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行蹤所至之處,永遠都非常受人歡迎。
他相信如果武當派能夠讓一個俗家弟子做掌門人,一定非他莫屬。
這本來只不過是個幻想,但是現在卻已有了實現的可能。
他的萬松山莊地勢開闊,景物絕佳,是江湖中有名的莊院。
他的妻子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而且聰明能幹。
他們夫妻間的感情一直很好,如果他有困難,無論什麼事他的妻子都會為他去做。
只要是一個男人能夠有的,他已經全都有了,連他自己都已覺得很滿意。
可是最近卻有件事讓他覺得不太愉快。
他住的這間屋子在萬松山莊的最高處,只要他推開窗子,就會看見對面一片青綠的山坡,佳木蔥籠,綠草如茵,卻看不見人。
每當這時候,他就會覺得有種"天土地下,喉我獨尊"的豪情,就算心裡有些不稱心的事,也會忘得一干三淨。
想不到這片山坡上最近卻在大興土木。
每天一清早,對面山坡上就開始敲敲打打,不但打破了他的寧靜,吵得他整日不安,而且還侵犯了他的自尊。
因為對面這片山坡上蓋的宅院,規模顯然比他的萬松山莊更大。
兩河一帶,關中陝北,甚至連江南那邊有名的土木工匠,雕花師傅,都被請到這裡來了。
建造這宅院所動用的人力,竟比昔年建造萬松山莊時多出了二十倍。
人多好幫事,蓋房子當然也蓋得快。
柳若松每天早上推開窗子一看,都會發現對面山莊上不是多了一座亭臺,就是多了一座樓閣,不是多了一個池塘,就是多了一片花林。
如果他不是親眼看見,簡直要認為那是奇蹟出現。
監督建造這慶院的總管姓雷,是京城"樣子雷"家的二掌櫃。
在土木建造這一行中,歷史最悠久、享譽最隆的就是京城雷家,連皇宮內院都是由雷家負責建造的。
據雷總管說,投資建造這座莊院的,是一位"丁公子"。
丁公子已決定要在十二月十五那一天在新舍中宴客。所以這座莊院一定要在十二月中旬以前,全部建造完工。
只要能在限期內完工,他不惜任何代價,不管花多少錢都沒關係。
他已經在京城的四大錢莊都開了帳戶,只要雷總管打條子,隨時提現。
雷總管是見過世面的人,但是他卻說:"這位丁公子的豪闊,連我都從來沒見過。"這位丁公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什麼來歷?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氣派、這麼大的手筆?
柳若松已忍不住動了好奇心。
他一定要把這位丁公子的來歷和底細,連根都刨出來。
他決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已經將這件事交給他的夫人去做,柳夫人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柳夫人未出嫁時的閨名叫可情——
不是可笑,是可情——
秦可情。
柳夫人也是屬狗的,比柳若松整整小十三歲,今年已三十五。
但是就算最有眼力的人,也絕對設法子看出她的真實年紀。
她的腰仍然纖細柔軟,皮膚仍然柔骨光潤,小腹仍然平坦,臉面絕沒有一絲皺紋。
她甚至比她剛剛嫁給柳若松的時候更迷人、更有魅力。
就連最嫉妒她的人都不能不承認,她實在是個人間少見的尤物。
只有曾經跟她同床共枕過的男人,才能真正瞭解"尤物"這兩個宇是什麼意思。
直到現在,柳若松想起他們新婚時的旖旎風光,想起她給他的那種欲仙欲死的享受,世上絕沒有第二個女人能比得上她。
可是歲月無情,柳若松畢竟已漸漸老了,漸漸已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甚至已經開始有點害怕。
就正如大多數中年後的丈夫都會變得有點怕老婆一樣,因為他們巳漸漸不能滿足妻子的要求。
現在他們已分居很多年了,但是他們夫妻間卻仍然保持著極深的感情。
一種非常深厚、又非常微妙的感情。
柳夫人時常都會一個人出走,他從來不過問她的行蹤。
因為他知道他的妻子是個尤物,他也相信他的妻子絕不會背叛他。
只要她不背叛他,他為什麼不能讓她有一點點完全屬於生理上的享受?
他常說自已是個非常非常"看得開的人",也許就因為這緣故,所以他們的感情才會維持到現在。
也只有像他這麼看得開的男人,才能娶"尤物"做妻子。
一個男人如果娶到一個"尤物"做妻子,那滋味並不十分好受。
正午。
陽光照滿窗戶,柳夫人在窗下的一張梨花椅上坐下來,用一塊羅帕擦汗。
雖然已經是十月底了,天氣還是很熱。
柳夫人不但怕冷,也怕熱,因為她從來都沒有吃過一點苦。
有些女人好像天生就不會吃苦的,因為她們遠比別的女人聰明美麗。
她解開衣襟,露出美好如玉般白膩的酥胸,輕輕地喘息著。
柳若松勉強控制著自己,不去看她。
在一些年輕的小姑娘面前,他還是極有男子氣概,還是可以讓她們婉轉嬌啼,可是遇到他的妻子,他就會潰不成軍。
所以他只有控制自己,免得再有一次"慘敗"的經驗。
柳夫人笑了,吃吃地笑道:"難道我上次替你從關東帶回來的虎鞭也沒有用?"柳若松裝作沒聽見。
虎鞭並不是沒有用,只不過對她沒有用而已。
他轉開話題,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查出了那位公子的來歷?"柳夫人道:"嗯。"
柳若松道:"他是什麼人?"
