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回了房間。最終,曉蘭一家放棄搬家及轉學的想法,只是翻修了破舊的洗手間。
曉蘭和智雅雖然住在不同的地方,但仍然上同一個輔導班。她倆在週末也經常見面,在新榮鎮的地下商業街買衣服、看電影。她倆約好去看一部科幻電影的續集,上部可是她倆第一次一起看的電影。整部電影沒什麼意思,也記不清上部電影的內容,她們只是想盡情嘲笑電影拍得幼稚。
智雅說下午有家庭聚會,所以她們預訂了週六的早場電影票,二人提前見面,先吃了漢堡。智雅熟練地喝起套餐裡附帶的咖啡,曉蘭覺得這樣的智雅有些陌生。
「你喝咖啡?」
「犯困。」
啊!曉蘭有種被點醒的感覺。媽媽總把「小孩兒喝咖啡會睡不著覺」掛在嘴邊,所以曉蘭以為以她的年紀還喝不了咖啡呢。如果喝咖啡就睡不了覺,那麼在不能睡覺的情況下喝咖啡不就可以了嗎?她覺得智雅蠻有大人的範兒。不是因為她喝咖啡,而是她在吃喝等瑣事方面能自己做判斷,做決定。
儘管喝了咖啡,智雅卻從銀幕上播出廣告開始,一直在打哈欠。不知怎的,曉蘭有些洩氣。終於開始放電影。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主人公長大了不少。曉蘭側身靠在智雅身邊,用手遮住嘴,小聲嘀咕:
「他變帥了,是吧?」
智雅沒回答,像被螢幕勾走了魂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看來,她覺得電影有意思啊。真的那麼好看嗎?不會吧,好看得就連我的話也聽不到?曉蘭的心情就好像鞋子裡進了一塊兒小碎石。曉蘭心裡有點不得勁,就靜悄悄地看電影。這時,智雅說了聲「我去一下洗手間」,彎著腰溜出了影院。
曉蘭坐在狹窄的椅子上,左右扭動身子。智雅過了好長時間也沒回來,曉蘭想給她發簡訊,便從書包裡取出手機。時間過得比預想的還久。曉蘭也彎著腰離開座位。幸虧空座較多,沒費多大力氣就溜了出來。
智雅為什麼還不回來,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吃漢堡鬧肚子了?曉蘭一直在想怎麼跟智雅表達自己的擔憂,但這些並非完全出自真心。曉蘭覺得智雅在隱瞞什麼,她因此感到難過,更令她痛苦的是自己竟然懷疑自己的摯友。
曉蘭走下陰暗的樓梯,推開影院沉重的大門。是因為突然走到明亮的地方,還是因為心情複雜呢?她只覺得視野變窄,剎那間感到頭暈。曉蘭一隻手扶住牆面,調勻呼吸後,環視四周。智雅正坐在走廊盡頭的桌椅上。她為什麼在那裡?她到底在那裡做什麼?
智雅正在認認真真地寫著什麼。曉蘭走了過去,站在智雅身旁。走過去時,她既沒有特別小心翼翼,也沒有特意誇大動作。她發現,智雅正在做題。
「你在做什麼?」
智雅嚇了一大跳,她那放在桌子上的習題集和書包、筆盒都呼啦啦地掉在地上。自動鉛筆、圓珠筆、熒光筆、彩色鉛筆等骨碌碌滾了一地。曉蘭俯身撿起智雅掉落的東西。從她背後傳來智雅低低的聲音:「對不起。」曉蘭正在認真撿東西,聽到這句話,突然停住了。
「你也撿吧,這是你的嘛。」
智雅這才從椅子上起身,俯身把凌亂地散落在地面上的紙筆、習題集、筆記本等放進書包裡。收拾完之後,智雅和曉蘭尷尬地面對面站著。智雅開啟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對她的這一舉動,曉蘭深感傷心,甚至有些生氣。但是,曉蘭儘量平息心情,問:
「你剛才在做什麼?」
智雅低著頭不回答。曉蘭提高了嗓門。
「忙的話,可以約下次嘛!」
智雅像洩了氣似的,苦笑道:
「下次也很忙啊,曉蘭。」
曉蘭沒聽懂智雅的意思。曉蘭沒再發火,但也沒有平靜下來,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裡。智雅從她的肩膀上拿掉一根頭髮,說:
「我最近總忙,想舒舒服服地看電影是不太可能了。」
智雅還說,今天下午並沒有什麼家庭聚會,還得去輔導班。從上週開始每週六下午她都得聽奧林匹克數學競賽講座,可是作業還沒做完呢。而且,星期日白天還得給小區的一所小型圖書館做志願者,晚上還得補科學課。曉蘭問她:「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智雅猶豫良久,才說:
「我也不太清楚。」
曉蘭覺得智雅變了,但變是理所當然的,人都會變,更何況我們還在不斷成長,恐怕我自己也在變化吧。但是,智雅的變化正常嗎?
