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婢二人現在都被關在小屋子裡,很受優待。
因為她們並沒有被捆住手腳,也沒有捱過什麼苦刑鞭笞,只不過在她們身上下了一種禁制手法。
這種手法也不痛苦,卻使她們的主要脈穴內的真氣不能貫通,不影響行動、操作,只是一身武功卻無法施展了,她們只能像普通的女人一樣。
關她們的屋子不大,大概一丈見方,有兩張床,也有桌子、椅子,甚至於還有一隻馬桶。
這種生活自然不能算很舒服,但是對一個俘虜來說,這已經是很優待了。
青青坐在床上,很平靜。倒是小云愁眉不展,不住地長噓短嘆,忽而跳起來,一拳打在那比手臂略細的鐵欄上,卻又痛得連忙縮回手來。
青青輕嘆了一口氣道:"你何苦要跟自己過不去呢?"小云道:"我……受不了,這批人太缺德了,居然用這種手法來治我。"青青道:"他們並沒有怎麼苛待你呀。"
小云道:"怎麼沒有,像這種木頭條子,以前我一個指頭也能彈斷它,現在死勁一拳打上去卻動都不動。"青青笑道:"原來是為了這個啊,你也大沒出息了。你又不是灶下的燒火婢,用不著劈柴燒火,打不斷一根木條又有什麼好生氣呢?"小云道:"小姐,不是這個意思。"
"哦?那是什麼意思呢?"
小云想了半天才道:"就好像是一個百萬富翁,一下子變得身無分文了,那滋味有多彆扭呢!"青青笑道:"不彆扭,而且這是一種很難得的經驗。你想想,一個百萬富翁應該是不容易一下子窮下來的,也不容易嚐到貧苦的滋味的,而你在突然之間就能嚐到這種極端的滋味,那多有意思呢!"小云嘆道:"小姐,我能像你這麼樂觀就好了。"青青苦笑道:"我一點都不樂觀。"
小云道:"可是小姐,你關進來之後毫無憂色,好像還很有意思似的。"青青道:"我對自身的安危根本不去關心,還有什麼可操心的呢?""那小姐又怎麼不樂觀呢?"
青青道:"我在為相公擔心。"
"為相公?他又沒被人關起來,有什麼可擔心的?"青青道:"你想必也看出來了,這些人雖把我們抓了起來,目標卻不是我們。""不是我們又難道是要用我們來威脅相公?"
青青搖頭道:"我想也不可能,相公那個人的脾氣我清楚,他若知道我們被囚禁,會不顧一切來救我們出去的。""他們就利用這個機會設下陷阱。"
青青笑道:"相公現在的功力已臻仙境,哪一種陷阱能陷得住他?"小云道:"是啊!現在就是一座山壓下去,相公的神刀一揮,也能劈成兩半。這些王八蛋,如果相公來了,就夠他們受的了。"她忽又道:"既然相公不怕他們的陷阱,小姐又為相公擔憂些什麼呢?"青青嘆道:"我擔憂的就是我想不出他們要用什麼方法去對付相公。""小姐不是說什麼方法都奈何不了相公的嗎?"青青道:"他們所用的方法,自然不是武功、機關、陷阱,必定是一種非常惡毒的鬼計。""什麼鬼計呢?"
青青嘆道:"不知道,我想不出來,所以才擔心。"小云道:"小姐,你為什麼不想想,用什麼方法才可以對相公產生威脅?""我也想不出。相公若是知道我們被關一定會來救我們,我們若是被人殺死了,一定會替我們報仇,但是要用我們的生死去脅迫相公,那是沒有用的事。""哈哈……知夫莫若妻,丁夫人,看來我們事先應該向你討教一下才對,那也不會損失一個弟兄了。"話是由視窗飄進來的,接著門開了,那個討厭的花花公子又搖呀搖的進來了。
青青的臉色一變,沉聲道:"你這個人怎麼如此不懂規矩,我們雖是你的俘虜,卻是兩個女人。男女有別,你怎麼可以在外面偷聽我們的談話!"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你不必這麼生氣,我知道你是個很謹慎的人,也知道隔牆有耳,不該說的話你也不會說的。"青青道:"那你也不該偷偷地來。君子不欺暗室,萬一我們正在做些女人的私事呢?"花花公子笑道:"我不是君子。"
青青道:"連雲十四煞在黑道中被稱為煞星,在江湖的口碑中,卻譽你們為盜中君子。"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既知道連雲十四煞,就知道我不會是君子,沒有女人稱為君子的。""你是女的?"
