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吧。」
「可為什麼這麼好吃呢?」
海仁回答:
「那是因為這是在外面吃的。」
多潤以一副很認真的表情說:
「那是因為沒期望,沒預想,沒做計劃。」
恩智搖了搖頭。
「以前媽媽說過,我們在超市裡買的橘子都是在還顯綠時被摘下來,在運輸過程中熟的。但這些橘子自始至終都在樹上,在陽光下,是吸收著營養成分熟透的,所以口感自然不同。」
海仁笑著,推了一下恩智的肩膀。
「多潤難得說了一句感人的話,你還一本正經。」
由於白天短,太陽很快就落山了。溫和的橘色夕陽擴散在橘樹枝頭之間。曉蘭摘下一個圓潤飽滿的橘子,轉動著它,用衣袖擦了擦。擦掉灰塵,橘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讓她實在捨不得吃下去。恩智剛才說的話縈繞在曉蘭的腦子裡。世上有一種顯綠時就被人摘下而後自己成熟的橘子;還有一種始終在樹上,在陽光下,吸收著營養而熟透的橘子;還有枝梗被剪掉後僅靠有限的營養成長、變甜的果實。我,還有你們,接近於哪種呢?
她們在農場老闆推薦的中餐廳吃了海鮮炒碼面,之後去了她們的住處——恩智家的別墅。
她們關了燈,並排躺下來,漫無邊際地聊起了今天的所見所聞、所吃所想。大海太藍,沙子太黑。原本不在計劃內的柑橘採摘園也很好。不久前去釜山旅遊的曉蘭說:「我一走出釜山火車站,就能聞到大海的味道。濟州島機場卻不一樣,很新奇。」
「但是,這裡有椰子樹啊!」
「可能是為了不讓你失望,特意種的吧。」
「炒碼面裡放的海鮮也多,果然炒碼面還是濟州島的最好吃啊。」
「濟州島的飲食,當數炒碼面。」
濟州島的炒碼面最好?還是濟州島的代表飲食是炒碼面?她們短暫地爭論一番,但並沒有達成共識。多潤說:「飛機太小太冷了,完全出乎意料。」
「我這是第一次坐飛機呢。本以為讀著書睡著了,空姐會過來給我關燈,蓋毛毯呢。像航空公司的廣告裡說的一樣。」
「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
「商務艙更寬嗎?誰坐過商務艙?」
「得當上元首夫人,才能享受到多潤期待的那種待遇吧?」
「多潤啊,你以後一定要成功,乘坐商務艙出行。我是沒指望了。」
多潤回答:
「到時候,能跟多情一起出行就好了。」
恩智躺在多潤身旁,她抱住多潤「啵」的一聲親了她的臉。
「哎呀,我的金多潤,不這麼善良該多好。」
恩智的這句話,讓曉蘭浮想聯翩。那是一次初冬的體育課。當時,多潤滿臉通紅,老師把手背貼在她的額頭和臉頰上,一臉擔心。
「多潤啊,你去保健室吃點退燒藥後休息吧,這堂課就別上了。」
整個午休時間,多潤一直矇頭蓋著羽絨服。曉蘭心想:把頭蒙得這麼嚴實,不發燒才怪。曉蘭認為是多潤不想上體育課,所以才故意這麼做的。多潤在保健室有沒有開退燒藥呢?有沒有吃呢?
讓多潤去保健室後,老師走到同學們身旁,喊著口號,一起跑起來。老師用她那長腿大步奔跑,提速。曉蘭很喜歡體育老師,那是因為她以一米七的大個子,俯視大多數孩子;因為她比一上體育課就擺架子的田徑部同學跑得還快;因為她伸開修長的手指,能單手拿起籃球。還有,她那束成馬尾辮的長髮輕快晃動的樣子也很好看。
但是,體育老師不認識曉蘭。恐怕連曉蘭的名字、長相都不記得,甚至都不知道班裡還有她這號人。曉蘭在帶球測試時,並沒有像別的同學那樣為了追趕無意中彈出去的球而成為笑料;也沒在測試柔韌性時發出吭吭的呻吟;也沒有故意慪氣,走著完成百米跑。她是一個既不優秀也不落後、毫不起眼的學生。多潤在體育課上的表現跟曉蘭差不多。但是,老師認得多潤,不認識曉蘭。
能讓老師們印象深刻的學生要麼學習好,要麼可憐且可愛,要麼令人操心。曉蘭想,多潤很聰明,她不可能不知道老師們的這種標準。但是,多潤好像並不想拒絕這些關心和同情。也是,別人關心自己、照顧自己,又沒有壞處。
直到同學都進了教室,下堂課的上課鈴響起,多潤才臉色煞白地回到教室。多潤周邊的同學們紛紛問她怎麼樣。
「剛才還發燒呢,現在卻開始發冷了,怕是感冒了。」
多潤急忙穿上羽絨服,後座的同學幫她拾掇了一下絞在一起的衣袖,讓她能穿好衣服。多潤回頭用唇語說了聲「謝謝!」那個同學撲哧笑了。多潤一回頭,剛巧跟正在愣愣看著這個情景的曉蘭四目相對。這次曉蘭用唇語問「沒事吧?」多潤點了點頭,又用唇語表示「謝謝!」曉蘭也衝她笑了笑。
在結束旅行的最後一個晚上,恩智媽媽給她們點了炸雞外賣。
「不許吵架,不許喝酒,我已經檢視了還剩多少罐裝啤酒哦。」
恩智媽媽結完賬,回了臥室。不知怎的,她們都覺得這個場合太正式了,所以感覺很彆扭。
恩智家的電影片道只有公共臺,曉蘭一邊調臺,一邊環顧客廳。「我家一百多平方米,這裡客廳的大小跟我家差不多;這裡的房間雖然只有兩間,卻比我家的臥室大很多;庭院的面積比房屋佔地面積大四倍吧?」曉蘭想著想著,就不再想了。沒必要知道這別墅多大、多貴,又不是因為這別墅才羨慕恩智的。
恩智性格大大咧咧,哪怕第一次吃的食物也會毫不顧忌地一下子放進嘴裡,走錯了路就笑著返回來。她還鼓勵緊張、疲憊的朋友,幫她們託背包,還逗她們笑。曉蘭這幾天跟她在一起,一直很羨慕她,還羨慕恩智和恩智媽媽朋友般的相處模式。她想,我也能跟媽媽成為好朋友嗎?
