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孩兒叫什麼呢,是慧琳、美琳,還是幼琳?多潤的媽媽也曾管多潤叫潤兒,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潤摁住通話鍵,但沒等媽媽接電話就結束通話,跑向地鐵站。她急匆匆地過了檢票口,剛進站臺,地鐵就駛進來。地鐵上不久就有了座位,但她不想坐,一直站著。地鐵快到醫院前面的地鐵站時,媽媽打來了電話。
「你給我打電話了?到了嗎?面試還沒開始吧?」
「你在哪兒?」
「能在哪兒啊,在家唄。問這個幹什麼?」
「多情呢?」
「去上學了。問這個幹什麼?冷不丁的。有什麼事嗎?」
「你不是給我發簡訊了嗎?」
「簡訊?什麼簡訊?」
「簡訊,剛才,你沒發嗎?」
「你說什麼呢?多潤,有什麼事嗎?」
「啊……沒事,我待會兒再給你打。」
現在是八點五十分。再返回學校大概是九點三十分吧?到時候,恐怕候考室的大門早已經關閉,面試也早就開始了。多潤在下一站下了車,猶猶豫豫地坐上了返程地鐵,地鐵開向面試場所。但是,多潤到站也沒下車。她一直坐到了終點站,失魂落魄地坐在站前的樂天利裡,待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坐地鐵回了家。
多情正坐在餐桌前讀書。媽媽坐在旁邊,剝了橘子,一個個地剝掉白絲,把橘瓣放進多情嘴裡。多情依舊把視線固定在書上,只是張開嘴接媽媽剝的橘子吃。媽媽問多潤面試怎麼樣,她只是簡短地說了聲「不怎麼樣」,就閉上了嘴。她往返於浴室和客廳,媽媽偷偷地看著她,雖然滿腹疑問,但什麼都沒問。
多潤晚飯也沒吃,一直待在房間裡。她時隔很久拿出了上次萬聖節前夕恩智送給自己的彩色活頁本。
十月的最後一天,恩智、曉蘭、海仁、多潤去輔導班前,在學校便利店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在她們面前,兩個臉頰上畫著骷髏的小屁孩兒走了過去。之後,穿戴著黑披風、尖帽、惡魔角髮箍等的一群孩子呼啦啦地從一座樓裡蜂擁而出。直勾勾地盯著這群小孩的多潤說道:
「啊,今天是萬聖節前夜啊。我們上小學時,每到萬聖夜都玩得很開心。」
對她們來說,與聖誕節相比,更喜歡萬聖夜。因為聖誕節是法定休息日,朋友們見不到面,而且一旦開始不相信世上有聖誕老人,聖誕節就變得沒什麼意思了。而每到萬聖節,英語輔導班就會舉辦聚會。上幼兒園時,會跟著老師逛學校附近的店鋪,要糖果;上小學時,用詞彙考試時積攢的積分買便宜的學生用品或零食、買老師們做的辣炒年糕,還會做面部彩繪。
「trickortreat(不給糖就搗蛋)?」
恩智冷不丁地問海仁。
「神經病啊你。」
海仁滿不在乎,這事看似就這麼翻篇兒了。就在這時,多潤提議:我們幾個一起辦個活動吧。恩智則提議:我們互贈一件沒有用處的禮物吧。
一週後,多潤送了海仁一條男性平角內褲,被評價「好變態」。海仁送了曉蘭一盒幼兒英語磁帶,附言說:裡面錄的不是英語,你聽了肯定會大吃一驚。曉蘭就瘋狂在網上查詢能播放錄音帶的地方。當曉蘭送給恩智一張防彈少年團(bts)的交通卡時,海仁發出尖叫,非吵著要求換禮物。這件禮物,恩智不需要,但海仁是y的一員,很需要它,所以要求互換。多潤強烈反對交換禮物,她問海仁:
「李海仁,你對什麼都不在乎,怎麼偏偏對這輩子都很難見一面的藝人這麼狂熱呢?」
「就因為一輩子都很難見一次,所以不會有什麼亂七八糟的糾纏,多好。」
「你把追星的一半心思花在我們身上,好吧?」
「才不呢,那樣我多沒面子。」
「真是的。」
當天,恩智送了多潤一本彩色活頁本。大家都調侃這根本不算沒有用的禮物,不符合本次活動的宗旨。但是,多潤說對繪畫不感興趣,還是收下了禮物。
多潤用粉、紅、藍三種顏色塗色,為了使花蕊更加明顯,還在盛開的花瓣上塗了陰影。最後,她用自己很珍惜的金色點綴雌蕊末端,可筆芯突然就斷了。這是怎麼回事?自己在削鉛筆的時候並沒有讓筆芯露出太多,也沒有比平時更用力,但筆芯還是斷了。世上原本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本人並沒有粗心大意,也沒有輕率盲動,卻還是會搞砸。這時候,大多數人都會說「倒霉」。
跟著班主任一起去洽談室的多潤,直到第一節課上課,才悄悄地推開後門溜進教室。孩子們好奇地回頭張望。多潤的同桌低聲問:「怎麼了?」多潤沒回答,只是搖頭。曉蘭和多潤並排坐著,中間僅隔著一條過道,她卻不看多潤一眼,目不斜視地望著講臺上的老師。
到了休息時間,幾個同學聚在多潤身邊;曉蘭脫下連帽衛衣把頭蒙上,趴在書桌上。由於她把胳膊伸過頭頂,襯衫下襬從褲腰中露了出來。一名男生硬要從曉蘭身後過去,用腳碰了碰她的椅子,她仍舊趴著,腳上及臀部用力,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那個男生慢騰騰地穿過她身後,還咯咯地笑。她這才明白對方的用意,一把推開椅子,騰地站了起來。男生跟曉蘭的椅子及後排的書桌一起「哐當」一聲摔倒在地。儘管如此,他還是衝著曉蘭齜牙笑著。
