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對兒子說:「走,我帶你去海邊,我教你騎摩托車。」
兒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許安康知道,妻子還在做著自己的努力。
家裡就剩下許安康和母親了。
母親說:「安康,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咱們東石,這幾年變化可大了。海邊那裡還修了個海堤跑道,我經常和寺廟義工團的姐妹一起去散步。」
許安康抬頭看了看大門,心怦怦地跳,他聽不見母親還在說著什麼,他想著,走出去會一不小心抬頭看到父親被電死的那個十字路口嗎?他想著,走出去鄰居會問他怎麼回東石了嗎?會不會碰到以前的同學或者老師呢……
他覺得自己頭疼到快嘔吐了,他說:「不了,母親。我有些累。」說完就回到自己房間,在躺下之前,還把門給拴上了。
「記得不要和任何人說我回來了。」許安康隔著門又提醒了一句。
他聽到母親似乎拿了把竹椅,就坐在他房門的旁邊。
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坐這兒,不知道母親在想著什麼。
妻子盡力了。妻子做了個東石清單,把自己和兒子的生活排得滿滿當當。他聽到過幾個,比如昨天妻子對兒子說:「我們今天要去走海路,撈蛤蜊。」比如今天,他們好像去海邊的地瓜田挖地瓜烤地瓜。
妻子出門前總要問他:「一起嗎?」他拒絕後,還會和他叮囑下:「我們出去了啊,你舒服點的時候,也出去走走啊,被陽光曬過的空氣暖暖的,呼吸進身體人會舒服很多的。」
他每次都說好啊,但每次就只在家裡走來走去,走得累了,就回自己的房間躺下。
他發現,母親也窩家裡了。
除了每天出去買菜,掐著時間準備吃的,母親就一直保持著距離陪著他。
他每次在家裡走來走去的時候,母親就從自己的房間裡悄悄探出頭來看,他一回房間,母親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房門旁邊。
「母親,你不用去幹嗎的嗎?」他試著問過母親。
「我不用啊。」母親說。
「你還是出門去做點什麼吧!」
母親說:「我退休了啊。我沒事了啊。」
「那你這二十年如何過日子的啊?」問完,許安康才發現,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問過母親的生活。
「我啊?」母親竟然還有點開心,「你想知道嗎?我和你說說。」
母親開始說了,說的卻不止這二十年:「你父親去世後,我其實難過挺久的,但好在有你,那日子終究是好過的。我就是努力工作然後盼望著你長大。第一次感覺要過不去的時候,就是你長大了,考上北京的大學了,我知道你就此要離開我了。但我告訴自己,我是老師,我知道的,我不能當那種要綁著孩子的母親。你去北京那天,我一個人在家裡哭了好久,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要幹嗎。但好在我還有工作,而且我的工作是和一堆孩子在一起。最糟糕的時候,便是前幾年我退休了。我和學校說,不用給我錢,我繼續幫忙。學校說,讓我考慮年輕畢業生怎麼辦,如果老教師都不退休,就沒名額招他們了。然後我退休了……」
許安康聽得心裡難受:「那後來你怎麼辦?」
母親說:「我一開始就拼命去散步,到處看其他人退休後怎麼生活。我從早走到晚,有一度三餐就都在鎮上邊晃邊吃,你知道的,咱們小鎮像我這樣有退休金的老人不多,他們都各自有要忙的事情,不像我。後來,我有一次晃過觀音閣,觀音閣裡的人在忙著收拾,人手不夠,有個大姐問我能不能幫忙,我就進去幫忙了。自此,我心裡就多個事了。」
「對哦,偷偷告訴你啊,」母親突然聲音壓得很小,「我是知識分子,哪像其他人那麼容易信什麼菩薩啊。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不信菩薩的,但我信這套體系。我想,菩薩或許就是一套認知和互助體系吧。」
「你可千萬別和我結拜姐妹說,特別我大姐蔡桂花,她心裡和菩薩可是稱兄道弟的。」母親偷偷說話的樣子,還真是可愛。許安康忍不住莞爾。
「母親你還有結拜姐妹了啊?」許安康還是有些吃驚。
「是啊,觀音閣的幾個義工拉著我結拜的。我們會一起去海邊散步,會拼團到鎮上新開的咖啡店試試什麼是咖啡,有時候還會突然發神經一起去偷地瓜烤地瓜,真是一幫瘋姐妹,改天我拉她們和你認識下啊。」母親說。
「好啊。」許安康很高興地回。
這幾天許安康一直在想象,母親說的那些結拜姐妹。想著,是該陪母親去觀音閣走走,看看那群老人。
正在想著,他隱隱聽到,有人在門外喊:「許安康在嗎?」
心一緊,趕緊小跑進房間裡,把房門關上。母親不是沒有和其他人說我回來了嗎?難道是那天從機場回來,下車的時候被人看見了?