沒人看電視,海仁只看手機,恩智和多潤小口吃著炸雞,時斷時續地聊起了與學校、朋友、輔導班相關的話題。聽說誰跟誰分手了,上次那件事要告到校園欺凌治理委員會啊,常春藤聯盟學校的校長跟旁邊的兒科醫院院長有一腿啊之類的。一人說,另一人就只是說「是嘛」,並不補充或提問。聊天就像義大利麵條似的斷開,說到哪兒算哪兒。
海仁放下手機,靠近桌子。她拿起僅剩的一個雞腿,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剎那間,她的眼睛瞪大了。海仁直起腰,雙手抓住雞腿,近乎吮吸般細細地啃起來。
「太好吃了!」
恩智笑了。
「當然好吃了,你怎麼一驚一乍的?炸雞原本就好吃啊。」
「我媽說炸雞的用油不好,所以總是用烤箱烤雞。不過搬家時賣掉了烤箱,現在連那個也吃不上了。可能是很少吃的緣故吧,我覺得炸雞不怎麼好吃,很油膩,還容易漲肚。但是,但是這個太好吃了。我為什麼以前不知道炸雞這麼好吃呢?」
海仁又啃一塊兒,吐出細長的骨頭。她突然深深地低下了頭。曉蘭慌了,問她:
「你在哭嗎?」
海仁鼻尖發紅,搖了搖頭。
「真是萬幸啊。所有人都知道炸雞這麼好吃,我現在終於也知道了。」
海仁對一個雞腿還這麼認真。對此,大家覺得很搞笑,但又莫名其妙地憐憫她。就在大家哭笑不得的時候,恩智突然說出了自己搬到新榮鎮的緣由。這可是大家從未聽過且沒預料到的事情,沒人搭話。曉蘭的內心也泛起一層漣漪。共享秘密、以心換心、珍惜人際關係。曉蘭不諳此道。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出了心裡話。
「當初,我覺得你們都是怪人呢。」
「為什麼?」
「進了電影社啊。」
「你不也進了嘛。」
恩智覺得氣氛變得有些嚴肅,就轉移了話題。
「我們現在能聚在一起,回想起來都多虧了多潤。」
「那要感謝便利店的冰激凌。」
「但是,李海仁是個問題。」
「對,我是個問題。」
海仁和恩智兩人一唱一和,就跟說唱對決似的,多潤「呵呵」地抿嘴忍笑。
曉蘭不覺得好笑,她們是說我跟多潤在便利店吃冰激凌聊天的事情嗎?海仁和恩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曉蘭怕別人覺得自己在生氣或斤斤計較,就小心翼翼地問:「便利店的事是你們仨提前商量好的嗎?」斜靠在牆邊的多潤急忙起身,解釋道:
「碰巧聊到這事,我就說了。那還是事情過了幾個月後,並不是我們仨提前計劃好的,你別誤會。」
曉蘭心情很糟糕,卻笑著說自己僅僅是好奇而已。她為了努力擠出笑容,右臉臉頰顫動。曉蘭原本以為一年級時感受到的唯獨自己被排斥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現在卻又突然冒出來。
大家都說:不想回家,不想分開,我們三年級的時候也進電影社吧,上高中也保持聯絡,後來又說到上同一所高中,就這麼許下了如此重要的約定。
那晚,在恩智家別墅院子裡仰望的月亮很大很亮。曉蘭想起了那個升起血月的夜晚。
「大家瞧瞧天空,月亮很大吧?」
三人齊齊抬頭望向天空。
「哇,真的。」
「月亮好像就在我們跟前。」
只有海仁滿不在乎地反駁道:
「月亮在我們那裡也升起啊。」
「是吧,不僅在濟州島,我們那裡也會升,悉尼也是。」
「沒頭沒腦地說什麼悉尼呢?」
「說說而已。」
曉蘭心想:以後看到夜空中升起巨大月亮的時候,可能想起的不再是血月,而是這次旅行吧。
這個約定對大家來說,很迫切,也很驚險,還充滿了變數。她們明白:這次選擇,可能會完全改變未來的大學、前途乃至人生。她們雖然已經明白,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們已經接受,因為那只是瞬間的多種情感及考量交織的結果。她們只有十六歲,還是個夜晚,是四人一起的第一次旅行,這個決定多少有些衝動,但也不能不當回事,畢竟當時大家都是很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