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多潤,能跟老師聊一會兒嗎?」
班主任表情僵硬。多潤像惹了禍似的低著頭,靜靜地跟著老師出了教室。昨天京仁外國語高中公佈了錄取結果,多潤榜上無名。儘管班主任會很失望,但也不至於訓斥多潤吧?同學們疑惑地望向多潤。
坐在前排的同學朝曉蘭轉過身來,他豎起眉毛,歪著腦袋,像是暗示她說出實情似的。曉蘭嚇一跳,猛地身體後傾,說:
「看我幹嗎?」
「老師為什麼叫多潤過去呢?」
「我怎麼知道?」
「咦,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你們四個不是死黨嗎?」
曉蘭的同桌不冷不熱地插了一句。
「什麼死黨呀,她們幾個最近關係可不咋地。車曉蘭,你是不是跟金多潤‘分手’啦?」
「我倆就沒‘談’過好嗎。」
曉蘭漠然地回答,臉卻紅了起來,深深地低下了頭。
多潤第一次來到洽談室。木質門牌上用圓潤的字型寫著「洽談室」,邊框上畫著淡綠色的樹莖、深綠色樹葉和紅色的花。木牌下方,貼著相同字型的說明事項:
「本洽談室面向全體師生開放。」
隔著硬邦邦的鐵質書桌,班主任和多潤相對而坐。班主任用手反覆按壓圓珠筆的筆頭,筆芯不斷伸出來又縮回去。
「老師沒生氣。」
看來老師生氣了啊。
「老師叫你來,並不是想教訓你。」
看來老師是要教訓我啊。
「我只是感到不解。」
看來不回答,出不了這個門啊。
「你為什麼沒去面試?」
儘管這話已在意料之中,多潤的眼淚還是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多潤自己也感到驚慌,趕忙用手背擦眼淚。她在學校哭了太多次。她不想讓學校知道自己的家庭情況而被視為可憐的孩子。她咬住下嘴唇,努力控制情緒。看著多潤這副模樣,班主任的眼裡充滿了憐憫。
「看來這件事確實另有隱情啊。」
班主任想起去年春天的事。那是中學英語的第一課,為了緩解大家緊張的情緒,老師將迪士尼動畫片中的英文歌曲作為教學內容。不知是出於害羞還是幼稚,孩子們都不開口唱,這時老師發現,竟然有一個學生用手打節拍,認真跟著唱歌。老師故意點她回答問題,問了她的名字。「我叫金多潤。」那個尚未褪去小學生稚氣的孩子並沒有含糊其詞,而是清清楚楚地回答,顯得那麼可愛。
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啊。後來,老師瞭解到她學習很好,還得知了她家的情況。老師一直很關心她,到了初三,還當上了她的班主任。老師心想,多潤喜歡英語,而且英語成績也不錯,要是能考上外國語高中就好了。但是,讓年幼的多潤獨自準備特高的入學考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說句實話,為了多潤,班主任還特意舉辦了英語演講比賽和英語現場寫作比賽。不僅如此,班主任還推薦她參加了青少年模擬聯合國會議以及為外國遊客遊覽景福宮做導遊的志願者活動。這樣,多潤的履歷就充實了起來。班主任和多潤還一起坐在筆記型電腦前面填寫申請表,每週還做兩次模擬面試。但是,多潤竟然沒去參加那場真正的面試。
「憑你的實力,不可能落榜。我實在感到不解。你不想上那裡,是嗎?」
多潤搖了搖頭。
「湊學費困難?」
多潤再次搖了搖頭。
「對別人可以不講,但對我不應該保密吧?」
多潤從口袋裡取出手機。她開啟一條簡訊,把手機推到班主任面前。班主任接過手機,檢視內容後,不解地歪著頭,好一會兒,才「啊」地張開嘴,結結巴巴地問:
「妹妹病了?」
多潤用門牙咬住乾巴巴的嘴唇,默不作聲。
「這不是你妹妹的名字嗎?」
「可這條簡訊並不是媽媽發的。」
班主任一臉不解。明明這條資訊的前後都是多潤和媽媽互發的簡訊。
「雖然是媽媽的手機號,但不是媽媽發的。不知道是誰發的。」
面試前一天,妹妹整夜咳嗽。多潤心想:本來就緊張得睡不著覺,她還一直咳嗽,真是有點煩人。現在,妹妹的咳嗽聲就是換季的預告,春天要來了,冬天要到了,跟鬧鐘、手機來電鈴聲一樣。
