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秦帝國5:鐵血文明》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鐵血板蕩 第一節 陰山草原的黑色風暴(第2頁,共2頁)

字體:

「氣煞老夫也!」頭曼單于捶胸頓足,一時沒有了主意。

大將們紛紛請戰,主張明日改變戰法,飛騎迂回奔襲秦軍後路。單于庭的統兵大將立即反對道:「我五十萬人馬連秦軍一個山口也沒能撕開,連雲中郡大掠都被擋在了山外,秦軍顯然有備,此戰不能再打!」紛紜爭論嚷嚷不休,進退兩難的頭曼單于終於決斷:撤回陰山北麓整修旬日,探清秦軍情勢後再戰。正在此時,遊騎斥候緊急飛報:秦軍騎兵大舉反擊,正從北河大舉向北殺來!頭曼單于怒火中燒,大吼下令:「蒙恬秦軍竟敢與老夫飛騎搏殺,好!正中我下懷!能戰者全體上馬,老夫兩萬一精一銳飛騎前鋒衝殺,殺光秦軍——」

喝令之間,頭曼單于飛身上馬。親率北撤大軍颶風般向南殺來。

卻說統帥蒙恬的連環部署。九原秦軍的強一弩一防禦步軍。總數不到十萬。匈一奴一騎兵群一退卻,強一弩一步軍立即換乘快馬,從事先勘定的秘密路徑分頭進入陰山地帶的預設壁壘。與此同時,二十萬埋伏在北河草原山巒河谷的飛騎,分作左中右三路,同時迂迴包抄匈一奴一騎兵的陰山集結地。左(西)路,是從北河出發的扶蘇部五萬飛騎;中(南)路,是從幕府營地出發的蒙恬部十萬主力,右(東)路是從雲中郡出發的辛勝部五萬飛騎。蒙恬預定的戰法是:河南地首戰之後匈一奴一若退,則秦軍飛騎立即出動,一鼓作氣追殺。不使匈一奴一主力大軍脫身;辛勝軍與蒙恬的主力軍合擊追殺匈一奴一主力大軍。扶蘇軍則以追殺頭曼單于的單于庭一精一銳飛騎為使命,可臨機決斷戰法。首戰防禦,一切皆如所料,全軍立即依照預定部署奮然北進。匈一奴一斥候遊騎發現的秦軍,正是大舉越過河南地向陰山草原正面進一逼一的蒙恬主力。向南殺來的匈一奴一大軍與向北殺來的帝國大軍,驟然碰撞在陰山南部草原。藍天明月之下,數十萬飛騎如無邊海浪瀰漫草原,呼嘯著展開了真正的輕騎搏殺。蒙恬對秦軍將士的預先軍令。竟然是嬴政皇帝與他的兩句話:「老秦人是馬背部族,飛騎鼻祖!一定要殺出威風,教匈一奴一人知道釘子是鐵打的!」此令粗豪簡潔響亮上口,一經傳下立即成為秦軍飛騎的戰地軍誓,遍地吼得嗷嗷叫。秦軍騎士一路北上,這道軍令被無盡的怒吼迅速簡化為三句話:「馬背部族!飛騎鼻祖!釘子是鐵打的!」

每次吼一句,輪番吼來,聲震草原,大見威風。

兩軍無邊展開,一邊是翻毛羊皮白茫茫,一邊是深色皮甲黑濛濛,毫不費力辨認得清清楚楚。大對夜戰路子,更對兩邊騎士的簡潔秉性。秦軍騎士多為滅國大戰之主力,久經錘鍊,對酷烈搏殺如家常便飯,更兼一班老秦將士聞戰則喜的老傳統,飛揚呼喝全無生死畏懼,立即以萬人將軍為大區,分作十數個巨大的戰一團一各自楔入了白色海洋。秦軍此時的兵力是不足二十萬,而匈一奴一騎兵群是三十餘萬,分割槽楔入包圍分割,正是蒙恬預定的戰法:敵軍多於我軍時,以楔入之法實施斬首戰!斬首記功乃是秦軍老傳統,然自滅國大戰開始,秦軍威勢日盛,敵軍動輒一擊即潰,真正的搏殺斬首大戰已經很少了。今日對手盡是驕狂不可一世的飛騎,原本便驕傲無比的秦軍,被那馬背部族飛騎鼻祖的誓言激發得更是熱血沸騰殺氣貫頂,分明數量少,卻更為勇猛,排山倒海一無懼色地分做條條巨龍,將白茫茫海洋攪成了無數個巨大的漩渦。