「我太困了,曉蘭。」
「走。數學輔導班在哪兒?我送你過去。」
二人並肩坐在巴士的最後一排。一坐下來,智雅就靠著曉蘭的肩膀睡著了。大巴踩了幾次急剎車,過減速帶時還震盪了幾下,智雅都一直沉睡不醒。
從此,二人週末再也不見面了。智雅換了輔導班。不見面,就很自然地減少了通話及發簡訊的次數。有一天晚上,曉蘭躺下準備睡覺時,手機螢幕閃爍起來。是個陌生的號碼,時間太晚了。換作平時,曉蘭當然會像沒看見似的把手機扔在床角,這次她卻鬼使神差地接了電話。打電話的是智雅的媽媽。
「好久不見,曉蘭,你還好嗎?中學怎麼樣?」智雅媽媽先是寒暄了一陣,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難道這是她深夜打來電話的意圖?曉蘭愣愣地只是回答「挺好的,還行,也就那樣」,就沒再說下去。
「是嗎?那你好好學習,不,還是勞逸結合吧。你們才十四歲,不用拼命學習,盡情地玩兒就好,明白嗎?」
曉蘭對這番話充滿疑惑,但不知怎的,就是問不出口。能不能從對方的話中捕捉些蛛絲馬跡呢?曉蘭集中精力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
「太晚了吧?睡吧。我就掛了,謝謝!」
「啊,稍等一下!」
曉蘭幾乎條件反射性地喊出聲。她感覺這通電話就像一根細長的繩子,連線著自己與智雅,似乎一掛電話,那條繩子也會隨之「咔嚓」一聲斷掉。曉蘭問道:
「智雅現在睡了嗎?」
「不太清楚。」
這跟智雅那天在電影院的回答完全一樣。智雅媽媽聽起來快要哭了,她說智雅忽然不說話了。發音器官沒受損,也沒受什麼打擊。在一個週三的早晨,智雅上學前沒跟媽媽打招呼,到了學校也只是呆滯地瞅著嘰嘰喳喳的同學們;即便是老師點名的時候,她也不回答。智雅默默地吃飯、上學、聽課、去輔導班,上完課回家後還很認真地做學校及輔導班佈置的作業。每到週末,她跟父母看電視的時候也會笑嘻嘻的,但就是不說話。
最終,智雅和媽媽離開了韓國。在機場給曉蘭打電話告訴她這件事的不是智雅,而是智雅的媽媽。她告訴曉蘭:智雅已經重新說話了,以後將在國外上學。後來,旅途中給曉蘭傳送漂亮的日落風景照的,同樣是智雅的媽媽。曉蘭給智雅媽媽發了簡訊:以後請別再聯絡我。對方是怎麼理解這句話的呢?是對大人聯絡自己的行為感到負擔,還是覺得曉蘭不關心智雅的情況呢?不管怎樣,從此她與智雅的聯絡完全中斷了。
五月的最後一天,夜風涼爽。聽說天上會升起「血月」,會有一場圓月完全被地球影子遮住的月全食,在太陽光的折射作用下,月亮會發紅。曉蘭不久前在學校裡也聽到同學們在議論,但一回家她就把什麼月食啊、月亮啊之類的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曉蘭要跟家人一起出去吃晚飯,便披上開襟羊毛衫,這時她聽到在陽臺收衣服的媽媽說:
「升起紅月了呢。聽說今天會升血月來著。果然月亮是紅的。」
「真的?」
曉蘭也到了陽臺。對面公寓樓的上空,升起了紅月亮。不能說赤紅,只能說顏色近似於橘黃。曉蘭拿來手機,開啟相機,直接拍了一張,而後拉長焦距又拍了一張。按原焦距拍攝的照片雖然因夜色正濃而顯得鮮明,但月亮顯得過小;拉近鏡頭的照片色彩有些模糊,但月亮很大,給人一種神秘感。原來這就是血月。此後,月亮再次顯現原貌。曉蘭感到非常新奇,就把照片放大,並將血月設定為頭像。
恰巧電視正在播放月食新聞。據報道:在世界各地,人們為了觀看月食聚在一起。首爾的晚霞公園、肯亞的馬加迪湖畔、澳大利亞的悉尼天文臺……澳大利亞的悉尼?智雅現在在悉尼,那她是不是也在看紅月?
自己當時為什麼會發那種簡訊呢?曉蘭自己也弄不明白。她很關心、很牽掛智雅,可收到智雅媽媽發來的資訊時,她的情緒會很低落。曉蘭的心靈受到了小小的創傷,儘管感覺不舒服、有點兒痛,但這傷,無須去醫院接受治療或抹藥,只能獨自忍受。後來曉蘭想:這是不是因為想跟智雅直接發簡訊、打電話,想聽她的聲音、看她的臉呢?
智雅是曉蘭的第一個朋友,她倆共同擁有很多美好而久遠的記憶。除了家人,智雅是跟她聊得最多的朋友,還是共度時光最長、吵得最多、最常惹哭、最喜歡的朋友……能描繪智雅的詞彙太多,不可勝數。曉蘭想:我們就這麼斷絕了來往,我也有責任。
如果我沒給智雅媽媽發簡訊,沒準兒現在我還能跟智雅通話,會互相詢問各自生活的國度的時間、天氣、風景吧?或許還能互相傳送紅月的照片吧?當時,智雅為什麼會那樣呢?對她來說,我是什麼?