柳夫人道:"他是我們的一個熟人,可是你絕對猜不出他是誰。"她的眼睛裡發著光,好像又想起了一件令她興奮的事。
柳若松道:"他是誰?"
柳夫人道,"他叫丁鵬。"
柳若松失聲道:"丁鵬?就是那個丁鵬?"
柳夫人道:"就是他……"
柳若松臉色變了。他當然不會忘記"丁鵬"這個人,更不會忘記那一招"天外流星"。
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妻子是用什麼方法把這一著"天外流星"騙來的。
柳夫人顯得如此興奮,當然有她的原因。
雖然他一向認為她付出的代價很值得,現在心裡卻還是有點酸酸的。他淡淡道:"想不到他居然還沒有死,你是不是很高興?"柳夫人沉下了臉冷笑道:"我高興什麼?他最恨的並不是你,是我。"柳若松嘆了口氣,道:"他既然還沒有死,遲早總會來找我們的,但是我實在想不到,一個像他那樣的窮小子,怎麼會忽然變成如此豪闊?"柳夫人冷冷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次他居然能逃走,我們居然找不到,就表示這小子有造化。有造化的人,就算走在路上,也會撿著大元寶。"這是氣話。
一個女人生氣的時候,最好不理她。
聰明的男人都知道這法子,柳若松是個聰明的男人。他閉上了嘴。
到最後先開口的當然還是女人,女人總是比較沉不住氣的。
柳夫人終於忍不住道:"他既然要來找我們算帳,為什麼不爽爽快快地找上門來,為什麼要在我們對面去蓋那樣一座大宅院?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7"柳若松道:"人心隔肚皮,一個活人心裡在打什麼主意,別人永遠猜不透的。"柳夫人眼睛又亮了,立刻問道:"如果這個活人忽然死了呢?"柳著松微笑道:"一個人如果死了,就什麼主意都沒有了。"柳夫人也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他不會死的,他既然能活到現在,要他死就不太容易。"柳若松道:"雖然不太容易,也不太難。"柳夫人道:"哦?"
柳若松道:"從那次事到現在才四年,一個人如果運氣特別好,在四年之中,可能會發橫財。"他微笑接道:"但是武功就不一樣了,武功是要一天天用苦功練成的,絕不會像大元寶一樣,絕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柳夫人道:"他不敢上門來找我們,就因為他雖然發了財,武功卻還是跟以前差不多。"柳若松道:"以他的武功,就算遇到名師,就算再苦練千年,也絕不是小宋的對手。"柳夫人道:"小宋?你說的是宋中?"
柳若松笑了笑,道:"姓宋名中,一劍送終,除了他還有誰?"柳夫人端起了擺在旁邊茶几上的一碗蓮子湯,慢慢地啜了幾口,悠悠地說:"這個人我倒認得。"柳若松道:"我知道你認得。"
柳夫人道:"你好像也認得的。"
柳若松道:"我認得沒有用,你認得才有用。"柳夫人道:"哦?"
