道:「大王,大監來了。」
秦王駟一扭頭,看到繆監的神情竟有些驚惶。他知道繆監素來鎮定,有這樣的表情,必是出了大事,當下臉色一變,轉身迎上,低聲問:「何事?」
羋月但見繆監在秦王駟耳邊悄悄說了句話,秦王駟臉色大變,低聲道:「什麼?不必顧忌,衝進去,看個究竟。」說著,就要匆匆出去,羋月亦是連忙跟上。
那寒泉子剛下完注回來,見秦王駟就要走,詫異地道:「咦,樗裡子,你來找公孫驂什麼事啊?公孫驂,賭注就要開了,你不再等一會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