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紫珠的病越來越重,閔慧幾乎每隔三五天都會去醫院看望她一次。問周如稷病情進展如何,他只是隱晦地不見起色,現在用的藥主要是給她止痛。醫院批了他一個月的事假照顧妻子,腫瘤科人手本就不夠,他又是主任醫師,完全不上手術檯讓科室裡的醫生忙得頭不點地也不現實,周如稷於是提出每天工作半天,儘量把手術安排在晚上。一來白天可以全力陪護妻子。二來趁著紫珠夜裡休息、醫生們也很疲勞的時候,替大家加個夜班。
手術室在四樓。同一層裡還有麻醉科、影像科、病理科、檢驗科、血庫、外科、藥房等科室。紫珠的病房在五樓,周如稷的辦公室也在五樓,兩人離得非常近。
閔慧想著自己已經有四天沒去看望紫珠了,明日就要出差,於是晚上七點來到醫院。路過護士站,值班護士認得閔慧,打了招呼後直接:「周醫生去手術了。」
「紫珠睡了嗎?」
「還沒呢。」
紫珠的病房在樓道的盡頭,閔慧一路走過去,看見一位農民模樣的漢子坐在走廊的一把椅子上。她沒有多想,以為是哪位病人的家屬。不料那人見她正要敲門,忽然一個健步衝過去把她攔住了,粗聲粗氣地:「請問你認得周醫生嗎?」
他的嗓門有些大,方音濃重,看得出在用力地憋著普通話。閔慧打量了他一眼,這人三十多歲,長臉、寬鼻、肌膚黝黑,不知為何,頭髮已有些灰白。穿一件格子襯衣,洗得次數太多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牛仔褲很髒,上面破了幾個大洞。腳上穿著一雙破舊的旅遊鞋,上面滿是泥濘。
「認得。」她老實地答道。
「跟他熟嗎?」
「我是他前妻。」
那人一聽,撲通一聲就跪下來了:「妹子,我想想求求周醫生幫我兒子開刀,你能幫我勸勸他嗎?再不開的話我兒子就沒命啦!」
他一面一面嗚咽,聲音嘶啞,語調悽慘。
閔慧愣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什麼好。
在與周如稷共同生活的日子裡,曾有不少同事找過她,想讓周如稷幫忙諮詢病情、介紹醫生、聯絡床位、或者要求他親自主持手術……閔慧本著能幫就幫的原則,只要不太麻煩又能安排得上的話,總是儘量滿足。
「大哥,你先起來。」她將那人拉到椅子上坐下,輕聲道:「手術可不能亂做,如果你兒子真的需要手術,又被這家醫院接收了,就肯定能安排上,你只需要多一點耐心——。」
「沒接收啊!醫院就是不肯接啊!」那人痛哭流涕,「我兒子的病太重了,沒有醫院願意接收,也沒有醫生願意手術……可是他今年還不到五歲!還沒上學哩!就這麼放棄一條命我不甘心啊!心痛都痛成一個大洞啦!」
「大哥,你兒子……有醫保嗎?」
「新農合能報銷一些,我也借了不少錢,手術的錢我能籌到,只要周醫生願意手術,我下半輩子給他做牛做馬都願意!妹子,你幫幫我吧!幫我勸勸周醫生!讓他發發慈悲吧!我求求你啦……不能讓我兒子活活地等死啊!」那漢子一米七八的個頭,長得甚是粗壯,見閔慧耐心詢問,覺得有一絲希望,完又「撲通」一下跪倒,當著她的面猛地磕起頭來。
「大哥,你別這樣!」閔慧哪裡見過這種陣勢,嚇得往旁邊直躲,「我不是醫生,你求我沒用!」
那人根本不聽,只顧砰砰地磕頭,白色大理石磚的地面上,已出現了斑駁的血跡。閔慧想拉他起來,拉了幾下拉不動。倉皇中一抬頭,看見護士帶著一名保安快步跑了過來。只聽那護士低聲喝道:「張永根,你怎麼又來啦?這是住院區,住的都是重病號。快走吧,別在這搗亂,影響病人休息!」
「求求你,救救孩子!我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他媽跟別人跑了,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養大,就這一根獨苗,行行好,我求求你們幫幫我!」
張永根不停地磕頭,護士嘆了一聲,向保安使了個眼色,保安將他強行地拉進了電梯。
閔慧掏出紙巾將地上的血跡擦乾淨,輕聲問道:「他兒子究竟得了什麼病啊,咱們醫院都不接?」
「腎臟惡性腫瘤。發現的時候就是晚期了而且多處轉移。他帶著孩子四處求醫,附近的醫院都跑遍了,大家都不接。不是不肯救人,而是手術的風險特別大,進去了很難活著出來。唉,如果能幫誰不願意幫啊,孩子那麼,也是挺可憐的。」
「他應該能理解吧?」
「不理解,也不懂!怎麼解釋都沒用。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打聽到周醫生以前做過這方面的手術,有成功的案例,就找過來了。已經纏了我們一個禮拜了。周醫生把病人的資料都看了,手術太危險,也沒什麼效果,不建議手術。他就是不聽,天天過來求他。我們都了,周醫生自己的妻子還病著呢,這段時間也沒心情手術,讓他求別人去,他就是不走……真的,好話盡了,一點兒辦法沒有。為了這事我們這層樓的科室還發起了捐助,周醫生自己也捐了不少呢。」
同樣有個生病的兒子,這種心情閔慧太瞭解了,命運敵不過頑疾,她只能深深地嘆息。
