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和平》是關於一對男女朋友結婚在即的故事。引子才剛說完,這篇小說就偏離了我的預想。如果不想錯過這點,就必須留意到作者將男方的家人稱為「宥真的家人」,而非「俊昊的家人」。這雖然不是一個很露骨的暗示,仍能感受到某種程度的違和感。不僅是因為我們以為焦點在於俊昊與善英的關係,也由於在韓國社會,父母習慣用第一個孩子的名字來稱呼彼此,長女卻連在這種事上都會遭受冷落。她們其實佔有鮮明的地位,只要想到每次都最先被呼喚卻又和鎂光燈相距甚遠的長女們,我便擅自認定這是一個替長女發聲的故事。
《更年》這篇作品中,我們必然能從不得不自我懷疑的女性身上發現自身的模樣。因為不管自己的人生與女性主義的距離或遠或近,性格溫順乖巧或強悍好鬥,女性都必定會面臨不符合普世價值的時刻。只要有所偏離,對自己的疑心便於焉展開。但若能堅持不懈地表達出來,而非輕易拋下疑慮,就能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世界。特別是《更年》中在吐露內心的話者——既是父權制下的受害者,又積極複製相同規範,把和女兒起衝突視為理所當然的媽媽——的立場上,這項發現能促使我們萌生其他夢想。
除了那些能發現自身的故事,大家也會讀到與日常明顯拉開一步距離的故事。以大方向來區分,《讓一切迴歸原位》《異鄉人》《鳥身女妖與慶典之夜》和《火星的孩子》便是如此。
你將會為這七個故事中沒有任何女性遭到冷落的事實大感意外。但假如往後我們仍只閱讀唯有在需要女性特質時女性才會登場的故事,或許就會用負面角度來看待自己在世上的價值。這四篇故事各自以不同方式顛覆了世界的規則——女性只存在於微不足道的、邊緣的主題,或必定有某些理由才會擔任主角的潛規則。
在《將一切迴歸原位》《異鄉人》兩篇作品中,以「崩塌建築攝影師」和「警察」為職業的女性理所當然地擔任了主角。儘管我們在「作家筆記」中看到作家們說自己煞費苦心,但她們筆下創造的人物早已獲得解放。
這些角色沒有被侷限住,而是自由地在故事中穿梭,在熟悉與不熟悉的路上交錯行走。在故事中,沒有人要求她們只能走在中心位置上,而她們似乎也不曾想過自己扮演的不是主角。故事中的女性之所以能呈現此種樣貌,全仰賴作家的苦心,才能讓女性不受限於既定形象,同時又彰顯女性特質。
相反,故事反倒將男性安排在傳統女性的位置上。在《鳥身女妖與慶典之夜》中,男性必須親自被放在那個位置上,才得以理解長久以來「女性遭受殺害的歷史」。不得不說,女性為了談論女性之死,唯一辦法就是必須再次親自經歷死亡。不管是在故事中,還是外面的世界,女性都太頻繁地遭到殺害。
《火星的孩子》說出身為女性才得以訴說的故事,並將它置於核心。它所訴說的是在標榜征服與支配的男性鬥爭結束後,幾個角色等待新生命到來的故事。在人類與非人類的分界、生物與非生物的分界上,溫度透過崩塌的縫隙擴散開來。儘管女性生育的故事一直不被視為具有普世價值,但此行為關乎一半的人類,且從結果來看,終究也與剩下的另一半息息相關。如今我們會發現,即便是在談論有關母親的故事時,兒子也比母親更經常位於中心,併為此感到訝異。就如同達成向來被視為不可能的事情般,更改長久以來的故事模式,對我們也同等重要。
理所當然地讓女性擔任主角,將男性隨機安排在其他位置上,而且不把女性必須擔任主角的故事視為微不足道。這樣的嘗試揭開了此前無法被看到的女性面貌,撼動了世界。我敢擔保,若想得知有關女性的真實樣貌,從遲疑扭捏的女性著手都比自信滿滿的男性合適。儘管這些女作家在「作家筆記」中坦承,創作女性主義小說時面臨混亂與恐懼,但即便沒有足夠的信心,她們終究承襲了上一代選擇相信自己的勇氣。
這七篇故事便是從這裡延續下去,從縮小曾經巨大得不可撼動的混亂與恐懼開始。還有,這些故事將會拯救某些不想再懷疑自己的想法,認為世界和自己之間錯誤的大概是自己的女性。看到自己所揹負的心情以泰然之姿被印刷出來後,那些女性將會稍稍收起對自己的不信任,長久以來認定自己犯錯的女性也有機會改變想法。女性展現自己時必經的混亂和恐懼會逐漸縮小,終有一天會銷聲匿跡。原先從躲在角落的配角身上尋找與自己相似之處,並且對此心有慼慼焉的女性,也會在見識到眾多從未想過自己不是主角的女性角色後,耳濡目染,進一步用相同的方式活下去。
這就是所謂文學的力量嗎?過去無法令我輕易產生共鳴的話語,如今我才得以產生想象。
因此,若能一代代書寫下去,倒過來書寫,以全新的方式書寫,再次去書寫,至今陌生的文章就會逐漸累積立下穩固的基礎,開創出嶄新的土地,就像夢想他方之人,以及緩緩朝那方向移動之人至今所做的那樣。
我深信,將女性的人生置於核心的這本短篇小說集將會成為宣告另一個起點的全新里程碑。
ursulak.leguin,美國奇幻小說家,最知名的作品為《地海傳說》系列。
tonimorrison,美國非洲裔文學家,曾獲諾貝爾文學獎。
2016年,首爾地鐵江南站附近發生一起三十四歲男子隨機刺殺二十三歲女性的殺人案。嫌犯供稱長年受到女性漠視,激發他的「女性嫌惡」而成為行兇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