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趙南柱/b조남주
©minumsa
1978年生於首爾,2011年以《傾聽》獲第17屆文學村小說獎,正式踏入文壇。曾獲第2屆黃山伐青年文學獎、第41屆年度作家獎。著有長篇小說《獻給柯曼妮奇》《82年生的金智英》《她的名字是》。
此時我來到了我們經常光顧的咖啡廳,坐在窗邊的老位置,可以看見賢南哥你的公司大樓呢。我用指尖點著從一樓開始數起,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樓,你應該就在那眾多窗戶的其中一間裡面。我們約好了十個小時後要在這兒碰面吧?但是我沒有勇氣當著你的面說,所以留下了這封信。
對不起,我已經說過好幾次,我無法接受你的求婚。我決定不和你結婚。我感到很害怕,也沒有信心判斷這項決定是否正確,未來會不會後悔,或是沒有了你,我是否能活下去。我真的苦惱了很久。
已經第十年了,等於我的人生幾乎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和你一起度過的。雖然往後再也見不到你的事實令我難以置信,但我打算就此打住。過去謝謝你了,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我想起了十年前和你相遇的那一天。都二十歲的大人了,我竟然還會在學校裡迷路,原地打轉,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自己很沒用。面對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陌生的人群,那時的我似乎有些緊張,突然擁有過多的自由,不安與負擔也隨之擴大,犯下許多莫名其妙的錯誤。
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當時的表情。你直勾勾地瞅著突然冒出來、詢問工學院在哪裡的我,接著以既不像嘲笑但也不怎麼親切的口吻說了一句:「走吧,我也要去工學院。」工學院偏偏位於半山腰,我們穿越了被學生喚為「亞馬遜」、人跡罕至,並且大白天也十分昏暗的一小片森林。後來我才得知,只要爬圖書館旁邊的樓梯就行了,那條路明亮許多,也有很多人走動,我還因此向你發了一點兒脾氣。你說,是因為我看起來很著急才帶我走捷徑的。
起初,我很慌張地以為迷路了,走在那片「亞馬遜」森林時一直很緊張,直到抵達工學院前,心臟都彷彿炸開來般怦怦跳個不停,甚至能感受到指尖陣陣發麻。放下心中的大石後,想到自己能夠平安抵達工學院,不禁覺得你真是個大好人呢。
我打算向你道謝,卻不知怎麼始終開不了口,直到你說:「上課沒遲到嗎?趕快去!」我還一動也不動地愣愣站在原地。你抽走我手中的筆記本,確認了最後一頁的課表,闊步走進了大樓。這時我的身體才宛如詛咒解除般總算活動自如,我一邊喊著「請把手冊還給我」,一邊像個傻瓜般「咚咚咚」地跟上你的腳步。到頭來,等於是你送我到教室的。
那天的事,在你的記憶中應該有些許不同吧?你說,是我要求你帶我去的。那時你在工學院上完課,去圖書館還了書,正在前往學生食堂的路上,你甚至還將課表拿給我看。雖然當時你說「走吧」的嗓音和腔調言猶在耳,但你說那只是我的錯覺,輕描淡寫帶過了,因為你認為這件事無足輕重。
可是,你確實說了「走吧,我也要去工學院」。我在上那堂工學院課程時,在筆記本上寫了約莫十次「我也要去工學院,我也要去工學院,我也要去工學院……」。我好像完全沒在聽課,整堂課都在塗塗寫寫那些句子。要是我說出這件事,就好像是我對你一見鍾情,這讓我覺得很難為情,所以無法向你坦白。再說,你原本不就確信,是我先拜託你的嗎?
先前發生過很多次類似的情況,一時要舉例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啊,你還記得我們在江南遇見圭演嗎?當時圭演坐在一個有偌大窗戶的咖啡廳內,我們從對面經過。
你說:「那是你們繫上的吧?」
我否認道:「那是你社團的學弟,所以我才會認識。」
你卻一副覺得很扯的樣子,笑得非常大聲說:「我會不認識自己社團的學弟嗎?這怎麼可能!」
那按照你的話來說,我不就成了不認識繫上同學的人嗎?於是我也忍不住用強硬的口氣說:「圭演是你社團的學弟。」你卻反問我今天干嗎這麼敏感,還說「就當作是你對吧」。
我一時氣不過,拉著你的手過馬路,走進咖啡廳,親自從圭演口中聽到他說是你的社團學弟,而且和我就讀不同科系。但我之所以哭出來,不是由於我對你覺得好笑的事感到生氣,你還不當一回事地說難免會搞錯,而是因為在去找圭演的途中,我不斷懷疑自己,如果真的是我弄錯了怎麼辦?如果是我搞混了怎麼辦?