推門進去時,紫珠正戴著耳機聽音樂,見到她高興地「嗨」了一聲。她今天臉上很有些血色,精神也好,兩人聊了半個時,紫珠忽然:「對了閔慧,我想求你一件事。聽辛旗的家在美國?」
「對。」
「他經常回去?」
「他家在紐約,bbg的總部也在紐約,他經常回去,基本上一兩個月就要飛一次。」
「我想請他幫我帶兩雙鞋。」
閔慧的心猛地一沉,以為她想置辦壽衣。母親去世前知道閔慧沒弄過這些事,特地提前買好了一套,偷偷地放在包裡,臨終前才告訴她,還她給自己買了一雙很軟的鞋子,讓閔慧幫她試一下合不合腳。
她傻傻地拿出來給媽媽試,再回頭時,媽媽就失去了意識,再也沒醒過來,當天晚上就過世了。
「啊?」閔慧故作驚訝笑了,「有什麼鞋這裡買不到啊?跟你,殷旭開了個鞋店你知道不?想買什麼鞋找他去,還能給咱們一個大折扣呢。」
「下個月如稷過生日,我在想,送什麼禮物好呢?那天麻醉科的李醫生過來,他在美國培訓時見過一種牌子的鞋特別適合手術醫生,叫dansko,是專門為醫護人員設計的,可以讓你長時間站著不覺得累。」
「是嗎?我第一次聽。」
閔慧暗自叫了聲「慚愧」,自己跟周如稷生活了好幾年從來沒關心過他穿什麼樣的鞋子,倒是經常聽他抱怨站久了會累,殷旭給他推薦過一種氣墊跑鞋,成了他手術的必備品。
「他足弓高嘛,站的時候重量都壓在前腳掌和後腳跟上,一個手術下來,經常要站五六個時,年輕的時候還好,現在就老是腰痠背疼。我聽這種鞋在腳掌上特意做了支撐,美國醫院裡好多手術醫生都穿它。你讓辛旗幫我帶兩雙好不好?九號碼,白色、黑色都行。不著急,生日前能拿到就好。」
閔慧趕緊答應下來:「沒問題,我去跟他,如果這個月他不回去,就讓那邊的朋友幫你買了快遞過來。」
「那就拜託了,謝謝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心滿意足地笑了:「不要告訴如稷,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好的。」
紫珠的臉上有種難得的紅潤,她本來就美,即便是蒼白消瘦也比尋常的病人要好看幾分。周如稷,病重的她對聲音特別敏感,天花板上的熒光燈只要發出一丁點兒的電流聲,她就難以入睡。為了讓她有一種在家的感覺,如稷特地從家裡拿來了她最喜歡的蒂凡尼檯燈,牆上也掛了她喜歡的油畫,就連毯子、被子、枕頭也用的家裡的。化療導致她的眉毛和睫毛都掉光了,整張臉光滑得好像一個未完成的泥塑,但輪廓還是美的,在蒂凡尼檯燈五彩玻璃的輝映下,美得好像一張克里姆特的油畫。
***
次日上午,為了避免在機場上碰到程啟讓,閔慧故意拖到起飛前四十分鐘才checkin。心想,按照公司的規定,她坐經濟艙,他坐公務艙,從濱城飛北京這兩個時是不必跟這人打交道的。
沒想到進了機艙才發現程啟讓居然是她同座,她靠窗,他靠走道,閔慧一進一齣,必須要他起身讓位。
whattheheck?
閔慧東張西望,想在別處找個空座,目光所及,全部滿員。
一位空乘見她手拿著行李箱,半天不落座,走過來問道:「姐,需要幫忙嗎?」
閔慧立即:「我想升個艙,可以嗎?」
「抱歉,商務艙滿員了。」空乘微笑道,「飛機快起飛了,您還是先坐下吧。」
閔慧只得塞好行李,坐到程啟讓的身邊。
他站起來讓了她一下。
「這麼晚才到?」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堵車?」
他今天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打著一條寶藍色的領帶,看上去風度翩翩、神采奕奕。
「嗯。」她抽出耳機就往耳朵裡塞,被他毫不猶豫地扯了下來,塞到一邊,「別聽音樂。」
「你想幹嘛?」她白了他一眼。
「聊聊。」他嗓音低沉,派頭十足,「閔慧,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閔慧拿起手機,調出裡面的錄音機:「聊吧,我全程錄音。」
「淘氣。」他嗤笑一聲,一把奪過來,三下五除二地關了機,「飛機上不能開機,這是常識。」
「fxxk!」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看著她,神秘地笑了:「你用的是什麼牌子的香水,這麼好聞?讓我想起春天。我想給我妻子買一個。」見她漠然不理,自顧自地又,「唔,我猜猜看——burberryherblossom,是嗎?灑上它,你這一天就好像走在倫敦的鮮花大道上……」
程啟讓與一般男人區別最大的地方就是他有狼一樣敏銳的嗅覺。對身體的氣味特別敏感。他不允許身邊的助理、秘書在上班之前或上班之中吃韭菜、大蒜、洋蔥、咖哩之類的食物,在燒烤空前流行的濱城,為了避開孜然,有夜跑習慣的他寧肯繞道遠行。
他還有可怕的潔癖,會因為辦公桌不乾淨就將秘書和保潔阿姨同時開除。
據他與妻子關係惡化就是從妻子養狗的時候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