那人又喊了,這聲音熟悉又陌生:「安康在嗎?」
許安康也不理解,為什麼自己身體發起抖來。妻子出去工作了,母親出去辦浩宇的相關手續了,兒子騎著摩托車去哪了呢?他就一個人在家。他感覺自己莫名恐懼。他安慰著自己:還好母親把門拴上了,只要不出聲,沒有人知道他在的。他蹲在房間最暗的角落裡,動都不敢動。
外面的人又喊了:「我是蔡耀庭啊,耀庭啊。」
是蔡耀庭啊。他有些驚訝。
蔡耀庭是小學三年級從他們村裡轉到鎮上讀書和他成為同學的。後來初中高中也一直是同學。他記得蔡耀庭自認識起就對他很親,總突然很嚴肅地和他說,想幫他離開東石。蔡耀庭考的是廈門的大學,後來大學畢業後就留在廈門,前幾年好像創業了,蔡耀庭還發了媒體對自己的報道給他。他記得蔡耀庭在微信上給他留言:「安康啊,我就想告訴你,我也在努力,我在咱們這小地方也是在拼命跑著的,遙遙地跟著你跑。」後來他看同學群裡有人說,蔡耀庭公司好像也出事了。當時他自己公司也陷入困境,他幾次想給蔡耀庭發句什麼,只是開啟了對話方塊,卻什麼都發不出去。
「安康你在嗎?我需要你幫忙了。」蔡耀庭的聲音疲憊、怯弱。
許安康認得那種呼喚聲,他知道蔡耀庭確實需要幫忙了,正如他一樣。
「抱歉啊,蔡耀庭,我也沒有力氣了。」許安康心裡難過地想著,把自己縮得很小的一塊,像石頭,連呼吸都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響。
傍晚,家人們陸續回來了。許安康一直窩在房間裡,直到母親催著他吃飯,他才掙扎著爬起來。
母親好像是發現了什麼,問:「今天怎麼又窩房間了啊?」
「沒有啊,沒事啊。」許安康假裝不在意地說,然後沒頭沒尾加了一句,「大家出門的時候一定把門鎖好啊。」
晚上睡覺的時候,張麗突然和許安康說,她去隔壁安海鎮的工廠找了個會計的工作。妻子說:「那老闆怪有意思的,面試我的時候一翻簡歷,自言自語著說:‘哦,這麼優秀的人怎麼來我們這小地方啊?’我本來還想解釋,他自己還打住了,說:‘您別說,要不是落難的鳳凰能跑到我這雞圈裡來?老天爺讓您遇到些苦處不得不到我們這小地方來,就是為了幫我吧。那苦處我不敢問,一問,怕是說出來後你想著尷尬,說不定就不來了。’」
張麗是樂呵呵說的,許安康有些難過:「你怎麼能去這種小公司工作呢?」
張麗說:「我想著我不會開車,到市區裡找工作,路程受不了,總不能拋下你們自己去市區租房子吧。我又不想在東石鎮上找,總會被人知道點什麼。隔壁鎮好,現在村村通公交,就咱們家出門右轉一百多米就有公交站,四五十分鐘就到安海了。」
「你不催我嗎?你都這麼努力了,我還賴著。」許安康又內疚了。
「你會好起來的,我知道的。」妻子說。
「你怎麼知道啊?」許安康突然對自己生氣了,「我至今的人生如此失敗,現在連出門的力氣都沒有……」
「你怎麼失敗了?」妻子打斷了他,「你看,你還是從這麼困難的人間裡伸手要到了我們啊,你不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嗎?」
「是啊,我還是要到了你和浩宇。」許安康喃喃著,沒想到妻子會這麼說。
「而且那麼困難的時候,你也沒有弄丟我們,我還在啊,浩宇也陪著你啊。」妻子說。
「那是因為你們好,不是因為我。」許安康說。
「那是因為我們記得你的好啊。」妻子說。
第二天一大早,六七點鐘吧,許安康剛睡著,迷迷糊糊中,他好像聽到,外面有什麼在叫著。一開始以為是外面的狗在嚎叫。他記得小時候每次來臺風,總有流浪狗被雨打得太疼了,嗚嗚地哭叫著。
