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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女性置於故事核心的文學力量 女性主義者/李敏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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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必須坦承,我從不認同文學的必要性或文學能帶來撫慰這種話。這並不奇怪,比起發現新世界的可能性、人類的希望等,我從文學中初次感受到的只是某種模糊的徵兆。儘管沒有人直接說出來,但我已察覺自己怎樣也無法進入這個世界。很顯然,倘若我的立場會遭到排斥,那麼我決定率先否決它。我決定成為與理解「真正的文學」和具備「文學感性」背道而馳的人,也實踐了決心。

寫作亦是如此。儘管我熱衷閱讀,卻不敢妄想成為作家——不,「我絕對無法成為作家」的說法或許更為正確。即使如此,每每思考未來出路時,腦海中浮現的職業就只有撰稿。這全是受限於我那貧乏的想象力,沒做過的事就想象不到,所以在思考職業時,儘管有段不算短的時間未曾提筆寫作,我仍致力尋找與書籍有關的工作。而我,同樣實踐了決心。

打從去年開始,我便誓言要和文學保持距離,動不動就洗腦自己無法成為寫作之人,這樣的我也許是最不夠格在此共襄盛舉的人。但這七篇故事是如此令人熟悉,變成印刷字型後的模樣又是何等陌生,於是這次,我決定寫出那滿腔的喜悅與眷念。

仔細想想,我從未真正遠離文學,反倒循序漸進地從童話跨越到小說的範疇,儘管我無法徹底理解它。後來我才明白,我無法理解的幾乎是男性筆下的文章,女性寫的多數文章卻能夠理解。所以,其實我可以選擇持續付出心力,直到徹底理解出自男性之手、被認證為文學——亦即獨佔文學性讚譽——的文章,並試圖克服自卑感。然而,相較於浸濡放諸四海皆準、具恆久人類價值的文章,喜愛處於邊緣、細瑣的文章已令我感到滿足。無論是將此視為從認可的鬥爭中掙脫出來的正向心態,還是為守護自尊的自我妥協都無妨。從結果來看,我也慶幸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多虧於此,我才得以長久浸濡在女性的故事之中。

寫作亦是如此。無論校內還是校外,我從不曾錯過任何一場作文比賽;必須從畫圖和作文中擇一上交時,我也總是選擇作文;在不安、混亂與喜悅竄流的瞬間,每每都會提筆如實記錄下來;面對離開之人或成為離開之人時,我會執意寫信;旅行時,即便晚上已經筋疲力盡,也必定要寫下當天的日記才肯就寢,沒有一天落下。儘管如此,我之所以無法想象寫作的自己,原因在於認為我寫的東西不能稱為文章。

雖然沒有聽誰說過,寫正式的文章就如同創作文學,也是一種屬於男性特質的行為,但我看出了端倪。也許我曾在哪兒聽說過,只是不復記憶罷了。但確定的是,之所以會認為我的文章不能稱為文章,是因為文章等同規範,而規範是男性的所有物。還有,很久後我才耳聞,厄休拉·勒古恩曾表示,寫作是男人制定規則的領域,因此她長期以來都用男人的方式書寫;而職業多棲的託妮·莫里森之所以刻意避免介紹自己是作家,原因就在於自己身為女性。

我生活在女性創造的故事中,寫文章的歲月比我記得的更久。我之所以能以有別於過往的方式來定義自己,是源自一種安心感——不必打包行李離開這個位置的安心感;不必緊張兮兮地擔憂自己來錯地方,遲遲不敢卸下行李。就如同在以女性主義為號召的場合上和女性主義者齊聚一堂的心情相同,倘若沒有遭到侮蔑或需要抗辯,就不必和世界針鋒相對,自然就能放鬆下來。光是能將這各有不同的故事逐一排開,就令人安心,也足以展開關於自己的諸多想象。

2

發生江南隨機殺人事件後,我開始寫鼓勵女性開口發聲的文章,才終於認可自己所寫的也是文章。我無法忘掉那一刻的感覺,彷彿出生後首次開口說話,而展讀這七篇故事的時光,似乎也會同等難忘。

從小就閱讀女性寫的女性故事長大的我,在看到小說中的女性說著自己要說的話,不需要任何讓步、說服、需要被肯定的情節,居然感動莫名。這是由於過去我一心認為女性會被排拒在文學世界之外。而一路走來,我終於瞭解那是基於何種原因,也明白了於此刻出版女性主義短篇小說,具備了何等意義。

即便在女性的文章被貼上不是文章的標籤,女性不被允許寫文章,甚至習文寫字都遭到禁止的時候,女性始終在寫作。那些彷彿一開始便已存在,只是不經意被拾起的故事,其實是鼓起莫大勇氣,克服了無人給予擁抱的孤獨、懷抱對自身與故事的不信任所道出的。她們與時代對抗,勇敢地將故事說出來,也幫助我們從那個時代解放。

儘管好不容易擺脫了束縛,但寫成文章的女性故事依然令人感到很陌生,數量少到難以和建構起堅固世界的語言相比較。然而這份陌生感卻頻頻在屹立不搖的世界上鑿出裂痕,它無法柔軟地滲入任何一處,只能持續造成裂縫與衝突。

女性畢竟佔據了世界一半的人口,她們終有一天會認識自己的故事,所以即便這些敘事可能造成排拒感,但也可能很快被接受。接著,更多故事會被喚醒,女性會開始訴說那些被以為只能放在內心發酵或遺忘的故事。

藉由女性主義之名所訴說的七篇故事,可以獲得各式經驗。如果你是一名女性讀者,也會在他人寫的故事中發現自己的身影,在《致賢南哥》《你的和平》和《更年》中尤其如此。

《致賢南哥》彷彿把我們曾經猶豫著要不要寫到日記裡,或曾經差點兒脫口而出的話都寫出來了。並且,是否與男人談戀愛沒有想象中重要,因為這個故事的物件並不是賢南哥,而是寫信給他的「我」。異性戀女性可能會產生強烈的既視感,懷疑自己是否也曾和賢南哥這樣的人交往,即便不是如此,腦中也會浮現出以某種方式和男性建立關係的記憶。那一刻,以為只攸關寫信給賢南哥的「我」的故事,也成為與其產生共鳴的讀者「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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