當然,多潤曾經也很掛念妹妹。妹妹粗重的喘氣聲和輕微的咳嗽聲都會讓她感到揪心。妹妹熟睡時,她會把手指放在妹妹鼻孔處,確認她睡得是否安詳;為了感受妹妹的脈搏跳動,她會抓著妹妹的手腕走路。而且,多潤生怕妹妹一哭就會犯病,都沒敢跟她痛痛快快地吵過架。只要妹妹面露不快,多潤立刻服軟、妥協、道歉。
妹妹出生前,多潤一家人跟奶奶住樓上樓下。奶奶幾乎代替忙於上班的父母撫養了她。奶奶喜歡穿羊毛衫、吃麵,喜歡邊聽經典老歌邊讀報紙。奶奶膝蓋不舒服,因此行動不便。
多潤上午去託兒所,下午在奶奶家裡看電視、翻看連環畫、疊彩紙。多潤明明知道小朋友們都會在附近遊樂場玩到天黑,但她一次也沒纏著奶奶去那裡玩兒。但是,有一天她突然說了一句「好孤單啊」。年僅五歲的多潤竟然說太孤單了,希望能有個弟弟或妹妹。父母直到那時才決定生二胎,僅僅因為聽到她那句話。
多潤自從得知媽媽的肚子裡懷著胎兒,每天早晨和晚上都摸著她的肚子,祈禱「生個妹妹吧」。而且,每到晚上她都朝著媽媽凸起的肚子唱歌、讀繪本,還歪歪扭扭地在上面寫自己的名字——金多潤,不過她總是寫錯,最常把自己的名字錯寫成金多溫。被撓得發癢的媽媽忍俊不禁,看到媽媽樣子覺得好笑的多潤也在床上翻滾著開懷大笑。在媽媽請產假的那一個月裡,多潤也一同期待著妹妹出生。不管是多潤,還是媽媽,都覺得那是她們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在一個雨雪交加的平安夜凌晨,如上帝恩賜般的妹妹——多情出生了。如多潤所願,是個女嬰。但到了春天,她那小身軀就咳嗽起來。多情的咳嗽一直不見好,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媽媽為了照顧妹妹,從單位辭職了。而且,他們一家也離開了奶奶家,搬到了多情經常「光顧」的綜合醫院附近。
多潤希望早日跟妹妹一起玩。以前媽媽每天早晨都用不同顏色的皮筋給她綁小辮兒,用小勺給她餵飯,還用沾著水的手給自己擦鼻涕。但媽媽現在日夜照看妹妹、整天被她拴著。儘管那樣,多潤也沒鬧脾氣。她只是靜靜地盼望。但是,多情沒能康復。
猶如插在書架上久久沒人翻看的圖書的書脊會褪色一樣,多潤的這種心情漸漸地消逝了。為什麼不誇我了呢?好像是在初中一年級的寒假,她開始有了這種念頭。
多情的喉嚨發出喀喀的痰聲。媽媽開啟剛剛響起煮飯完畢提示音的電飯鍋,急急忙忙盛飯,把沸騰的湯放在飯桌上,跟多潤說了一句「你先吃」。然後,媽媽就把妹妹抱進整個冬天暖氣加溼器全開、恆溫恆溼的裡屋。
多潤獨自坐在飯桌邊。聽著裡屋裡傳來妹妹煩悶的哭泣聲,她愣愣地盛一勺湯放進嘴裡。太燙了,她就像觸電似的蹦起來。多潤雖然開啟冰箱,取出了水瓶,但小手夠不到擱板上的水杯。嘴裡像被火燒似的難受。情急之下,多潤直接把嘴對著瓶口喝起來,可水一下冒出來,把她的衣服都弄溼了。雖然需要幫助,但妹妹又開始咳嗽起來,她不敢叫媽媽。
多潤穿著溼衣服,呼呼地吹著氣吃完飯、喝完湯,把空碗、湯匙和筷子都放進水槽,靜靜地坐在椅子上。過了許久,媽媽把睡著的妹妹放在床上,渾身是汗地從裡屋走了出來。蓬頭垢面的媽媽默默地看著多潤。多潤先開口:
「媽,我衣服上沾了點水。」
「哦。」
「湯太燙了,就取出涼水喝了。」
「哦。」
多潤本想再說什麼,但媽媽只是應付而已,沒接話茬。多潤又說了一句:
「我想用杯子喝水來著,但又夠不著,就直接對著瓶口喝了。喝水的時候,還灑了些。」
「什麼?你直接對著瓶口喝的水?!」
媽媽突然發火。她怕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妹妹,盡力壓低聲音。
「再怎麼樣,也不能那麼做呀。家裡共用的水瓶,你竟然直接對嘴喝,像話嗎?你應該叫媽媽取杯子啊。為啥那麼沒腦子?先趕緊把衣服換了!」
媽媽從陽臺晾衣架上取下內衣,遞給她。當多潤把曬得硬邦邦的內衣翻過來時,發現長時間放在晾衣架上的衣服上飛起了灰塵。多潤的溼衣服穿在身上,渾身顫抖起來。從換衣服,到把溼透的衣服放進陽臺洗衣機前的洗衣筐,多潤都是獨自完成的,媽媽全程一動沒動,只是靠牆坐著。
