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覺!」李斯突然煩躁,甩開羊皮紙躺倒在了地氈上。
少年卻笑了:「客官大哥,悶酒悶睡準傷身。教小可說,不如趁著月色在池中飄蕩一時半時,回來再睡,管保你明日上路精神。」
「小子有理。」李斯翻身坐起,「走!」
少年咯咯笑著,扶著搖搖晃晃的李斯出門。門口肅立的老僕一見客人出來,立即大步走到池邊吩咐:「輕舟預備,客官酒意遊池。」但聞池中一聲答應,船頭兩盞風燈當即亮起。老僕回身,少年扶著李斯已經到了岸邊。李斯雖有酒意,藉著月光卻是看得清楚,這池堤用石條砌成,一道三尺寬的石梯直通水面,恰恰接住小船船頭,比尋常的船橋可是要方便多了。李斯心下感嘆,若不是可惡的逐客令,這齊國商社還真是個古風猶存值得常來玩味的好地方。李斯要推開少年獨自下梯上船。少年卻是一笑:「酒人不經高低,客官只跟我走。」說話間,少年駕著胳膊托住腰身,將李斯穩穩扶到了船頭。兩人堪堪站定,小船便悠悠盪開,平穩得教人沒有絲毫覺察。
李斯隨著少年手勢在船頭坐定,矇矓醉眼打量,只見這小船船頭分外寬敞,幾乎佔了一半船身,船板明光鋥亮,中間鋪一方厚氈擺三張大案,三面圍起一尺多高的板牆,分明一間舒適不過的露天小宴間,比秦王那烏篷快船還妙曼了幾分。正在打量,一個侍女已經捧來了一隻紅木桶與三隻大陶碗。李斯大笑一陣:「小哥好主意,老酒對明月,度鹹陽最後一夜!」少年笑得可人:「只要客官大哥哥高興,鹹陽夜夜如此。」說話間,侍女已經將三隻陶碗斟滿。李斯再不說話,舉起一碗汩汩大飲,一連串三碗下肚,直覺甘美沁涼清爽無比,彷彿一股秋風吹拂在五臟六腑之間,全身裡外每個毛孔都舒坦得通透。
「好!這是甚酒?」
「這不是酒,是酒妹。」少年吃吃笑了。
「酒妹不是酒?甚話!」
「哎呀客官,酒妹是醒酒之酒。」
李斯大笑:「好啊!你小子怕老哥哥掉到水裡淹死,只趕緊教我醒來是麼?」
笑著笑著,李斯沒了心勁聲氣,盯著粼粼水面一聲長吁。此時小船正到湖心,夜半涼風掠過,在這連續赤日炎炎的悶熱夜晚爽得人渾身一抖。李斯再也沒有了酒意,船頭臨風佇立,一腔鬱悶又在心頭燃燒起來。連日事變迭生,莫名其妙被奪職驅逐,自己卻始終沒有機會看到那個《逐客令》。方才一看《逐客令》,發端雖然是鄭國,卻是上連嫪毐呂不韋,下涉所有山東人士,連蔡澤這個已經辭官歸隱者都牽連了進來;舉凡外邦人士,《逐客令》一體斥為奸佞,舉凡六國之客,《逐客令》一體看作間人;更為荒誕者,凡在秦國做官的外邦人士,竟全部成了「食秦之祿,亂秦之政」!如此算去,被驅逐的外邦人士少說也有十幾萬。秦國瘋了麼?秦王瘋了麼?想起被「劫上」渭水快船的那一夜暢談,李斯無論如何不能相信,英氣勃發的年青秦王會做出如此荒誕的決斷。然則,白紙黑字書令鑿鑿,這場風暴已經颳了起來,還能作何解釋,只能看作天意了。
遠看此事,李斯至少有一個最直接的評判——《逐客令》一發,秦國人才必然凋零,秦國強盛勢頭必然衰減,年青秦王的遠大抱負則必然化為泡影。僅僅如此,還則罷了,畢竟是老秦人自家毀自家,你能奈何?最令李斯揪心的是,這個荒誕得無以復加的《逐客令》,將徹底剷除他剛剛生出的功業根苗,徹底埋葬他輝煌的夢想。放眼天下,當今能成大業者唯有秦國,任何一個名士,只有將自己的命運與秦國融為一體,才會有自己的璀璨,否則,只能是茫茫天宇飄泊無定的一顆流星。倏忽二三十年過去,自己的一生也就完結了。即便秦國再出一個英明君主,天下再出一個強大戰國,自己也無可挽回地在灰濛濛的生涯中倒下了。人生苦短,上天給你的機遇只有這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這一次,真的完結了?
