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數輛馬車悄然自咸陽城東門而出,守城衛兵驗過通關符節,乃是魏夫人派人送藍田美玉給魏王。同一時間,一輛客貨兩用的馬車自咸陽城西門而出,載著一名叫「梁賈」的商人販貨到義渠,通關的竹符裡寫著商人與隨從三人,以及絲帛等貨物。東門與西門的守衛官兵分別查驗以後,都通關放行。
傍晚,四門齊動,緝騎皆出,一路追趕,持魏夫人通關符節的那一批人與貨,皆被截下。
但那販貨到義渠的商人車隊,出了西門之後,轉折向東,一路翻山越嶺,疾行至魏國。
魏卬府。
因昨日飲宴未完,今日魏卬仍與「公孫衍」在雲臺飲宴。
忽然間府門大開,司馬康率著廷尉府兵馬衝了進來,直入花園,衝上雲臺,拉起與魏卬對飲之人,一看果然不是公孫衍。司馬康氣急敗壞,拔刀對準魏卬道:「大良造何在?」
魏卬站起,傲然一笑道:「如今,他已經是魏國的國相了。」
司馬康大怒,用刀逼近魏卬道:「你,好大膽子!」
魏卬冷冷一笑,忽然口鼻之中黑血湧出,整個人也倒了下去。司馬康扶住魏卬,驚怒交加道:「你、你服毒了?」
魏卬嘴角帶著一絲微笑道:「我被你們秦國的大良造所騙,喪權辱國。我如今再騙走你們秦國一個大良造,如此,我也去得安心了。」
但見夕陽西下,魏卬的微笑凝結在臉上,充滿了諷刺之意。
承明殿外,都可以聽得到秦王駟的咆哮之聲,只嚇得往來的小內侍們戰戰兢兢,恨不得貼著板壁而走,腳下不敢發出一點聲響來。
承明殿內,樗裡疾跪在下首,面對著猶如困獸般暴怒狂走的秦王駟:「魏卬與公孫衍早有勾結,策劃了這麼久,你們都是死人嗎,居然於事前一點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離開咸陽的?沒有官憑他如何投宿?沒有銅符他是如何離開關卡的?當日連商君也未能逃離,為什麼公孫衍反倒能離開?這夥人手眼通天到何等境地了?你給我去追,去查,一個也不許放過!」
樗裡疾上稟:「此事他們籌備已久,公子卬派人假扮公孫衍,迷惑我們的眼線,暗中幫助公孫衍離開咸陽。」
秦王駟一拳捶在案上:「立刻派人去追,務必要將公孫衍追回!」
樗裡疾硬著頭皮勸道:「大王,臣已經派出鐵騎秘密去追,若是當真追不回來,亦不可太過張揚。」
秦王駟怒道:「寡人不管,不計任何代價,都要將公孫衍追回!」
樗裡疾大驚:「大王不可。謀士們往來各國,效力君王,來去自如,我們豈可畫地為牢,追捕謀士?當日商君之死,是因為謀反之罪,亦是因為列國不肯收留他。而公孫衍罪狀未明,豈可輕言追捕?只能悄悄追回才好。否則的話,會令各國謀士人心惶惶,不敢留在秦國,不敢投奔秦國。」
秦王駟臉上忽青忽白,好一會兒,才忍下了氣,冷冷地道:「好,就依你,悄悄追捕,不可聲張。」
樗裡疾暗暗鬆了口氣:「是。」
秦王駟坐了下來,臉色陰沉:「哼,魏國人,竟敢算計到寡人頭上來,豈有此理!」他轉向繆監,「不必忍了,所有魏國人的眼線,全部起出來,不管牽涉到誰,都給我抓了!」
樗裡疾見狀忙提醒:「既如此,我們派往魏國的眼線,也要理一理。我們若把魏國的眼線都清理了,魏國必然也會清了我們秦國的眼線。」
秦王駟點頭:「明面上都收了,暗線可以分頭埋了,就算被抓到也不過有一個是一個。」
見樗裡疾領命而去,秦王駟這才恨恨地一捶几案,怒而不語。
羋月已經更了女裝,見諸人都已經退去,便上來服侍。
她伸出手,為秦王駟按摩著頭部,好一會兒,待他的情緒消緩,才不解地問:「大王,妾身有一事不明,不知當問不當問?」
秦王駟沉聲:「何事?」
羋月道:「妾身不明白,公孫衍已經是大良造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為何要走?」
秦王駟輕嘆一聲:「是寡人疏忽了。寡人任公孫衍為大良造,乃以國士相待。公孫衍任職以來,為寡人立下赫赫戰功,不負使命。君臣相知,原是大幸,怎奈時移勢易,公孫衍的政見主張,於今日的秦國來說,已經是不合時宜了。」
羋月有些不解:「不合時宜?」