但後來再一辨認,好像是人的叫聲,好像是蔡耀庭。他知道那種聲音,那是最後試圖抓住點什麼的聲音。
他蜷縮成一團,用被子捂住自己。他聽到母親開門去了,母親說了什麼。他聽到母親似乎生氣了,他聽到蔡耀庭又激動地叫嚷著什麼,然後,有被吵醒的鄰居探出頭來罵了,然後,四下的狗真的吠叫起來……他聽到母親關上了門,輕聲地走到他的門前,用很低的聲音喚著他:「安康,還睡著嗎?」
他沒有回答,假裝還睡著。他聽到門外的母親舒了一口氣,搬來了椅子又坐在自己的房門口。
回老家一個多月,兒子就曬黑了一個顏色。兒子一黑,母親經常盯著他看,開心地說:「黑才像東石人嘛,越來越像當年你的父親了。」
兒子說:「我可比他高,比他帥多了吧。」
母親說:「當然啊,當年你父親七八歲開始就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走路都低著頭。」
許安康在旁邊聽到了,插嘴說:「我那時候就揹負著壓力啊。」
兒子回許安康:「說得好像現在我沒有一樣。」
還不依不饒:「一代人有一代人要揹負的東西,別老覺得自己背的才是最重的。」
許安康笑了起來:「那是,我兒子比我明白。」
兒子說:「爸,你不能老這樣窩著,我會騎摩托車了,我帶你走走去,現在東石我可熟悉了。」
許安康一聽,又笑了:「現在就比我熟悉東石了啊。」
「當然啊,不信哪天我來給你當導遊。」兒子得意地說。
那天,妻子去上班了。母親笑盈盈地敲開許安康的門,「你媳婦交代給我一個任務,說帶你出去走走。」
許安康靠著自己的房門,看了看出口的大門,還是覺得那扇門像只黑乎乎的嘴巴。
母親看到他的神情,說:「不急,要不改天?」
兒子突然闖進來,拉著他,說:「爸,我騎摩托車帶你走走。」
許安康還在猶豫。兒子說:「爸,你想想,是奶奶帶著你走好,還是我騎摩托車帶你好?你坐在摩托車上,不用和誰說話,別人來不及看出你,這不挺好?」
許安康覺得兒子說得真對。
摩托車就停在門口,兒子走在前頭,許安康跟在後頭。兒子的身高原來已經比自己高了啊,許安康這才發現。然後他也發現,跟在兒子後頭走自己不用低著頭:以前是因為總覺得有些莫名的目光會看他,才低著頭的。現在不用了,現在有長大的兒子幫他擋住了。
兒子坐在車頭,雙手把著引擎,問:「爸,坐好了嗎?我要開動了哦。」
他說:「好了。」
兒子引擎一動,突然衝了出去,把他嚇了一跳,喊著:「小心點啊。」
兒子開心地咯咯笑。
兒子說得對,騎摩托車是自己和家鄉目前相處得最好的方式了。摩托車在東石鎮裡穿行,快速地路過一戶戶人家,一個個地方,一塊塊石頭,一陣陣風。許安康認出了它們,它們也認出了許安康。
兒子說:「走,我帶你去海堤跑道那邊,沿著海堤跑道過去就是跨海大橋。」兒子加速了起來。
摩托車在老街裡穿梭著,許安康眼光掃過,他認出了那個討海的阿小,認出了正帶著痴呆的兒子到街上買菜的秋姨……好像也有人認出他來了,似乎一直盯著他看,試圖突破自己披著的這身皮囊辨認出他。他趕緊把頭低下。
一不小心,許安康發現快到自己父親出事的那個路口,他緊張得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
兒子通過後視鏡察覺到異樣,問:「爸,你怎麼了?」
他笑了笑,說:「沒有。」只是臉還在抽動著,把他的笑,扭曲成一副快哭的樣子。