父親對我要到首爾求學一事感到憂心忡忡,從考上大學到搬進宿舍,最常從父親口中聽到的話就是「自己要小心」。女學生成為坐檯小姐,表妹肚子被搞大後回到故鄉,朋友的女兒被有婦之夫欺騙而搞砸人生,女性後輩喝醉酒被計程車司機侵犯……父親口中說出了無數個女人離家後變得不幸的故事。
入學後沒多久舉辦了一場開學派對,有一位男同學被發現偷拍喝醉的女同學,導致我們繫上鬧得天翻地覆。那時你也說,要我小心首爾人,尤其不能相信男人。
我也算是在大城市出生長大的,很習慣高樓大廈、水泥叢林、路面寬闊複雜且人潮擁擠的街道。儘管如此,首爾卻截然不同。或許問題並不出在首爾,而是因為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意識到身邊沒有給我建議的前輩和能夠保護我的大人,內心才會如此惶惶不安。加上課業繁重,打工又很辛苦,基於義務感而必須維繫的人際關係也令我疲憊不堪。
你對各種獎學金種類及申請辦法、簡易選課的方法、能夠替自己加分的校內活動都瞭如指掌,也擁有許多關於課程和教授特色的資訊,在你的幫助下,我才得以相對輕鬆地度過學校生活。猶如無頭蒼蠅般橫衝直撞的新生朋友們很羨慕我,當時的我確實有些揚揚自得,也很自然地依賴你的判斷與建議。
我們就讀的科系完全不同,卻修了許多相同的課,這都多虧你積極推薦人氣爆棚或給分很高的課程。雖然起初學那些既陌生又不合我興趣的科目覺得很有壓力,如今回首,卻發現那是能夠多元學習的大好機會。
我尤其經常想起基礎物理學課程。你應該還記得重修基礎物理學時,我也稍微去旁聽了一下吧?真不明白那位教授是怎麼一眼就看出我是旁聽生的。他說自己授課三十年,第一次遇到來旁聽物理學的學生,第一堂課時要我自我介紹,還時不時問我是不是理解了,向我提問,稱讚我回答得很好……我感到很難為情,也有些尷尬,但久違的物理課很有趣,我也很感謝教授。雖然我學得不好,教授卻只因為我很認真聽課,而對我疼愛有加。但也因為這點,我終究沒能旁聽到學期末。
你非常討厭教授,說那不是對待學生的正常態度。是我太遲鈍嗎?其實在你說這番話前,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教授有任何奇怪之處。一聽到我說沒什麼特別感覺,你隨即說:「沒想到你是這種人。」老實說,當時我之所以停止旁聽並不是因為教授,也不是因為你討厭教授,而是倘若我再若無其事地聽課,我好像真的會成為一個怪人。
教授從來沒有在課堂以外的時間私下找過我,也不曾問過我的個人資訊,他總是使用敬語稱呼學生。是啊,雖然相較之下,教授經常向身為旁聽生的我提問,但那些問題全都是和課程相關的內容,你卻說教授的動機不單純,另有企圖,覺得很厭惡,反感,還因此發了一頓脾氣,質問我:「你不會覺得不舒服嗎?」當然發怒的物件不是我而是教授。但你不也指責我沒有識人的眼光又很遲鈍嗎?我覺得心裡很難過,也對造成這種尷尬情況的教授產生怨懟,連帶著心情真的變得很不舒服,也多疑起來。在你重修基礎物理學的整個學期,我們一直稱呼那個教授為「變態」。
自從那件事後,我開始覺得男性朋友讓我很有壓力。他們會不會對我懷有非分之想?會不會對我說的話或行為有所誤解?最重要的是,我害怕自己無法解讀出他們所傳遞的性暗示,做出可能讓男人誤會的行為。該怎麼說呢?雖然這種措辭不太好聽,但那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變成很開放的女人。我開始更嚴格地管束自己,拒男人於千里之外,也不去有男人參加的聚會,人際關係與活動範圍都因此縮小了。