"丁夫人不會不知道連雲十四煞的首領玉無瑕是個女兒之身吧?""你就是玉無瑕?"
玉無瑕笑指小云道:"這位大姐可以證明的。我在馬上制住她的穴道時,她的手還能行動。我原是希望能自然一點,讓她趕著馬走來的,哪知道她手卻很不規矩,摸到很多不該摸的地方去。"小云厲聲道:"放屁!你嘴裡乾淨些!姑奶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但是也不會……"玉無瑕笑笑道:"我知道大姐是紅粉羅剎、素手催魂,有很多人都是在被大姐迷得色授魂與之時,命根子上捱了你玉手一握而送命的。那天你也想施展這一手,只可惜抓了個空。"小云哼了一聲道:"我以為你是條被閹過的狗。"玉無瑕道:"還好我不是,跟二位一樣,是個沒有命根子的女人而已。"小云再潑,對著這麼一個人也駕不出來了。王無暇笑道:"丁夫人,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脫了衣服讓你仔細檢查一遍。"青青道:"不必了,先前我是走了眼,我相信你是個女子了。"玉無瑕道:"那就好得多了,至少丁夫人可以相信我們對丁夫人絕無冒犯之意。二位來到此地後,連三餐都是我親自送來,甚至於倒馬桶這種事,我也沒假手他人,因為這兒只有我一個女人。"青青道:"少廢話了,你來有何貴幹?"
玉無瑕道:"來向丁夫人請教一件事。在請教之前,我要說件事。我派了鬼手馬來跟水老鼠秦不二去見丁大俠,拿了一份拜帖,請他來此一敘,結果卻被劈成了二片。丁大俠對二位被擒的事好像根本沒放在心上。"青青微笑道:"你們在挑撥離間了,我相信你絕不是單純地要拙夫到此地來吧?"王無暇笑道:"丁夫人心細如髮。我們只是提了一個小小的條件,要他帶一個人的頭來此交換二位的自由。那個人是卑劣無恥的小人,我以為他一定會答應的。""那個人是誰?"
玉無瑕笑道:"柳若松。"
青青的確是很出乎意料之外,再也沒有想到他們要的會是柳若松的腦袋。
那似乎根本不成其為條件。
所以青青忍不住問道:"你們跟柳若松有仇?"玉無瑕微微一笑道:"連雲十四煞星沒有活的仇家,我們不找人的麻煩,已經是算他們祖上有德了,哪還會有人敢來得罪我們?再說像柳若松那樣一個鼠輩,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輕易要了他的命……"青青道:"照你這樣說,你們自己要殺他易如反掌,為什麼要我丈夫代你們殺他呢?"玉無瑕道:"我們不是要尊夫代我們殺他,而是找一個很容易殺的人給他試試刀。"青青道:"他的刀不必試。"
玉無瑕笑道:"再好的刀也必須常磨,否則就會鈍了。再兇狠的殺手,也必須經常殺人,否則就會心軟手抖了,而心軟手抖之後,就不能再殺人了。"青青道:"我明白了,你們要磨的是他這個人。"玉無瑕道:"不對,我們需要的只是他的刀,而不是他的人。他的人仍然是你的,他的刀卻要屬於我們。"青青道:"殺過柳若松之後,你們又要為他選另一個物件了。"玉無瑕笑道:"完全正確,第二次我們會再找一個人人憎恨、殺起來較為費力的人。"青青道:"你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呢?真正要殺的物件是誰呢?"玉無瑕笑道:"丁夫人,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不會相信的。"青青道:"由你這句話,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了。"玉無瑕不通道:"你知道?"