秦軍騎兵的基本陣形,仍是白起開創的三騎陣。一個百夫長率三十三個三騎錐,便是一個威力巨大的獨立搏殺群。而匈一奴一騎兵則仍然是千百年幾乎不變的原始野戰之法:部族軍為最大群落,之外基本便是各自搏殺,百人長千夫長乃至萬軍大將,一旦陷入混戰,立即無法控制全軍。因此,饒是匈一奴一騎兵眾多,還是被秦軍一塊塊撕裂,一塊塊吞噬。更有一點,匈一奴一騎兵白日尚未真正搏殺便遭重創,南來大軍人與馬十之六七都有輕傷,不是胳膊腿傷痛無力,便是某處疼痛難忍;雖說奮然搏殺中忘乎所以,吃力處畢竟依然吃力,往往不是戰刀砍殺滯澀,便是戰馬轉動不靈,與未經搏殺的帝國生力軍相比,幾個回合便立見下風。

秦軍更有一長,這便是兵器。匈一奴一是一胡一人彎刀,秦軍是闊身長劍,形制各有所長。秦軍兵器優勢在材質優良,在製造一精一細。其時,中原冶煉技術比匈一奴一高出許多,秦軍鐵劍俱以摻有各種合金成分的一精一鐵鍛鑄,其硬度彈性均大於一胡一人彎刀。戰場千軍萬馬大搏殺,刀劍互砍遠遠多於真正殺人的一擊。而一旦互砍,比拼的首先是兵器的硬度與彈性,硬度不夠容易缺口甚或被砍斷,彈性不夠則容易折斷。秦軍兵器製作之一精一嚴,堪稱天下無雙,一口長劍至少可保一戰不毀。而且,秦軍騎士還以軍法規定,每人一長一短兩口劍、一張弓,以防萬一兵器有失。而匈一奴一畢竟鐵料銅料相對稀缺,戰刀大多是人手一口,但有閃失便無可替換。凡此等等對比之下,不到一個時辰,匈一奴一騎兵群便漸漸顯出了劣勢,而天色也已經漸漸顯出了晨曦……

正在此時,西北方向殺聲大起,一股黑色洪流如怒潮破岸,洶湧直一逼一匈一奴一騎兵群中央的頭曼單于大旗。匈一奴一大軍立見混亂,一片呼喝聲大起,紛紛大叫單于退兵。

這支生力軍,正是扶蘇的五萬一精一銳飛騎。

白日大戰之際,扶蘇所部隱藏在北河北岸的河谷地帶。一得匈一奴一人回撤訊息,扶蘇立即率部在夜色中從西北大迂迴向東北疾進。扶蘇很熟悉陰山大草原地理,本意是要在中途截殺正在南進的頭曼單于。不料趕赴陰山中部草原之時,頭曼單于已經與北撤主力會合。扶蘇部便隱蔽在了一片山地之後,欲待匈一奴一人分部北歸時專一咬定頭曼單于。堪堪等得小半個時辰,卻聞殺聲大起,匈一奴一軍全部返身殺回了南部草原。扶蘇深知秦軍戰力正在最旺盛時期,必能頂住匈一奴一衝殺,不必急於從後追殺,故有意後於匈一奴一軍大半個時辰,方才南進。所以如此,在於扶蘇要留下堵截追殺頭曼單于的必要距離。對於飛雲流動的大規模騎兵群,貼得太緊往往容易使其在混亂中脫身。然則,扶蘇又不能使頭曼單于真正成為匈一奴一騎兵群的軸心,必須在要害時刻攪亂匈一奴一人的軸心。及至尾追到南部草原戰場,晨曦中眼見匈一奴一軍顯出了混亂,扶蘇立即決意趁勢一擊,迫使匈一奴一人真正潰退。是故一發動衝殺,扶蘇部便全力衝向已經能清楚看見大旗的頭曼單于的護衛飛騎。

頭曼單于正在混戰搏殺中思謀是否退兵,突見一支生力軍從側後大舉殺來,又見自家人馬亂紛紛吼叫已經生出畏懼之心,立即喝令退兵。大草原之上面臨同樣飛騎的敵手,一旦退兵便得放馬飛馳,否則會被敵軍緊緊咬住追殺,有可能全軍覆滅。而一旦放馬逃命,則必然漫山遍野陣形大亂,根本不能整體呼應。此時的匈一奴一人,正好遭遇了這種騎兵作戰最為狼狽的境況,兵敗如山倒,遍野大逃亡。秦軍飛騎則根本不需要主將軍令,立即聚成了一股股黑色洪流,遙遙從兩翼展開包抄追殺。扶蘇的五萬飛騎衝殺在最前端,分成五股大肆展開:左右兩翼各一萬,圈定單于部不使其遍野流散;中央兩路則如巨大的鐵鉗張開,死死咬定那支大旗馬隊追殺不放;另有一萬騎士,則左右前後策應,隨時馳援各方。