這些我原本都忘得一乾二淨,直到去年朋友提起那位教授的事。你還記得智瑜吧?我住宿舍時的第一位室友。智瑜一進公司就被派到大田總公司,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辦法見面,直到去年她回到首爾,才終於見上了一面。
智瑜最先問起你的近況,聽到我說你過得很好,她隨即笑著說:「你真的和賢南哥交往好久,真了不起。」雖然腦海中瞬間閃過「真了不起」是什麼意思,但我只是一笑置之。
回想著如何和你自然而然地變成男女朋友,卻聊起跟你去聽課的往事。智瑜說她怎麼也想不到我會去旁聽物理學,「不過那堂課應該很有趣吧?教授很有紳士風度」。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眼前一片空白。沒錯,教授確實很有紳士風度,雖然和我父親是同一輩的人,但並不因循守舊或高高在上,用「有紳士風度」來形容他再合適不過了。可是在我的記憶中,為什麼他是一位讓人不愉快的人呢?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但我為什麼會稱呼他「變態」呢?他從未和我握過手,也不曾有過上課內容以外的任何對話啊。
我們做錯了。雖然沒有公然誹謗,但我們確實基於錯誤的判斷而謾罵一個人。之所以會在多年後突然提起這件事,是因為如果你至今還對教授存有扭曲不實的記憶,我希望你能修正它。事到如今,不管我們想什麼、說什麼,都不會對教授造成任何影響——不,教授應該全然不知情吧。儘管如此,我仍認為錯誤的事就應該糾正,畢竟我們毫無根據就誣陷了一個人,不是嗎?
仔細回想,在對於人的好惡方面,你對我造成很大影響。若再次提起這個名字,你應該會感到非常厭惡吧?我是指你曾經很討厭的知恩,也就是我的朋友。你們兩人是在校慶初次見面的吧,我們一起去了知恩的社團攤位,三人越聊越高興,之後還喝酒喝到很晚才結束。
起初你和知恩非常合拍,熱絡到我都要吃醋了。自從知道知恩喜歡棒球,又跟你支援相同的隊伍後,我好像瞬間變成了隱形人。你們兩個不斷談論我不認識的選手和教練名字,分享過往比賽的回憶,我雖想插話,要你們講點兒我也知道的話題,但總覺得那有損自尊心,只好假裝興致勃勃地賠笑搭腔。
雖然我們不會刻意約時間碰面,但在學校很自然就會碰到。有時我和你在一起時也會找知恩,三人一起吃飯;有時則是和知恩一起到你上課的大樓,三人一塊喝杯咖啡;我們還曾三人一起去看過一次棒球吧?棒球比賽很精彩,我們熱情地為球員加油,大聲唱應援歌曲也很有趣,而且原來在棒球場喝啤酒會覺得更暢快順口呢!就算對棒球一知半解,也沒有特別支援的隊伍,但我也能玩得很開心啊!我甚至覺得詫異,為什麼你過去不曾約我去看棒球呢?可是打從那天開始,你和知恩之間有了嫌隙。
那是你們兩人支援的隊伍連續慘敗後逆轉獲勝的日子,興奮之情尚未退去的我們覺得就此離去很可惜,就到便利店買了一堆啤酒和下酒菜,跑到公園的長椅上坐著。是在知恩率先喝完一罐啤酒之後,還是在我們正反覆回味已結束多時的比賽時呢?
你對知恩說:「你好像和一般的女生不一樣。」
知恩問:「那是什麼意思?」
你說:「這是稱讚。」
知恩再次詢問:「一般的女生是怎樣的?和一般女生不一樣怎麼會是稱讚?那你是指一般女生都不怎麼樣嗎?」
氣氛突然變得涼颼颼的,酒局草草結束,但你還是讓計程車先前往知恩家,才送我回宿舍。知恩下車後,我坐在計程車裡聽你數落知恩有點兒莽撞,接著說她好像挺沒禮貌的,最後又說她沒教養。其實聽起來有點兒不舒服,好歹她也是我的朋友,怎能說她沒教養?