青青道:"不錯!我知道,是否要我說出來?"玉無瑕道:"你說出來之後,我們才能懂得你是否真的知道。"青青道:"你們真正要殺的人就是他。"
玉無瑕一驚,隨即笑道:"這真是我聽見的最有趣的笑話,我們會叫丁大俠去殺死他自己?"青青道:"你們想殺死他,可是沒有這個本事。除了他本人之外,誰都無法殺死他。"玉無瑕笑道:"那麼丁大俠是否會聽從我們的話,殺死他自己呢?""一個人會不會殺死自己呢?"
這個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這世上幾乎每天都有自殺的人,用各種不同的方法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個人會不會無緣無故地自殺呢?"
這個問題就很難作肯定的答覆了,因為有很多自殺的人並沒有留下任何遺言說明自殺的理由。
"丁鵬會不會自殺呢?"
這個問題由玉無瑕提出來,卻連身為他妻子的青青都無法答覆了。
她想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一直受你們的擺佈,殺了無數的人後,就會有兩種結果:一種是變成個瘋狂的殺手,隨著你們的指使,為你們去殺死你們想除去的每一個障礙,另一種就是被你們逼得發瘋,最後殺了自己。"玉無瑕的神色中充滿了訝異道:"丁夫人,你實在很聰明,出乎我意外的聰明。"她換了一副神色又笑道:"不過丁夫人還是不夠聰明,你知道這些事,就該放在肚子裡,不該說出來的。"青青笑道:"如果我的丈夫能夠被你們威脅得住,我自然會留下這番話,暗中去告訴他。只是我知道他,太瞭解他了,你們第一個條件他就不會接受。""你是說他不會殺死柳若松?"
青青道:"他會殺柳若松,只要柳若松做出了一些該死的事,他都會殺,但是不會為了你們而殺。"玉無瑕道:"為了你們兩個人也不會?"
青青道:"不會。"
"難道說你們兩個人的分量還不如一個柳若松?"青青笑道:"那倒不是,柳若松在他心裡根本就沒有一點份量,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知道,殺死柳若松並不會換回我們的自由。"王光瑕道:"雖不能換回你們的自由,卻可以換取你們的生命。我們給他的通知上說,如果他不帶著柳若松的頭來,就會收到你們的頭了。"青青一笑道:"我不願意澆你的冷水,但是我也可以保證,你的人不會帶好訊息回來的。"玉無瑕笑笑道:"這個我們倒是願意賭一賭。"青青笑道:"我本來也很想賭賭看的,只可惜我實在很忙,沒空留下來慢慢地泡蘑菇了。""丁夫人莫非還認為能夠逃出去?"
青青道:"我的手沒有被縛住,人也沒有被你們制住,為什麼我不能離開呢?"玉無瑕指指小云道:"因為我們抓住了一個抵押的。"青青笑道:"對我們來這一手沒有用的。我們一向有個規矩,就是各人自己照顧自己。你若殺了她,我會替她報仇,但是你要我拔下一根頭髮來換取她的生命安全,我毫不考慮會拒絕的。""無欲則剛,無慮則堅。"
這兩句話誰都會說,讀過幾天書的人也都會解釋得明明白白,可是能做到這一點卻很難。
誰都有心中的慾望,所以人的意志才會軟弱。
誰都有關心掛慮的人,所以人的意志才會動搖。
玉無瑕卻被青青的態度鎮懾住了,因為她對青青這一種人的瞭解很深,也知道青青他們確實是有這種規矩的。
她以小云為威脅,也只是一個試探而已,她更明白小云的分量不夠重得能叫青青犧牲自己。
可是青青說話的態度,堅決得毫無轉圓的餘地,那說明就是找到了夠分量的人質,同樣地也無法改變她的決心的。
因此她笑了一笑才道:"我們要留下丁夫人,不知道有沒有別的法子呢?"青青道:"沒有。"
玉先瑕道:"如果我們是用武功硬留呢?"