柳若松道:"因為他只聽你的話,你要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柳夫人道:"你的意思是說,我要他殺人,他也會去?"柳若松微笑道:"你要他殺一個人,他絕不敢殺兩個,你要他去殺張三,他絕不敢去殺李四。"柳夫人道:"如果我要他去殺丁鵬,丁鵬就什麼主意都沒有了。"柳若松拊掌道:"一點也不錯。"
柳夫人忽然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這兩年他太出風頭了,已經變得又驕又狂,怎麼會聽我這麼樣一個老太婆的話。"柳若松笑道:"這兩年我出的風頭也不少,連我都要聽你這老太婆的話,他怎麼敢不聽。"柳夫人慢慢地放下了蓮子湯,用兩根春蔥般的手指,拈起了一粒蜜餞,送進比櫻桃還小、比蜜還甜的小嘴裡,用一排雪白的牙齒輕輕咬住,"咯"的一聲,咬成了兩半。
然後她又用眼角瞟著柳若松,輕輕地問道:"他真的聽話?"她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熾熱的光。
她的牙齒雪白,嘴唇鮮紅。
她整個人看來就像是個熟透了的櫻桃,等著人來採擷。
柳若松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下子又完了…
柳若松躺在他那張特製的軟榻上,滿身大汗,連動都已不能動。
他從十月初就開始養精蓄銳,及時進補,一連吃了兩條虎鞭,好幾副黃教大喇嘛秘方配製的神丹,目的本來是準備要對付一個他的好朋友特地花了好幾千兩銀子從江南樂戶買來送給他的清倌人。
他準備好好地"對付"她幾天,讓她知道他還沒有老。
可是這下子全都完了。
柳夫人看來卻更嬌豔,就像是一朵已經過雨露滋潤的鮮花。
她正在看著他媚笑。
她一定早就算準了這兩天他"進補"已經進得差不多到了時候。
她笑得愉快極了,得意極了。
柳若松也只好陪著她笑,苦笑:"現在你總該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聽話了。"柳夫人媚笑道:"聽話的人,總有好處的。"
她忽然問:"你想不想知道那位丁鵬公子這兩天在哪裡?"柳若松道:"想。"
柳夫人道:"這兩天他正在遊西湖,就住在賈似道以前住的半閒堂、紅梅閣裡。"柳若松道:"這位丁公子的氣派倒真不小。"
賈似道是南宋的奸相,權傾朝野,富甲天下。大宋的江山,至少有一半是算送在他手裡的,他那半閒堂的豪闊,可想而知。
柳若松道:"你當然也不會不知道小宋這兩天在哪裡。"柳夫人道:"你想見他?"
柳若松道:"很想。"
柳夫人又嘆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早說,如果我早知道你想見他,就把他帶來了。"柳若松道:"現在呢?"
柳夫人道:"現在要找他只怕已很不容易。"
柳若松道:"為什麼?"
柳夫人道:"因為我已經叫他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了。"柳若松道:"這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究竟是什麼地方?"柳夫人道:"杭州,西湖,紅梅閣,半閒堂。"柳若松笑了,道:"我雖然是個活人,可是我心裡會打什麼主意,用不著等我說出來,你也能猜得到的。"柳夫人用一排雪白的牙齒輕輕咬著櫻桃般的紅唇:"你真的是個活人。"她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熾熱的光。
柳若松趕緊搖頭,苦笑道,"我已經死了,就算還沒有完全死,最多也只剩下了半條命。"宋中斜倚在馬車裡,彷彿已睡著。
馬車走得很乎穩,車輪、車板、車軸、車廂,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特別製造的,拉車的馬也經過良好的訓練。
車廂裡寬大而舒服,因為宋中每當殺人前,一定要保留體力。
只有一輛平穩而舒服的馬車,才能使他的體力不至於消耗在路途上。
所以柳夫人替他準備了這輛馬車。
她對他簡直比一個母親對兒子還要體貼關心。
宋中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去世了。
他有數年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也從來不願提起他的母親。
如果有人用這件事來恥笑他,侮辱他,得到的通常都是一劍。
姓宋名中,一劍送終。
宋中並不喜歡殺人,可是他非殺人不可。無論他要聲名,要財富,要女人,都一定非殺人不可。
這些都是他渴望的,他只有用這方法來得到他渴望的一切。
他最渴望的既不是聲名,也不是財富,而是一個女人,一個屬於別人的女人。
他明明知道她是別人的妻子,可是他已經完全沉迷,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她的媚笑,她的眼波,她的肉體,就像一道道打不開的枷鎖把他鎖住了。
如果她要他去殺兩個人,他絕不敢只殺一個;如果她要他去殺張三,他絕不敢去殺李四。
慾望就像一個沒有底的洞,他已經深深地陷了進去。
他能殺人!
因為他心裡沒有愛,只有恨,因為他活到現在,從來都不知道"愛"的意義。
他能殺人!
因為他的確付出過代價,的確苦練過。看過他出手的人都認為他出手的快與準,幾乎已不在"荊無命"之下。
鍾展也看過他出手,就連鍾展都認為他拔劍的動作,已經可以比得上荊無命。
荊無命是昔年名動天下的劍客,是和"阿飛"齊名的劍客,是"金錢幫"中僅次於"上官金虹"的第二位高手。
荊無命無情,也無命,不但將別人的性命看得輕賤如草,看自己的性命也同樣輕賤。
宋中也一樣。
據說他每次出手時都是不要命的,不要別人留下性命,也不要自己的命。
江湖中成名最快的人,通常就是這種不要命的人。
所以他成名了——
姓宋名中,一劍送終。
在他殺了河西大豪呂正剛之後,江湖中不知道這幾個宇的人已很少。
呂正剛雄踞河西二十年,金刀鐵掌,威震八方,可是他一招就殺了呂正剛。
現在他要殺的人是丁鵬。
他不認得丁鵬,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也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可是他要殺丁鵬,因為她要他殺丁鵬。
他相信自己絕對有把握殺死這個人,他對自己的劍絕對有信心。
這柄劍已經殺過很多比丁鵬更有名的人,在他眼中看來,丁鵬等於已經是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