「煩死了!」
曉蘭把衛衣甩到那個男生的臉上,走出教室;男生則把鼻子貼在她的衣服上使勁地聞。尚赫大步走過來,搶回衣服並放在曉蘭的書桌上。然後,踹了那個男生一腳。
「打住吧,你個變態。」
儘管身邊發生了騷亂,多潤卻一眼都沒看,很令人費解。她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正前方的某處。同學們都在想:看來多潤和曉蘭果真鬧掰了。或許,跟尚赫也有關係吧。
尚赫是多潤的最後一任男友。二人在升初三之前就分手了。他倆交往了五個多月,可以說是多潤談的時間最長的男友。但是,一年級時他們交往了兩個月就分手了,二年級末時又「破鏡重圓」,其間隔著漫長的寒假,所以他倆實際相處的時間也只有兩個月再加一個月而已。
一年級的時候,尚赫提出交往;他倆分手後,尚赫看著多潤頻頻更換男友的樣子,就瞅準間隙,向她提議複合。兩人倒是複合了一陣,但後來,多潤還是提出了分手。當多潤說「現在我們得備戰中考了……」尚赫就擺出已經放棄的表情,說「知道了,知道了」,揮了揮手。
「以後你若改變想法,又想交男朋友,就直接聯絡我吧。」
多潤總是挺直腰板端坐。由於大多數同學都彎著腰趴在書桌上,所以在教室裡,多潤非常顯眼。她看上去過於開朗,但小心翼翼和猶豫不決的情緒也總是忽隱忽現地藏在她的理直氣壯之中。當然,她之所以能創下新榮鎮中學戀愛經驗最豐富的紀錄,並不僅僅是因為她能給人好感以及出人意料的魅力,還因為她來者不拒。
多潤剛上初中就交了第一個男朋友,是坐在過道對面的一個男生。那個男生直到老師進教室才慌忙準備聽課,一慌張就把教科書掉在過道上,筆盒則落在書桌下。多潤撿起教科書,放在那個男生的課桌上。男生想說一聲「謝謝」,就一直偷瞄多潤,尋找合適的機會。四目相對時,他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多潤對無心聽課、只關注自己的男生低聲說:
「看前面。」
男生被多潤這副樣子迷住了,就向她表白,多潤欣然接受。她只是喜歡下課時有人等自己,能在輔導班聽課時抽空給人發簡訊,有個人喜歡自己、想牽自己的手而已。但是,這種情感未能維持一個月。先是感到無聊,後來感到厭煩,就分了。分手後,別的男孩兒向她告白,她也欣然接受了。如此反覆。
二年級的時候,曉蘭和多潤被分到同一個班。某天休息時,曉蘭半躺半臥地靠在椅子上看手機。她偶爾看看窗外,瞅瞅喧鬧的同學們。
坐在前面的多潤和男友四目相對,還牽著手。看著他倆相望無言、咧嘴傻笑的樣子,曉蘭心想:看你倆能談幾天,真是不像話。就在這時,二人「啵」的一下親上了。
在新榮鎮高中的每個班級,不良學生與好學生並無明顯界限。談戀愛的、化妝的、抽菸的、不聽課的學生與績優生、班級幹部並沒有明顯差別。有些學生既談戀愛,學習又好;有些既是班級幹部,也抽菸;甚至有的學生不好好聽課,成績卻很好。大人們總想把他們分類,但孩子們並不能被如此簡單地劃分。明明知道這個道理,曉蘭還是被多潤的行為嚇到了。這時,曉蘭的同桌說了一句:
「喂,你們這些瘋子,回家親熱去!」
多潤回頭笑了笑。
「我們沒家才這麼做的。」
同桌「嗬」地發出短促的嘆息,嘀咕道:
「金多潤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可惜了。」
曉蘭腦海裡浮現多潤的歷任男友,沒幾個能記得起來。沒有任何存在感的、沒特點的、沒魅力的,她唯一覺得不錯的只有尚赫。尚赫不說髒話、不插隊、筆盒裡總放滿學習必需文具,穿著體面,書包邊角和室內鞋鞋面總是很乾淨。多潤說:「尚赫去洗手間,每每都用香皂洗手。」
「你怎麼知道?」
恩智詭異地笑著問。多潤則以迷濛的眼神回答:
「他手上有香皂味兒。」
然後,她換個坐姿,補充了一句:
「我對男人還是有所瞭解的,散發著香皂味兒的男生肯定不錯。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用香皂洗手的男生呢,更何況他們當中洗手的人都很少。」
「洗手是應該的,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行為。不管怎樣,還是你的眼光太低了,洗手算啥呀。」
海仁搖了搖頭,覺得很不像話。
曉蘭心想,尚赫確實不錯。曉蘭與尚赫在小學六年級是同班同學。當時他就擁有現在的所有優點,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優點也都日益凸顯。對於尚赫,她的印象僅此而已。但是,好像同學之間竟然流傳著曉蘭喜歡尚赫的傳聞。
當初,曉蘭還自嘲:我喜歡尚赫?還不如說我喜歡多潤呢。大家對我真是偏見頗深啊。但是,這種傳聞一直不斷。當然,曉蘭覺得尚赫不錯。但這種不錯的感覺和那種喜歡的感覺能一樣嗎?
