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級寒假快要結束的時候,恩智建議春假去濟州島玩兒。她說:「到了初三,大家肯定沒法玩得很舒心,所以我們最後一起出去旅遊一次。」歡呼雀躍的只有曉蘭一人而已。她想:也許我們自己去家裡會不同意,可恩智的媽媽也要跟著去,而且還住在恩智家的別墅裡呢。所以,各位家長沒理由不同意。海仁和多潤一臉漠然,這讓興奮起來的曉蘭感到尷尬。
「我可以問一下,但怕家裡說沒錢,不讓去。」
「多情病著呢,我怎麼能一個人去旅遊?」
此刻,剛剛歡喜雀躍的曉蘭比提這個建議的恩智還尷尬。恩智急忙補充說明:
「我們買廉價機票,往返還不到十萬元呢,而且那裡免費的景點蠻多的。至於吃飯問題,我們買食材過去,自己做飯吃就可以了。」
看到恩智如此迫切,海仁笑了。
「我也想去,真的。」
「那裡有夜景很漂亮的公園。天一黑,就往外牆上投影,很受大家歡迎呢。」
恩智將手機放在桌子中間,從手機相簿裡找出影片播放。大家把頭湊在一起看影片,連連發出「哇塞」的驚歎,突然,海仁直起腰來。
「啊,我不看了。沒錢,我家真的沒錢。」
多潤也不看了。
「我也去不了。妹妹病著呢,怎麼好意思自個兒出去玩呢。」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此刻大家都明白了各自的處境。海仁和多潤都以各自的方式難過著。恩智再次問道:
「照這麼說,你們都是想去的?那我們就任性一次吧,就當一次不懂事、很自私的壞女兒吧。不管怎樣,我們這些做女兒的太善良,是個問題啊。」
「你沒什麼可擔心的,所以才說這樣的話。」
「對,壞丫頭。」
「我做我的壞丫頭,你們也當一次壞女兒吧。為什麼你們從一開始就想著裝乖順?依我看,你們都會得到家裡人同意的。」
結果出乎恩智的意料,這三個朋友都沒得到父母的同意,反對的理由也出乎意料。海仁媽媽覺得給恩智媽媽添太多麻煩了。她認為恩智媽媽照顧一個孩子就夠累的,帶四個孩子出去旅遊還不得累死。海仁說:我們又不是時時刻刻需要照顧的小孩兒,恩智媽媽只是作為監護人同行而已。但這無濟於事。
「那就我們幾個去總可以吧?」
「海仁啊,媽媽累了。」
多潤媽媽說:「爸爸允許,我就讓你去。」多潤就給爸爸打電話,爸爸卻斬釘截鐵地說不可以在外過夜。他說:除了老師帶隊的正式活動,不到二十歲就絕對不允許在外過夜,還讓多潤別再提這種事。
「知道了,那我過了二十歲就能隨便出去嗎?」
「是的。但是,出去了就別想隨便回來。」
曉蘭的父母勸說道:「濟州島太遠,四天三夜的日程也太長了。你們乾脆在咱家裡搞睡衣派對吧。」
「哥哥在家,我的朋友怎麼能在我們家睡呢?」
「東柱又不是流氓。不管是濟州島,還是睡衣派對,不行!都不行!」
得知三人都沒得到許可,這下恩智媽媽也開始反對了:「不僅讓你的朋友們白白興奮了一場,還讓她們的父母感到為難了,所以還是我倆悄悄地去濟州島吧。」
「算了,兩個人有什麼意思。」
「好吧,算了。其實媽媽也不想去。」
四人垂頭喪氣地聚在一起發牢騷:真傷心,真失望,真沒想到爸爸媽媽竟然會說那樣的話。說著說著,大家想去的念頭更強烈了,她們很想讓父母們改變主意。
四人開了個碰頭會,制定了日程表。大家在位於校門口的機場大巴車站集合,坐車到金浦機場,在濟州島玩個四天三夜,然後乘飛機回校門口。她們按照時間制定了具體行程,還查了交通費、景區門票、優惠方法等。不僅如此,所有的正餐及零食也納入了計劃表。餐廳的位置、選單、價格,以及親自掌勺時的具體烹飪法、食材費等都盡在掌握。她們還製作了緊急聯絡網及聯絡電話。曉蘭和恩智把這些都製成了ppt,她們以應對隨堂測試的心情,給各自的家人做了簡單報告。