兒子繼續往前開,在即將路過那十字路口的時候,許安康下定決心一般,咬咬牙,一抬頭,他逼著自己一定要睜眼看,他要看到自己的父親。
但,那交錯的高壓線消失了,那曾經高高掛在東石鎮上空的父親不見了。眼裡一空,他的心直直往下墜,淚水湧了些出來。
兒子問:「爸,你怎麼哭了?」
他趕緊頂住一口氣說:「我沒有啊,我哪有?」
回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回來了。母親說,浩宇的戶口在北京,她和學校最後討論出來的方案,就是暫時辦理寄讀。母親說:「好了,我家浩宇終於要在他的家鄉上學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兒子突然問:「開學的時候誰陪我去?」
母親搶著回答:「讓奶奶陪你去好嗎?以前你父親每次開學,奶奶都要陪著去的。」
妻子也舉手了:「我肯定去啊。」
「爸,你呢?」兒子問。
「我應該可以吧。」他說。
兒子高興了,燦爛地笑起來,說:「這才對嘛,這才是好父親的樣子啊。」
他也笑了,想,大家都這麼努力了,自己也不能掉下了啊。
電視上正在播放新聞,颱風明天要登陸了,登陸點有可能就是東石。
妻子的工廠早早地就放假了。妻子正和母親、兒子一起檢查著這座石板房可能漏雨的地方。
畢竟是老房子了,坑坑洞洞還是挺多的。他挨個巡視著房子的各個角落,看還有沒有遺漏的部分。
妻子和兒子負責抬梯子、扶梯子,支撐著母親爬上爬下去堵一些孔。幾次看得心緊,他對著母親喊:「你讓浩宇上吧。」
母親說:「別小看我,這幾十年我還自己弄呢。」
母親說:「這房子就像我另外一副軀殼,我還不知道它!」
他巡視到兒子現在住的房間,看到裡面亂糟糟的,就隨手幫忙收拾。他看到兒子枕頭底下壓著幾封信。瞥了一眼門外正在忙碌的兒子,趕緊展開一封掃了一眼。他看到了:「如果你離開北京,我們也就只能分手了。」「你父母考慮過你的感受嗎?」「永別了,我們就此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兒子瞥到他在自己房間,喊:「爸,你在幹嗎?」
「我再檢視下還有哪裡有破。」他裝作在看著屋頂。
兒子喊:「我房間沒有的,我巡視過了。你看看你們房間吧。」
晚上吃完飯,他實在憋悶得難受,他走到兒子房間的門口,問:「兒子,你有什麼事情需要和我們說嗎?」
兒子想了想:「沒有啊。」
他說:「有事你得和爸爸媽媽說哦。」
兒子看著他:「那你有事,也得和我說啊。」
颱風的風雨到來前,總是莫名黏稠抑鬱的。
已經很晚了,許安康翻來覆去,覺得空氣黏膩得實在難受,他覺得自己的氣管和心臟都像擁堵的下水道。
他先是坐起來,用喘氣的方式呼吸,後來乾脆走到廳堂裡來。
他走到兒子的房間,輕輕開了一條門縫。兒子抱著被子睡著。他看著兒子,想,其實兒子比我勇敢啊,這次回東石,他要承擔的東西比我多太多了。
他走到母親的房門外,外面路燈的光剛好通過窗戶灑在母親的身上。他看著母親一頭白髮在燈裡發著光。他有些難過,小時候總以為,自己是如此勇敢地往前衝,而母親跟不上只能和他告別,而現在他知道了,從小到大,其實都是母親悄悄在身後推著自己,甚至到了這個年紀,自己這麼沒用地癱倒了,還要母親如此戰戰兢兢地守著、推著。
正在想著,母親突然醒了:「安康嗎?還沒睡啊?」
「是啊,我透透氣。」
「需要我陪你嗎?」