青青道:"那隻能留下我的屍體。"
玉無瑕笑道:"我們對丁夫人的屍休不感興趣,那隻會給我們帶來麻煩,看來只有把二位放走了。"她把懷中的小云突然推了出去,青青身不由己地伸手接住,跟著一張細巧而巨大的網迎頭罩下。
是一個漁人裝束的漢子撒出的網,他的網也一直提在手中,青青也很注意這個人,卻沒有想到他在這個時候撒出了網。
江湖上用網為武器的人不多,最有名的一個人叫做快網張三,只是此人已經是百年前的前輩了。
以後再也沒有聽說張三有何傳人,而這個漢子提的網卻很輕,網線很細很亮,像是一種絲所織成的。
這樣的一面網分量也一定很輕,質地也許很堅韌,卻不會太大,由於那個漢子離得很遠,青青才沒注意他。
哪知道他的網撒得這麼遠、這麼大,如果沒有個小云拋過來,她還可以由前面躥出去。
但是人家都計算好了,拋小云過來,不是要她去接,而是擋住了她向前的去路。
網落下來,把兩個人捆得死死的,不過青青還是能夠動一動的。她只動了一下,不是攻擊別人,而是給了小云一個耳光,罵了她一聲"蠢才"。
這一個動作似乎是為了洩憤,怪她太差勁而把青青坑住了。
所以小云捱了一耳光,低下頭默默地認了。
別的人也以為是這個意思,所以沒有注意到小云耳朵上的一顆珠環被打得落在地上。
一顆珠子有什麼作用?
除了屬於那個神秘組織中的人,誰也無法瞭解的,但是這顆珠子卻發生了極大的作用。
丁鵬是在兩天之後接到通知的。
通知是由兩個人送去的,通知上也很簡單:"帶著柳若松的人頭,到姑蘇城外寒山寺下楓橋之側的一條船上換取兩個人。"紙條上沒寫是什麼人,上有兩枚耳環,一枚是小云的,另一枚是青青的。
丁鵬看了信後,把兩枚耳環交給了旁邊的小香。
小香接過來,聞了一聞才道:"是小姐跟小云的。"丁鵬看看那兩個送通知的人道:"人落在你們手中了?"一個漢子道:"是的。"
丁鵬笑問柳若松道:"你認不認識這兩個人?"柳若松道:"不認識。"
丁鵬把信送給了他笑道:"那就奇怪了,既然不認識,這兩位朋友何以非要你的命不可?"柳若松看了信後,臉色卻變了,因為丁鵬的手已經握上了刀柄。
不過丁鵬沒有拔出他的刀,反問那漢子道:"你們也有兩個人來,如果我把你們扣下,好換回那兩個人,不知道有沒有用?"那漢子笑道:"如果有用的話,就不會派我們來了。"丁鵬道:"這倒是,看來我已經別無選擇了。"那漢子道:"丁大俠不但沒有選擇,而且還必須立刻跟我們走,如果遲了一步,最多隻能趕上收屍了。"丁鵬笑道:"柳若松,你怎麼說呢?"
柳若松硬著頭皮道:"弟子一死能夠換得師母的安全,弟子雖死無憾。"丁鵬道:"那隻好對不起了。"
說著話他的刀已出了鞘,刀光一閃。柳若松呆立不動,眼睛已經閉上,那兩個漢子的臉上已露出笑容。
鏘然一聲,有人倒下。
倒下的不是柳若松,而是兩個漢子中的一個,他的人是從中間分開的。
好快、好凌厲的一刀!等到另一個漢子知道發生什麼事時,丁鵬的刀已歸鞘,笑笑道:"我這一刀如何?"那漢子嚇得臉色發白,顫抖道:"丁大俠,你這麼做是害死丁夫人了。如果我們有什麼差錯,會有兩條命作抵的。丁鵬道:"不,你們的命太輕,抵不上我妻子的,所以我很清楚。我這麼做,只是告訴你們,你們用錯方法了,我殺人的方法是一剖兩半,不會割下腦袋的。"那漢子怔了一怔道:"我們只希望丁大俠殺了這個人,倒並不一定是割下腦袋不可的。"丁鵬道:"你能作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