還有,我怕會惹你不高興才沒說出口,但知恩好像也覺得你不怎麼樣。從某一刻開始,她經常會問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喜歡你哪一點,為什麼會喜歡你……要是我說為什麼問這些,知恩也只會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但我可以從她的表情和口氣中感覺到錯綜複雜的情緒,像是疑問、擔憂、不安……
後來,兩人是因為你的同學會而產生嫌隙的吧?那並不是一般的同學會,而是你畢業的高中規模最大、歷史最悠久的社團總校友會,是如今成為社會中堅分子的大前輩攜家帶眷參加的場合。你事先表示會帶我同行,買了要穿去參加校友會的端莊禮服給我,還預約了當天替我化妝的美容院。你說,這是要給我的禮物。雖然很感謝你,也覺得自己獲得了你的認可,但其實我並不怎麼高興。我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但那就像有塊極為細小的肉末塞在牙縫裡,怎麼樣都弄不掉的那種鬱悶、排斥感與不自在。
我告訴知恩後,她冷不防地說:「那是他的校友會,為什麼要讓你穿新衣服和化妝?你是賢南哥的飾品嗎?」
啊,原來就是這個,我這時才明白自己不自在的原因。我輾轉難眠,苦思了一整晚,最後決定向你表達我的想法。我非常小心翼翼地對你說,如果衣服可以退貨,我希望能退掉,也不去美容院了。雖然很感謝你邀請我去參加校友會,但我希望能穿自己的衣服,化平常的妝,以原來的樣貌出席。如果場合不適合以這身裝扮參加,那麼很抱歉,我必須婉拒。因為說話時過於緊張,我把指緣的死皮全都摳下來了。
出乎我的意料,你很平靜地接納了我的意見。「仔細想想,這個場合的確可能會造成你的壓力,這次我就自己去吧,明年你再考慮能不能同行。」我長長吐出一口氣,總算安心下來。「不過,這是知恩要你說的嗎?」那時,你曾這樣問我吧。當然知恩確實說了一些負面的話,但我心裡也一直存有芥蒂,最重要的,這是我做的判斷。儘管我回答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我一個人做的決定,但你好像沒有聽進去。
你眯著雙眼,眉頭微蹙,兀自陷入沉思,然後點了點頭。那是你不高興時特有的表情,竭力遏止自己發火的表情,又像是在訴說「向你追究有什麼用」的表情。你又露出老是讓我必須看你眼色的表情說:「當然不是知恩叫你這麼說的啊。你現在會認為這是自己的判斷,但你是以什麼根據做出這種判斷的?你一定對知恩提起校友會的事了吧?我可不認為知恩會說出什麼好聽的話。」
我沒辦法立刻解釋清楚,又害怕你會說要分手。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能安然度過學校生活嗎?能維持我的日常運作嗎?我感到害怕。再說了,已經有太多人知道我是「姜賢南的女朋友」。你不也知道,一旦校園情侶分手,會有什麼樣的傳聞,又會遭受到何種眼光,對女生尤其如此。
我問你:「你生氣了嗎?」
你卻突然大聲嚷嚷:「我沒生氣!」在我說到「原來你生氣了,但這是一場誤會,我……」時,哐!你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沒生氣!幹嗎一直說我生氣?就是因為你這樣講,我的火氣才會上來!」
你經常會突然擺臭臉或提高嗓門兒,我問你是不是生氣時,你就會反駁說沒有,是因為我說你生氣了你才發火,怪罪到我頭上,但世界上有一邊說「我生氣了!」一邊發脾氣的人嗎?擺一張臭臉大吼、拍打桌子就是在發脾氣啊。
不過你的心情很快平復了,並給了我忠告:「你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覺得為什麼會有人脈或學緣這些說法?你要謹慎地選擇來往的物件。我希望你能重新評估一下知恩這個人。」後來你再也沒見過知恩,剛好第二年知恩去當交換生,你也在這段時間內畢業了,我和知恩也自然斷了聯絡……你應該這麼認為吧?我只是沒在你面前提起你討厭的知恩罷了。
知恩去當交換學生時,我偷偷申請了一個電子郵件賬號,持續和知恩通訊。放假時我還去了加拿大,兩人一起旅行了半個月。沒錯,就是我說去拜訪阿姨的時候。我沒有什麼住在加拿大的阿姨或表姐,照片中的女學生不是我表姐,而是知恩的室友。你說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吧?她是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