恩智媽媽和姥姥笑了。她們問:「你們就那麼想去?這是誰的主意?其他家長是什麼態度?」恩智回答:「我們都非常非常想去,這是大家共同的主意,朋友們也都在做報告,所以還不知道結果。」恩智媽媽回答:「你的朋友都得到允許的話,我們就一起去。」
海仁向媽媽保證絕不給恩智媽媽添麻煩,得到了媽媽的許可。
曉蘭的父母還在猶豫,說:「你哥除了見習旅行,也還未曾離開家人出去旅遊過呢。」曉蘭使出了「撒手鐧」。
「我會認真學習的,重新上英語輔導班,及時聽網課。」
「你為什麼拿你的學習談條件呢?」
媽媽嘆了口氣,回了臥室。曉蘭原本想跟著進去繼續爭取,但打住了。從小時候起,媽媽每每滿足曉蘭心願的時候,必會提一些跟學習相關的條件。為什麼我先提條件,媽媽就不喜歡呢?真搞不懂。曉蘭回了房間。過了一會兒,爸爸敲了房門。
「如果我們同意你去濟州島,你真的會認真學習嗎?會重上英語班?」
曉蘭點了點頭。
「知道了。但媽媽心情不好,你先跟媽媽和解吧。」
曉蘭點點頭,明明該回答的話都說完了,爸爸卻不出去,直直地盯著曉蘭。
「謝謝!」
「爸爸也謝謝你!」
爸爸這才淘氣地揮揮手走出了房間。曉蘭也跟著出去,開啟了父母臥室的房門。媽媽正靠在床頭看手機,看到曉蘭進來,她就把頭埋進被子裡。被子開始上下起伏。媽媽是在哭嗎?她有那麼傷心嗎?當曉蘭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時,裡面傳來忍笑的聲音。
「媽媽是在笑嗎?不是在哭?」
「我為什麼要哭呢?有什麼可哭的?」
媽媽輕輕拍了拍欲哭的曉蘭。
「不管理由是什麼,你真得認真學習才行啊。去濟州島也玩得開心些。」
曉蘭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啟手機。群裡海仁和恩智已經在分享結果了。先是海仁發來「捷報」,接著恩智也發來好訊息。在兩則訊息下面是一頭熊扭著屁股跳著舞的表情包。曉蘭本想也傳送好訊息,但稍微等了一下。不知為何,她想先看看多潤的情況。多潤總是回訊息很慢。
等了好一會兒多潤也沒有回話。曉蘭感覺彷彿坐在牙科等候室裡,裡面混合著各種醫療器械的噪聲、消毒水的氣味和尷尬的靜默以及緊張感。恩智問:「曉蘭呢?」曉蘭沒辦法,只能回覆:「成了。」「幹嗎不趕緊回訊息?」「嚇死寶寶了。」「緊張死了。」等埋怨的話頓時湧出來。
一個多小時後,未讀訊息變成了已讀。又過了一個小時,多潤回覆了。「你們仨去吧。」曉蘭嘆了口氣。多潤說:「不是沒有得到父母的允許,還是有點在意妹妹,但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海仁問:「那你到底是能不能去呢?」多潤回覆:「我也不清楚。」類似的對話多次反覆。曉蘭自言自語:「多潤到底想怎麼辦?」便把聊天視窗關掉了。
氣溫驟然上升。一週內,人們的著裝從蓋住膝蓋的長羽絨服換成了輕便的風衣。曉蘭本來特意買了一件要在濟州島穿的羊毛大衣,儘管天氣變熱,她還是想穿新衣服,於是就在裡面穿短袖t恤,外面套上大衣。
曉蘭最先到了機場大巴車站,恩智和恩智媽媽隨後也到了,然後是海仁,最後是多潤。多潤媽媽也跟著來了。