李斯一個激靈,猛然轉過身來。
「小哥,船上有無筆墨?」
「有!還有上好的羊皮紙。」
「好!擺案。」
「先生大哥,船頭有風無燈,要寫字得進船艙。」
「那得看誰寫。我寫!月光儘夠!」
「哎!我去拿。」
片刻之間,少年將一應文案傢什擺置停當,對著底艙一聲吩咐:「槳手聽令:先生寫字,湖心拋錨,穩定船身!」李斯連連搖手:「這點兒顛簸算甚?船照行不誤,有風更好,走!」少年大是驚訝:「先生大哥,這般晃悠著,你能寫字?」看著少年的眼神,李斯哈哈大笑:「老哥哥別無所能,只這寫字難不倒我。馬上都能寫!船上算甚?儘管快船涼風!」少年哎地答應一聲,立即興奮地喊起來:「先生號令,快船涼風!起——」
話音落點,便聞槳聲整齊開劃,小船箭一般飛了出去。湖風撲面,白浪觸手,教人分外的涼爽舒適。李斯肅然長跪案前,提起大筆略一思忖,筆鋒便沉了下去。風搖搖,水滔滔,浪花時不時飛濺撲面。少年一手扶著船幫,一手壓著羊皮紙邊角,嘴裡叨叨不斷:「我說大哥,這船晃水濺的,沒個人能寫字,我看還是回書房,要不靠岸在茅亭下寫也行……」李斯一聲斷喝:「給我閉嘴!只看著換紙!」少年驚訝噤聲,連連點頭。
李斯石雕一般巋然跪坐船頭,任風鼓浪花撲面,一管大筆如鐵犁插進泥土,結結實實行走著,黑棗般的大字一個個一行行撒落,不消片刻,一張兩尺見方的羊皮紙眼看便要鋪滿。此時一片浪花嘩地掠過船頭,驚訝入神的少年恍然大悟,連忙站起就要換紙,不意腳下一個踉蹌,恰恰跌在了李斯右胳膊上。少年大驚,跪地哭聲連連叩頭,臉色白得連話也說不出來。李斯回頭不耐地呵斥一聲:「我都沒事,你哭兮兮個甚!快換紙!」少年長身湊過來一看,羊皮紙上的字跡果然個個清晰,竟沒有一個墨疙瘩,不禁高興得跳起來脆聲喝了一彩,利落地換好一張羊皮紙,跪在李斯身旁殷殷打量,直如侍奉守候著一尊天神。
月亮掛在了西邊樹梢,快船堪堪繞湖一週,李斯終於擱筆。
「先生大哥,你不是人,你是神!」少年撲到李斯面前咚咚叩頭。
李斯沒了笑聲,喟然一嘆,一手扶住少年:「小兄弟,先拿信管泥封來。」
少年忙不迭答應一聲,在船艙拿來一支銅管一匣封泥。李斯將兩張羊皮紙卷好,裝進銅管,又做了泥封,這才鄭重其事地問少年:「小哥,能否幫我送出這件物事?在下畢生不忘小哥大德。」少年惶恐得紅著臉便是一個響叩:「先生大哥只說,送到哪裡?小可萬死不辭!」李斯一字一頓:「送到鹹陽令官署,親一交一蒙恬將軍,敢麼?」少年頓時頑皮地一笑:「鹹陽送信,小可的本事不比先生大哥寫字差,怕甚!大哥只等著,日內我給你拿到回字!」
「只送出就好,不要回字。」
「不要回字?」
「收者回了字也沒用。這,只是一樁心事罷了。」
「先生大哥,你要走麼?」
「對。天亮便走。」
「好!我立即送信。」
「四更天能送信?不急不急,我走了你送不遲。」
「先生大哥放心!我在鹹陽熟得透透,你等我回來再走。」
小船正到岸邊,少年飛身縱躍上岸,倏忽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