此時正逢秋陽升起,漫天朝霞之下,草原蒼蒼人馬茫茫,黑色秦軍如風暴席捲陰山,白色匈一奴一則如被撕碎的雲一團一漫天飄飛身不由己。如此數十萬騎兵群的大規模追殺,在整個草原戰史上都是空前絕後的。

列位看官可以聽聽歷史的聲音——。

《史記·蒙恬列傳》雲:「是時,蒙恬威震匈一奴一。」《鹽鐵論·伐功》雲:「蒙公為秦擊走匈一奴一,若鷙鳥之追群雀。匈一奴一勢懾,不敢南面而望十餘年。」《漢書·匈一奴一傳》雲:「……頭曼不勝秦,北徙十有餘年。」《漢書·韓安國傳》雲:「蒙恬為秦侵一胡一,闢數千裡……匈一奴一不敢飲馬於河,置烽燧,然後敢牧馬。」

這是西元前215年初秋的故事。

深秋時節,嬴政皇帝在遍野歡呼中抵達陰山草原。

此時,三十萬秦軍已經全部越過了河南地,在北河之外的連綿山地築成了新的基地大營。一個多月的大追殺,匈一奴一諸部族殘餘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自北海(今貝加爾湖)以南,數千裡沒有了一胡一馬蹤跡。狼居胥山(今烏蘭巴托地帶)的匈一奴一單于庭,也只有倉促逃走所留下的一道道越冬火牆的廢墟了。九原雲中雁門代郡的牧民們歡天喜地地大舉北上,全然不顧深秋衰草,一反時令地在陰山南北處處紮下帳篷,燃起了晝夜不息的篝火,歌舞賽一馬摔跤等等慶賀狂歡連篇累牘不一而足。農人商旅也欣欣然北上。漫遊在傳說中的陰山大草原之上,品味一番「天似穹廬,籠罩四野」的神韻,徜徉在牧人狂歡的海洋裡。那一日,聞得皇帝陛下要親臨陰山,整個大草原驟然歡騰了起來,萬歲呼喊聲聞於天,所有商旅馬隊的酒都賣得一乾二淨了。

秦軍營地更是前所未有的振奮歡騰。

嬴政皇帝帶來了百餘車御酒,舉行了盛大的犒軍典禮。史無前例的,每個百人隊賞賜了三壇御酒。在歷來大軍犒賞中,王酒之於士兵大多都是象徵性的,能幹人隊得一罈王酒和水而飲,已經是難能可貴了。即或當年滅趙那樣的慶賀,也同樣是千人一罈王酒。今日皇帝千里北上,竟能使百人而得三壇御酒,其賞賜規格顯然大大高於滅國大戰,將士們的驚喜情不自禁地爆發了。入夜犒軍大典,三十萬將士人手一支火把,在大草原連綿排開,直如漫天星辰。雲車上的蒙恬高呼一聲分酒,片刻之間,每人面前的大陶碗里居然都有了八九成滿的一碗真正的御酒。對於士兵們來說,這是不可想象的巨大榮耀。獵獵火把之下,所有的將士都舉著陶碗淚水盈眶了。隨著蒙恬的又一聲高呼,將士們全體舉碗痛飲,而後驟然爆發了一聲震盪整個陰山草原的皇帝萬歲的吶喊,四野民眾隨之齊聲吶喊,皇帝萬歲的聲浪鋪天蓋地地瀰漫了整個大草原。

聲浪漸漸平息之後,嬴政皇帝的聲音在高高雲車上回蕩起來:「將士們,臣民們,朕今犒軍,賞格高於滅國大戰!因由何在?只在一處:剪滅六國者,平定華夏內爭也!驅除匈一奴一者,平定華夏外患也!生存危亡,外患之危大於內爭之危!華夏文明要萬世千秋,便得深徹根除外患!否則,華夏族群便有滅頂之災!華夏族群便永遠不得安寧!唯其如此,大秦非但要驅除匈一奴一於千里之外,還要修一道長城,將外患永遠地隔離華夏文明之外!」

「修長城——」整個陰山草原都在震盪。

「皇帝萬歲!長城萬歲——!」萬千軍民都在吶喊。

那一夜的景象,長久地烙印在了邊地民眾的記憶裡。多年以後,西漢初立而匈一奴一再度南下,紛紛南逃的陰山牧民們每每想起秦時的輝煌與榮耀,無一人不是萬般感慨:「還是人家老秦厲害!殺匈一奴一如猛虎驅羊,就連犒軍酒也是三十萬人一聲吼!始皇帝一說修長城,嘖嘖嘖!是軍是民都嗷嗷叫,老秦了得也!」