多潤之所以能跟她們一起出遊,功歸於曉蘭。曉蘭不斷追問猶豫不決的多潤:「恩智媽媽說了,哪怕只缺一人也不同意去,所以你要不去,我們誰都去不了。既然父母也同意了,你為什麼還猶豫呢?」曉蘭把主語「你」改成「我們」,問了十多次:「我們到底能不能去?我們能去旅遊嗎?我們能去濟州島嗎?」最終,多潤哭著點了點頭。
曉蘭感到一絲愧疚,向多潤媽媽鞠躬問好。多潤媽媽穿著黑色拖鞋,白色的絨毛襪子特別顯眼。多潤媽媽溫柔地摸了摸曉蘭的頭,然後靠近恩智媽媽,再三道謝。
「多潤雖然嘴上不說,但我能看出來,她其實可想去旅遊了。她今天凌晨就醒了,看了又看旅行包……多潤一直以來因為妹妹,一次也沒有旅遊過,她這是第一次坐飛機呢。我家孩子就麻煩您照顧了。」
「不用擔心,多潤很懂事的。」
曉蘭坐在開往機場的大巴里,回味著多潤媽媽說的話:「看得出多潤很想去旅遊,看了又看旅行包……」明明自己也很喜歡,還讓朋友們為此操心。曉蘭埋怨起了多潤。當時,多潤說對不住妹妹,還哇哇大哭了呢,隨著哭泣聲,她窄小的肩膀不停地抖動,額頭上汗珠涔涔,暴起青筋。現在,在歉疚和激動之間,多潤的心情到底如何?曉蘭覺得後背發熱,脫了大衣。
她們先去了梨湖海邊。到濟州島旅遊,先得看大海,確切地說是得先看冬天的大海。她們老早就把日程表的第一行程定在了離機場最近的梨湖海邊。恩智媽媽坐在能觀賞大海的咖啡廳喝咖啡,孩子們則在海邊漫步,蹦蹦跳跳,還投擲被海浪推到岸邊的海帶玩兒。天氣晴朗,遠處的漢拿山清晰可見。藍藍的海面上,陽光晃出點點金光。
她們乘車去吃晚飯時,曉蘭看到車窗外「柑橘採摘園」的牌子一閃而過。她無意中嘀咕了一句「那裡應該很好玩兒」。副駕駛座上的恩智伸長脖子,問她說什麼。
「剛才經過了柑橘採摘園。我們為什麼沒想到呢?濟州島的橘子可是很有名的呀。」
「對呀,摘柑橘很好玩兒呢。」
「你摘過?我一次也沒摘過呢。我挖過地瓜、土豆、花生。這麼一說,我只從地裡挖過東西呢。」
她們紛紛表示遺憾,恩智媽媽透過後視鏡瞟了她們一眼。
「現在體驗也可以嘛,未必得按計劃表來吧?要不現在掉頭?」
伴隨著孩子們的歡呼聲,車轉了個大圈掉頭了。
農場老闆給了她們四個籃子,裡面各放著一雙棉手套和修枝剪。老闆說:「儘量把柑橘的梗剪掉,以免樹枝把籃子裡的橘子劃破。個頭小的橘子也都熟透了,所以無論大小,都可以採摘。」並附言,「外皮上的白色粉末不是農藥,而是營養劑,所以別擔心。
「只有裝在籃子裡的能帶走,但在這裡可以盡情地吃。橘子皮隨便扔在地裡就可以了。」
「有時間限制嗎?」
「還有必要限制時間嗎?你們盡情地吃吧,橘子是吃不了多少的。」
「我們最近食慾很旺呢。您沒有正在長身體的侄兒侄女嗎?每個人至少能吃一箱吧。」
「嗯。那麼,別盡情吃,還是憑良心吃吧。別忘了,官方推薦橘子一天最多吃倆。」
老闆輪番瞅瞅這四人,衝她們眨了眨眼。
一進橘園,恩智只顧著吃;海仁一邊順手摘橘子放進籃子裡,一邊不停地吃起來;多潤把大橘子放進籃子裡,只挑較小且長得較醜的橘子吃;曉蘭挑選圓潤漂亮的橘子,精心剪掉枝梗,裝進籃子裡。多潤嘴裡填滿橘子,咧著嘴笑起來。多潤看到恩智用困惑的眼神盯著自己,趕忙把嘴裡的橘子吞掉,然後說:
「我們竟然在計劃之外的柑橘採摘園裡,用橘子填飽肚子,這事越想越好笑。而且,橘子太好吃了。這是我有生之年吃過的最好吃的橘子。」
她衝著曉蘭說:
「所以啊,車曉蘭,你也先嚐嘗。」
曉蘭這才剝開手裡的橘子,塞進嘴裡。她的眼睛頓時瞪大了。多潤撲哧一笑,問曉蘭:「好吃吧?」曉蘭使勁兒點了點頭,反問:
「這跟我們在超市裡買的橘子品種不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