「你不一直陪著我嗎,趕緊睡啊。」許安康想自己得趕緊走回房間,要不母親又該爬起來了。
他走回房間,關上門,聽到母親果然起床了,輕聲地走到他房間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再醒來的時候,都將近中午了。
許安康記得颱風是下午兩三點登陸的。吃完午飯,他的眼睛就不斷往大門方向尋去。他想,自己是應該出去走走。颱風天里人總歸少點,應該沒什麼人會發現他回來的。
他在房間裡摸索來了一把雨傘,站在門口看了許久,突然下定了決心,對著家裡面喊了一聲:「我出去走走啊。」
沒來得及聽清楚家裡人的回應,便像個潛水的人一般,深吸一口氣,遁入這滿天的風雨中去了。
母親追出來,喊著:「等等我,我陪你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緊張,撒開腿就跑。邊跑邊喊:「你們不用跟過來啊,我一個人走走啊。」
雨傘在臺風天只是裝飾,全身很快溼透了。但他還是不想扔掉。拿著雨傘,感覺自己是正經在散步的,而不是失魂落魄走在路上的。而且雨傘還可以掩護著自己,給自己安全的感覺。
從家裡走到小學門口。門當然是關著的,他趴在學校大門的欄杆上往裡看,以前上學的教室早已經全拆了,地面都鋪上了塑膠,紅紅綠綠的。他心裡空落落,突然瞥到,教學樓最邊上那棵鳳凰木還在。他記得,小學時候有次颱風把這棵樹連根拔起,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他看到樹平躺在操場上,悲傷地看著他。那幾天,上課的時候,他不斷透過窗戶盯著那棵樹。直到過了三天吧,他看見那棵樹被吊起來了,被重新栽進去了,然後樹活下來了,活到了現在。
他看著那棵樹,莫名有些開心。
從小學走到中學。中學的校門當然也是關著的。中學的時候他成績一度一直下滑,越拼命越下滑,他沒有和母親說,沒有和老師說,也沒有和同學說,他經常一個人爬到後山那片墓地裡,一直看著觀音閣裡面的安息堂——父親的骨灰就放置在裡面。
走到那個十字路口了。畢竟是颱風天,沒什麼車,他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間,昂著頭看著早已經消失的高壓電線。三十多年前的那個颱風,他就在這裡,抱著自己燒成黑炭的父親,一直哭著。他記得,父親身上的焦味,他還記得焦味中竟然有種香香的味道。他記得,在抽泣的時候,感覺到父親身上的炭末被他吸了些進去,他覺得噁心,但想著,這是他最後一次能觸碰到父親了,最終拼命呼吸著。
對於父親,這三十年來他在記憶裡碰都不敢碰,但他今天站在這裡,拼命回想,卻發現,原來自己根本記得很少。
他記得,父親總是對他笑呵呵的,父親總喜歡抱起他拋得高高地再接住,父親總愛讓他騎在脖子上帶他去看高甲戲,父親在他害怕的時候總喜歡說:「爸爸在的,安康不怕。」他還記得,有次他在甘蔗林走丟了,哭著到處喊爸爸。爸爸找到他的時候,抱著他渾身顫抖,哭著喊著:「寶貝,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爸爸以為失去你了。」……而現在,他已經失去父親三十多年了。
風雨越來越大了,不遠處海浪在劇烈地拍打堤岸。他聽到風雨聲中,似乎有嗚咽的聲音。他想,究竟是颱風在哭泣、暴雨在哭泣、大海在哭泣,還是這塊容納著多少人生命和生活的土地,在疼得嗚嗚直哭呢?