次日,嬴政皇帝在幕府備細聽取了蒙恬扶蘇辛勝章邯四人的軍情稟報。扶蘇很為沒有捕獲頭曼單于而愧悔,向皇帝自請處罰。嬴政皇帝看了看急於為扶蘇辯解的蒙恬三人,破例地擺擺手呵呵笑道:「算了算了,功過相抵。真要處罰,只怕我要費牛勁也。」蒙恬三人不禁一齊笑了起來。歸總軍情之後,君臣議定了五件大事:

第一件,明年再次追殺匈一奴一,徹底平定陰山以北;第二件,立即籌劃修建長城,以為永久屏障;第三件,實設邊地郡縣,將北河與陰山邊地統一設縣管轄(後實際設二十四縣);第四件,向北河遷徙數十萬成軍人口,一則修長城,二則仿效南海郡秦軍長久定居戍邊。後來,遷徙北河的數十萬成軍人口定居北邊,鎮撫千里,稱為「新秦」之地;第五件,加緊修築九原直道,以保障糧秣輸送。

諸事議定,嬴政皇帝在當夜與蒙恬密談了許久。

嬴政皇帝先告知蒙恬,兩位老將軍的葬禮都以國喪大禮舉行了。王翦葬於美原山莊,蒙武葬於北阪山塬,都是他親自護靈下葬的,蒙毅也日夜跟隨著忙碌。蒙恬眼含淚光,默默地對皇帝深深一躬,便不再就父親喪事說一句話了。蒙恬清楚地知道,皇帝必然有更為要緊的大事要說。默然一陣。嬴政皇帝對蒙恬說起了一件異事。在蒙恬北上之後,他想看看大喪之際的鹹陽民情,一日晚上帶著四名衛士出了皇城,走進了鹹陽街市,後來又出了鹹陽東門,漫步到了蘭池宮外。便在宮外那段林蔭大道的陰影中,突然躥出了兩名劍術極高的刺客。那夜他沒有帶劍,若非一步滑倒跌人樹後,那飛來兩劍定然刺中要害了。四名衛士飛步趕來,那兩名刺客卻死戰不退,若非用了弓箭,四名衛士未必殺得了兩名刺客。當夜,鹹陽令立即在關中大肆搜捕捉拿刺客餘一黨一,分明是疑犯多多,一連大索二十日,卻一個也沒有捕獲。

「有此等事?」蒙恬大是驚愕。

「此次之險,過於荊軻行刺……荊軻一支匕首,此次兩口長劍。」

「劍鋒淬毒?」

「正是。」

「蘭池宮靠近尚商坊,必是山東六國老世族所為!」

「大體不差。」嬴政皇帝點頭道,「教人疑慮者是,當年荊軻行刺,秘密預謀何其久也!如何山東老世族業已失國,竟能在短短時日內,籌劃得如此縝密之行刺?」

「更有要害處!」蒙恬見事極快,「刺客何以能如此準確地得知陛下行蹤?」

嬴政皇帝默然了。望著幕府外隱隱遊動的甲士,望著甲士身後藍幽幽的夜空,嬴政皇帝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蒙恬正欲開口,皇帝卻擺了擺手低聲道:「還有一件更大的黑幕。」蒙恬驀然一驚,頓時打住了衝到口邊的話語。嬴政皇帝說:「扶蘇與張蒼的南下密查,揭開了一道教人驚心動魄的黑幕。扶蘇雖然沒來得及稟報便北上了,但鄭國與張蒼深覺此事重大,還是在蘭池刺客事件之後全盤秘密奏報了。」皇帝緩緩地說著,臉色從未有過的陰沉可怕。及至說完,素來鎮靜從容的蒙恬連手心也出汗了。

「此乃國本之危,陛下可有對策?」

「你且先說,何以應對?」

「老世族害國害民,必得放開手腳大力整肅!」

「是也,是也。」嬴政皇帝緩緩點頭,緩緩說著,「顯而易見,我等君臣,既往還是將山東六國老世族小覷了。朕沒有料到,六國老世族能有如此險惡之密謀,能有如此舉事之實力。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啊!更有甚者,朕沒有料到,老世族竟能搜刮自家老封地民眾之田產。其狠其黑,莫此為甚!‘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朕一想起張蒼的這句話,每每都是心驚肉跳。蒙恬兄,復辟勢力向老秦人宣戰了……」

「陛下!再打他一場定國之戰!舍此無他途。」

「說得好!立國之後,再打他一場定國之戰!」

君臣兩人的笑聲迴盪在穹廬般的幕府,迴盪在大草原金色的黎明——

註釋:

1秦六尺為步,秦尺大約今日八寸餘,五六百步大體摺合今八百餘米到一千餘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