「我自個兒扣了紐扣,換下的衣服也放進洗衣筐裡了。」
「知道了。」
原以為媽媽會表揚自己一通呢。多潤這才明白:再怎麼努力,媽媽也不會誇自己。她覺得現在比妹妹出生前還孤單呢。
「要是多情能康復就好了。病要是好不了,她就那麼消失掉就好了。真後悔讓你生妹妹。」
傷心之下,多潤冷不丁說了這麼一句,之後才感到害怕,看來得挨媽媽的訓了。但是,媽媽既沒訓斥她,也沒朝她發火。說不定媽媽也是這麼想的。過了一會兒,媽媽才低聲說:
「久病床前無孝子啊。」
但是,媽媽,我可不是多情的孩子。你也不是她的子女,而是她的媽媽,而且,你還是我的媽媽呢。
參加京仁外國語高中面試的那天早晨,媽媽睡眼惺忪,熨著校服襯衫。餐桌上擺放著雜糧飯、大醬湯和香腸。多潤從冰箱裡取出整盒的鯷魚菜和泡菜,放在餐桌上。
「媽媽,你吃早餐了嗎?」
「我熨完這個再吃。昨晚躺在多情身邊就睡著了。幸虧你自己洗了,不然差點兒要穿著發黃的襯衫去面試了。」
原來媽媽還記得多潤今天有面試啊。但不能穿校服去面試。多潤實在不好意思開口說自己不能穿她正在熨燙的襯衫。她只是用筷子夾著粘在飯碗上的米粒。媽媽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對不住,沒能給你做一頓美餐。媽媽買了青花魚,晚上用陳辣白菜給你燉魚吃。」
「我不是那個意思……」
媽媽抬頭望著多潤,雙眼凹陷。媽媽晚上照顧患病的二女兒,早晨熨大女兒的校服,睡不好也吃不好。媽媽還不到四十歲啊!但是,多潤也才十六歲呢。
「我不能穿校服去。聽說面試的時候,外面還得套夾克呢。不能讓面試官知道考生是哪所中學的,也不能穿校服,這樣才能做到公正。」
「啊,對呀。你說過的,我才想起來。」
一開學,班主任就兩次約談媽媽,但媽媽都推掉了。一次是因為多情住院,另一次是因為媽媽身體不適。在多潤看來,媽媽病得並不嚴重。反倒是班主任為多潤升學的事兒更焦心,媽媽卻漠然地說:「聽說現在學生們不怎麼報考外國語高中呢,萬一被刷下來,是不是就得上根本不想上的高中呢?」
「多潤啊,你想去京仁外高嗎?聽說外國語學校將會被取締呢。你報榮林或榮鎮女子高中,不也挺好的嘛。」
跟老師面談後,媽媽改變了想法。班主任說服了媽媽:一旦擴大定期招生,對優秀學生來說選一所能提高高考成績的學校尤為重要,而且還要考慮學校的整體水平;對很難全身心準備高考的家庭來說,更應該報考悉心育人的學校;像多潤這樣優秀的學生在新榮鎮區讀書,簡直是屈才。班主任還向媽媽保證:從填寫志願到準備面試,一切都包在自己身上。
「對我們來說,這樣的機會,非常難得。只要我家多潤考上這所高中,媽媽就再也沒有什麼奢望了。」
多潤記不清媽媽已經多久沒有對自己的事情這麼上心了,眼神放光了。多潤既歡喜,又委屈。似乎是受這心情驅使,她開始填志願,準備面試。
校門口的馬路上擠滿了汽車。與多潤年齡相仿的學生陸續下車。大多數學生都沒有父母陪伴,但也有一些學生是兩個人挽著胳膊或手牽手走進去的。他們大都滿面紅光,昂首闊步。可能是期待和緊張使大家有些亢奮,他們的行為看上去有些誇張、彆扭。
入場結束時間是八點三十分。現在進去,八點多就能到候考室吧。就在這時,多潤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
「多情身體很不舒服,我們現在在上次那個急救室。」
是媽媽的簡訊。多情定期去醫院,偶爾病情突然惡化也會臨時過去,嚴重時還會被送往急救室。多潤正站定看簡訊時,耳邊突然傳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女子聲音。
「女兒!女兒!」
多潤環顧四周。一輛白色轎車上,有位女士從車窗裡伸出胳膊。即便是不懂汽車的多潤,也能看出那是一輛老式車,但車子擦得鋥亮。
「琳兒!我的琳兒加油!」
一個走在多潤前面的女孩兒轉身朝汽車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