他想,要不就去看看臺風吧。
他記得,從小到大,總有好事的人會在臺風登陸的時候去看臺風。他還記得,東石鎮有個叫曹操的人,平時總是如此溫和的笑眯眯的,但每次颱風一來,總要發瘋一般,著急地驅趕著還滯留在堤岸邊的人。小時候的他,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去看臺風,正如,他也不理解,為什麼曹操對那些想看臺風的人,會急迫到發瘋一般。
現在的東石,沒有曹操了,他去看臺風也沒有人攔著了。
颱風真的好大,一層浪追著一層浪打,像一個個巨大的巴掌,遠遠地從太平洋上趕來,朝陸地上的每個人惡狠狠地扇過來。
他一開始用雨傘頂著風,像推著怪獸一般一步步往前,但走到沙灘上的時候,又一個巨大的巴掌過來,雨傘被打飛了。他乾脆把臉迎了上去。一巴掌來了,他快站不穩了,又一巴掌來了,他感覺全身冰涼涼火辣辣地疼。還不夠的,他覺得還不夠的。應該打得再用力些。他爬上礁石,想盡量靠近海面,靠近老天爺的巴掌。
鋪天蓋地的聲音包裹著他,一個個巨大的巴掌一次次拍向他,他激動地想,終於有人罵我了,終於有人打我了。
風雨越來越大,他越來越站不住了。好幾次,他差點兒被甩入海浪裡。他俯下身拼命抓住礁石。
他發現有一個想法偷偷爬了上來——他知道為什麼有人來看臺風了,他知道的,只要自己的手一鬆,他就滑下去了。
不是以一個失敗者,而是以一個意外的樣子滑落下去。
他蹲在礁石上,也像是一塊石頭。他拼命呼吸,想著:「我該不該鬆手呢?」
他知道自己猶豫了很久,他忘記自己待了多久,然後,突然聽到有聲音在喊他。
「是安康嗎?」
他在風雨聲的縫隙裡聽到了:「是安康嗎?」
他心裡還是莫名驚慌了,站起來想跑。聽到後面追著喊:「是安康嗎?是我啊,我是蔡……」
風浪聲太大了,塞滿了他的耳朵,雨和颱風捲起的海水太多了,他一次次被糊住了眼睛,一片模糊中,他看到了,好像是蔡耀庭。
他心裡的難過全湧上來了,他知道蔡耀庭來幹嗎。
蔡耀庭也成了要來看臺風的人了。
他知道自己要儘快做決定了。他全身顫抖起來,心怦怦地跳,要不要就此滑下去呢?要不要呢?
又一個巨浪來了,又一個滑下去的機會來了。他腦子一片空白,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妻子、想起兒子,他還在想著,突然發現,自己的腳被抓住了。
有個人像只狗一樣,在巨浪中貼著礁石爬過來抓住他了。
「是蔡耀庭嗎?蔡耀庭嗎?」他對著那人喊。
他看到蔡耀庭對他拼命地喊著什麼。但蔡耀庭太喘了,一張口,發出來的聲音馬上被風雨撕裂了。他努力想聽清楚,但終究還是聽不清。他的腳被抓得太緊了,感覺都發疼了,但他突然很安心,他想,既然自己被抓住了,再大的浪,都無法讓我滑落了。他乾脆也坐下來,和蔡耀庭一起坐在巨大的浪裡。
他忘記過了多久,他似乎聽到了蔡耀庭在說什麼。他問蔡耀庭:「你是說,我們回去吧?」
蔡耀庭喊起來:「我們回去吧。」
他感激地看著蔡耀庭,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們相互攙扶著走到小學路口,他看到有個少年騎著摩托車在雨裡邊哭邊喊著:「爸爸,你在哪啊?」
他知道是自己的兒子。他先是想,不能讓兒子看到自己這般模樣,不能讓兒子看到自己父親可憐得像只狗的樣子,於是往蔡耀庭身後縮了一下,但又想著,兒子該多著急啊,他著急地揮起手,向兒子喊著:「浩宇啊,爸爸在這裡,爸爸在這裡。」
兒子也看到他了,撕心裂肺地喊著:「爸爸啊,你幹嗎去了啊,我到處找不到你啊……」
兒子在前頭騎著摩托車,他坐在後頭抱著兒子的腰。雨一大片一大片不斷朝他們劈頭蓋臉打來。「對不起啊,兒子。」許安康還是努力讓自己說出了口。
兒子沒有說話,他知道兒子還在生氣,他知道兒子還在哭。
「對不起啊。」他又說了一遍。
兒子開口了,還是憤怒的語氣:「你知道媽媽是怎麼和我說為什麼要轉學回老家的嗎?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轉學回來嗎?」
風雨聲裡,他聽到兒子哭著說:「媽媽說,爸爸生病了,媽媽說,我們得陪著爸爸好起來,就像小時候我生病,爸媽也會一直陪著我,直到我好起來。」