媽媽沒給多潤髮過簡訊,多潤卻收到了媽媽發來的簡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一個妹妹已經入睡的夜晚,在堆滿速溶咖啡、薏米茶、大大小小的袋裝餅乾、妹妹的藥以及各種補品的四人飯桌前,未能入眠的三個人坐在了一起。不知怎的,一坐在父母對面,多潤就覺得自己要挨訓。媽媽給多潤杯子裡倒上了水,順勢坐在多潤旁邊。
「多潤爸爸,你有沒有得罪過人啊?」
「得罪我的人倒是不少。」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沒開玩笑。」
媽媽一口氣喝了一杯涼水。
「我去行動通訊公司和警察局瞭解了一下,得出的結論就是,只有我們正式報案並要求查案,他們才會調查。」
好久以前就開始禁止匿名或冒用他人手機號打電話了。這不是冒用他人手機號發的惡作劇簡訊,而是有人盜用媽媽的個人資訊,算是較嚴重的犯罪行為了。所以,爸媽反而不敢報案了。
「一條簡訊而已。對方並沒勒索錢財,也沒恐嚇。而且,除了多潤,也沒別人接到類似的電話或簡訊。也就是說,那人非常熟悉我們一家人的電話號碼、家庭狀況,甚至連多潤填報的志願及面試日期都知道……」
越說越激動,媽媽開始語速變快、嗓門變高。她突然很不自然地閉住了嘴。多潤似乎聽出了媽媽話中有話。爸爸問多潤:
「你心裡有懷疑的人嗎?最近跟朋友吵過架嗎?」
多潤搖了搖頭。
「多潤啊。上次來家裡找你的那個男孩兒……啊,算了,沒什麼。」
媽媽沒再說下去。多潤咬著嘴唇苦思冥想,然後問:
「爸爸,抓住那個人後,如果發現對方是我認識的,或是同班同學的話,初中生也會受罰嗎?」
「免於刑事處罰的年齡,好像是十四周歲吧。你今年十五週歲了吧?」
「那他是不是上不了高中?」
「不至於吧。反正警察會調查,學校也可能會處罰那個人。」
「但我害怕。應該是我認識的人。如果是那樣,我以前做的事情就全都會被抖摟出來。即便揪出肇事者,那所學校也不會再給我面試機會的。」
爸爸攥緊了拳頭又鬆開,舔了舔嘴唇,這是他強忍煙癮發作時的習慣動作。多潤也一直緊咬嘴唇。那是一個漫長而難熬的夜晚。
經過長時間的考慮,多潤父母長嘆一口氣,決定這次就先放過這個肇事者。他們說:以後再發生類似事件,不管是誰收到簡訊,也不管是什麼內容,直接報警。媽媽還更換了手機號。
學校這邊也束手無策。班主任也想,這分明是多潤身邊的某個人做的,那人極有可能是她的某個朋友。也就是說,是我們新榮鎮中學的學生,因此只能更加小心謹慎地處理此事。更重要的是既然受害者本人不主張嚴查肇事者,老師也不能貿然出頭。
雖然這件事已告一段落,但這個訊息立刻在學校裡傳開了。而且,同學們都開始懷疑曉蘭——那個跟多潤一起玩的女生,整天形影不離的「四人幫」中的一員,就是那個文靜的女孩兒,四人中學習成績最差、話最少、中等個子、長相很平凡的女生,一個沒有任何「緋聞」而默默無聞的女孩子。咦,聽說她喜歡尚赫?
韓語金多潤(김다윤)和金多溫(김다운)韓語拼寫十分相似。—校譯者注
樂天利,韓國樂天集團旗下的連鎖快餐企業。—編者注
防彈少年團的粉絲團被稱為y,有防彈衣的意思。—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