秦王駟道:「秦人不畏戰,然並不是喜戰好戰。當日商君變法,雖然於國有利,但這場變法自上而下,無不動盪。若是稍有不慎,則大秦就將分崩離析。所以寡人重用公孫衍,發動征戰,連戰皆勝,如此才能讓列國明知秦國政事動盪,也不敢挑起戰爭。」
羋月心中暗歎,列國提起秦國,人人都說是虎狼之秦,生性悍野好戰。可如今聽起來,這大秦好戰,更像是迫不得已,用來恐嚇列國的。
秦王駟繼續道:「不錯,秦人好戰,可每一戰卻都是不得已的。雖然這些年來秦人以命相拼保得住戰場上的不敗之績,可是戰爭卻不能一直持續下去。一場戰爭要徵發民夫,便會使田地拋荒,耗費軍資使得國庫空虛。若不能從戰爭中得到足夠的奴隸和贖金,則每打一仗對於秦國來說,都得不償失。我大秦處偏僻之地,人丁單薄,土地貧瘠,立國雖久,卻不像中原列國,經得起長時間的戰爭消耗。可公孫衍他……」
羋月聽了半晌,已經有些明白了,不禁道:「公孫衍身為外來客卿,久居上位,若不能一直拿出功勳來,何以服眾?所以他力主征戰。可是秦國許多更深的內情,他未必知曉。但大王明白,樗裡子明白,甚至連庸芮也明白,大秦的人力物力已經支撐不起持續的戰爭了,必須休養生息。可是大秦一旦停戰,則列國就可能猶如群狼撲咬,分而食之。所以大王才會重用張儀,既不動刀兵,又能恐嚇諸侯,佔取土地。表面上看來咄咄逼人,其實卻是在步步為營。」
秦王駟詫異地看著羋月。羋月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說得忘形,忙低下了頭,卻見秦王駟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盯得讓她有些膽寒,顫聲道:「大王,您,您莫要這般看著妾身——」
秦王駟卻忽然問:「這些,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羋月一怔,低下頭,仔細地想了想:「以前夫子給我們講課的時候,講得最多的就是秦國。妾身入秦以後,又經常向張子請教……」她不安地看著秦王駟,「妾身是不是說錯話了?」
秦王駟嘆了一聲:「寡人真是沒有想到,你一個小小女子,竟能看出這些來。唉,連公孫衍這麼多年來,也一直糊塗著。」
羋月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所謂執迷不悟,不過是人有執著,所以迷惑,所以不悟。」
秦王駟拍案而起:「不錯,不錯,寡人正是奇怪,公孫衍為何如此執迷不悟。寡人曾勸他不要與魏國陷入硬戰,國與國的交戰,要謀算的不僅是成敗,更是得失,可是他卻聽不進去。後來魏國連敗,他又不肯乘勝追擊,反而要轉去圍剿義渠……張儀初入秦國,就能看出來我秦國應該走的方向,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大良造,卻執迷不悟……」他來回走了幾步,才喃喃道:「不錯不錯,他有執著,他的執著讓他看不清方向,寡人卻不能讓大秦陪著他看不清方向。季羋,你知道嗎,寡人方才甚為憂心?公孫衍此人才能極高,氣魄極大,又深知我秦國內情,若是離秦而去,必然入魏,甚至很可能會掀起列國對秦國的圍剿來……」說到這裡,他忽然露出微笑,也緩緩坐下,「可如今,寡人倒不怕了。」
羋月不解地問:「大王這是怎麼說?」
秦王駟冷笑:「公孫衍雖然有經天緯地之才,可是他太驕傲,太自我,太把自己凌駕於君王之上了。他做不了第二個商君,找不到一個可託付的君王。他忘記了,再高的才氣也需要有君王與他相輔相成。寡人……終於放心了。異日秦國或會有驚濤駭浪,卻不會有傾覆之禍。」見羋月仍然有迷惘之色,拍了拍她的肩頭道:「你不明白公孫衍,那是自然。你只見過他一次,如何能明白他?但是寡人明白,寡人就是太明白了,所以驚恐失措,那也是一種因執著而起的迷惑吧。季羋,你很好,非常好。從今日起,你不必去整理那些楚國書籍了,你來為寡人整理書案吧。」
羋月驚喜道:「為大王整理書案?」
秦王駟問:「怎麼,不願意?」
羋月忙行禮:「不不不,妾身萬分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