曉蘭一家人在附近的烤肉店吃了頓五花肉。東柱成為高中生後,三天兩頭說想吃肉,食量也逐漸大了起來。剛開始一人吃兩份,到後來四份都不在話下,甚至還得加碗冷麵。起初,父母都很高興,認為兒子正長身體,學習消耗了太多熱量。但看到兒子的體重急劇增加,他們又開始擔心起來。
先不說別的,單是哥哥吃肉的方式,曉蘭看了就煩。東柱點了拌冷麵,用面卷著五花肉片吃。
「哥,先吃完肉,再吃冷麵吧!為什麼一定要用冷麵裹著肉吃呢?」
「反正在肚子裡都會摻雜在一起的。」
「啊,討厭!像個大叔!就應該制定禁止三十週歲以下的人用冷麵裹肉吃的法律,我以後得做法官。」
「法院是司法機關,國會才是立法機關。想制定法律,不應該當法官,而應該做國會議員。你得多學習學習社會知識了。」
「真晦氣。」
媽媽聽到這句話,輕輕地彈了一下曉蘭的額頭。明明一點都不疼,曉蘭卻「啊」的大叫一聲,蜷縮身子,揉了半天額頭。
東柱用肉填飽了肚子,曉蘭卻滿腔憂愁。他們並肩走在衚衕裡,曉蘭想,今晚發生的一切,血月,還有地上家人那長長的影子,都酷似ebs電視臺播放的青少年電視劇的情節。但是,曉蘭並沒看過ebs的青少年電視劇,她只是覺得這景象蠻像電視劇中一個和睦家庭度過的還不錯的週末。但是,曉蘭並不幸福。她今天根本就不想吃五花肉。
就在他們快要走出衚衕時,從商業樓裡蹦出兩個人影。一個跑在前面,另一個緊隨其後。
「喂,給我拿出來。李海——仁!」
李海仁?
「抓住我就給你!不,親我一下就給!」
曉蘭有些不知所措,緊盯著那兩個女孩的身影。東柱也同樣有點摸不著頭腦,說了一句:
「她倆不都是女孩子嗎?兩個女孩兒要親嘴?」
「跟你有什麼關係?」
聽聲音,其中一人很可能是曉蘭認識的那個李海仁,另外一個肯定也認識。李海——仁,語尾上揚的語氣,聽起來很熟悉。在哪兒聽到過來著?到底在哪兒聽到的?曉蘭仔細地想了想。恩智!是宋恩智!
每月兩次,單週星期四的第七節課是社團活動時間,所有學生必須選一項社團活動。男生都偏向保齡球社或檯球社,女生則偏愛舞蹈社。曉蘭所在的班級由於報名舞蹈社的人太多,就決定用石頭剪刀布來決定。班裡唯有曉蘭一人報了電影社。同桌瞄了一眼曉蘭的社團申請表,如同發現天大的秘密似的小聲跟她說:
「聽說去年一年級報電影社的只有一個人,籌辦慶典時,只有她一個人幹活兒,一氣之下她就換了社團。」
「中途能換嗎?」
「當時那個情況下……就給她調了。」
電影社的名額是三年級十名、二年級十名、一年級五名。大家都認為,高年級學生相對多,是因為他們哪怕是在社團活動期間看看電影都算是一種放鬆。但是,對一年級的學生來說,現在想看電影又不難,而且學長學姐一多,社團生活肯定不輕鬆。因此,電影社一年級學生名額報不滿的情況時有發生。
電影社活動室在副樓地下室,聽說那裡以前是科學教室。拉上遮光窗簾,就會變得跟影院一樣漆黑一片,但從那裡傳出來的並不是什麼鬼故事啊、靈異現象啊之類的謠言,更多的是赤裸裸的風流韻事。在去上社團第一課的路上,曉蘭順著泛著酸臭味兒的臺階下樓,心裡暗暗決定如果今年也跟去年一樣,一年級學生只有自己一個人,就立刻開溜。
點名時一聽,一年級學生竟然有四人。曉蘭心想:電影社沒意思,也不會給高考加分。這次,除了自己,竟然還有三個人加入了這個一年級學生受氣又受累的社團,她們都是些什麼人呢?她有些緊張。
眼前追逐玩鬧的兩人正是電影社的成員。這麼晚了,宋恩智和李海仁竟然聚在一起玩?她倆的關係那麼好嗎?
恩智和海仁逐漸跑遠,衚衕上空升起一輪血月。可能是四周變得昏暗的關係吧,月亮顯得比剛才還紅。
韓國幼兒園班級的名稱。如「藍天班」是四歲生,「大海班」是五歲生,「草葉班」是六歲生等。—譯者注
春假,一些學校在春季放的假,通常在三月底四月初。—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