兒子喊著:「爸,我們趕緊好起來好嗎?我很努力了,你也努力好不好,你讓我陪你好起來好不好,你為我好起來好不好……」
許安康不敢哭出聲,他大聲回答著:「爸爸好了,爸爸真的好起來了。」
是開學日了。一大早,妻子和母親來回確定,兒子沒有忘記帶什麼吧。
吃完早餐,妻子和母親陪著兒子要往外走。許安康突然跟了上去:「我陪你們去吧。」
「你可以嗎?」妻子問。
「我可以啊,我可以了。」許安康說得很確定。
兒子開心地衝向他,但畢竟過了可以牽自己父親手的年紀,猶豫著,最後只是咧著嘴笑著,拍了拍自己父親的後背。
走過石板路,很多人看到了他,和他打招呼。他有的記得名字,有的忘記了。他們對他說:「回來了啊,回來好啊,回來好好休息啊。」他一個個點頭致意:「謝謝啊,我會的。」
走到學校門口,他想起以前每個學期自己第一天開學,母親也堅持一定要陪著他來。他挽起母親的手,妻子挽著兒子的手,一起往學校裡走去。
兒子的教室在行政樓後面,行政樓中間有個走廊,兩邊做了個榮譽校友牆,他知道的,往左數過去第三排第五行便是他。
兒子看到校友牆,就在找自己的父親。他看到了,激動地說:「爸,你看,是你,當時你多帥啊。」
他還是不敢看榮譽牆上的自己,低著頭笑著。
他擔心地想:「這會不會給兒子添麻煩啊?兒子該怎麼解釋,一個立在牆上榮譽榜的北京的傑出校友,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回東石呢?」
兒子猜出他在想什麼,拍了拍他,說:「我很開心讀你的母校的,那樣,我就會一直知道,我的父親原來有多好。這對我非常重要。」
許安康感激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送到教學樓門口了,兒子突然轉過身對著他喊:「爸,你覺得是你的病會先好,有力氣了,帶我轉學回北京,還是我先考上北京,帶你們重新回去?」
他沒有預料到兒子會這麼問,一下子愣住了。
兒子顯然不是找他要答案的,對他喊:「咱們父子都加油好不好,看誰先能幫到誰!」
他有些鼻酸,但最終讓自己擺出打氣的姿勢,對著兒子喊:「加油啊!」
兒子蹦蹦跳跳地上樓去了。看著教學樓,許安康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分數怎麼都上不去,整夜整夜睡不著。母親擔心他,每天偷偷跑來學校,躲在教室邊上瞄他。
他和母親說:「告訴你一個秘密啊,其實那個時候看到你了哦。」
母親笑盈盈地說:「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啊,其實,是我故意讓你看到的。你當時什麼都不和我說,我也不擅長說什麼,就想到了這個辦法。」
「原來是這樣啊。」許安康恍然大悟。
「當時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得讓你知道,有人愛著你,你是有家人的。」母親說。
許安康有些鼻酸,轉頭看見妻子對著他一直笑。
他知道了,現在妻子、兒子和母親,何嘗不是用這個方式,又一次試圖幫自己呢?
「你記不記得高考前最後一次模擬考,你哭著和我說,你完蛋了,你考不出福建了,你去不了北京了。」母親突然說。
「記得啊,當時你安慰我說,沒事的,咱們考不上就復讀一年繼續考,再考不好,再復讀,復讀到好為止。」
「是啊,我當時看著你,一直擔心地想,我的孩子還沒準備好,就要自己一個人去遠方了,就要去到一個沒有我、沒有家人、沒有家鄉的地方了。我難過地想,他就要一個人到完全陌生的土地,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方法了,我知道這有多難,而我什麼都做不了。但還好,你終於回來了,我終於還是有機會陪你找辦法了。」
許安康眼眶紅了:「這幾天我老在想,或許這次我就是回家鄉復讀的。」
「那這次咱們也不著急,沒準備好,沒考好,咱們就不出去了好不好?」母親問。
許安康愣了一下,一旁的妻子幫忙說:「好啊,反正北京我們現在也沒有家了,反正咱們這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