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9·關原合戰》小說信息

第一章 天下歸心(第2頁,共2頁)

字體:

「既是老師,大人是否時常遭他訓斥?」

「是。可大人一旦向人求教,就立刻變成了純真的孩童、乖巧溫順的貓。想想平日裡讓我們心驚膽戰的大人,如今居然這個樣子,真不可思議。」

聽到這裡,茶屋四郎次郎已對家康的心思明白幾分了:他定在為什麼而苦惱。與之談話者既是「劍術高手」,那他定是在為與戰事有關之事而困惑。事情或許真如光悅所言,家康恐已覺察到了石田的歹意。

許久,本多正信才來請茶屋。以前茶屋並不甚喜正信。他覺得,正信雖滿腹才華,卻陰沉有餘、仁愛不足。但最近,茶屋卻發現正信給他的陰森感逐漸消失,不禁內省:這不僅僅是因為正信隨著年齡增長而成熟老練,更是其不斷受到家康仁心感化的緣故。

「茶屋先生,快隨我來。大人要特意為你引見一位賢達。」

「賢達?就是那位劍術高人?」

「是。正信甚為大人折服啊。大人年近花甲,身份高貴,但只要是有一技之長者,他都能誠心求教,連續七日毫不懈怠。」

「連續七日?」

「那還有假?大人還曾說,聆聽了天海大師的教誨後,才對人生終有領悟。」

「那麼,對那位自稱石舟齋的高人,是不是也……」正說話間,已到了家康房前,茶屋四郎次郎猛地閉上嘴,在本多正信的引領下,走進家康房間。他吃了一驚。聽正信和勝重描述,他本以為主客二人定是在無拘無束地談笑風生,可眼前情形卻截然相反。

家康肥胖的身體倚在扶几上,跟平時一樣傲然,而那位讓家康行了七日師禮的柳生宗嚴則畏畏縮縮坐於下首,一動不動。這哪裡是師徒,分明是小卒參見大將。

「大人依然威儀不減。」遠遠地,茶屋慌忙倒地施禮。

「哈哈哈。」家康豪爽地笑了,「你今日是怎的了,跟平常不一般啊,快些近前來。」

「是。可是,大人的貴客都這個樣子,小人……」

「哈哈。果然不同尋常啊,這恐是劍術流派新陰流的威力吧。」

「大人說什麼?」

「連你都不敢靠前了。你可明白是為何?」

茶屋四郎次郎看了柳生宗嚴一眼。那宗嚴瘦小乾枯,毫無風姿可言,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看上去有些古怪,對茶屋也不大理會。

「小人明白,有這樣一位貴客在此,小人不能坐到大人身邊。」

「哦,你倒會說話。罷了。茶屋、宗嚴,你們都隨便些,近前來坐。」

宗嚴只是微微點頭,還是一動不動。據勝重說,他時常斥責家康,可那只是他作為老師的行為。現在他一定意識到了,作為劍師,他必須與內府保持距離。此時看來,宗嚴身上的確透露出一種石舟般的沉重。

「咦,宗嚴,你怎不動?那好,茶屋,你坐到前邊來。」

「是。」

「你恐在市井中聽到不少聳人聽聞的傳言吧?」

「可那……」

「謠言自從太閣故去之後,一直不曾間斷。」

「大人明鑑。」

「你也堪稱見多識廣、成熟老練。依你之見,那些謠言綿延不絕的主因究竟為何?」

「小人以為,還是石田治部……」

家康猛搖頭,斥責道:「你錯了。原因就在家康身上。家康本應把這天下治理好,卻未能如願。無人能意識到自己手中之物的重要。我到如今,才終深刻地意識到家康實乃廢物……」

「廢物?」茶屋不覺嘟囔道。但他立刻發覺不妥,慌忙伏在地上,「小人罪該萬死。大人的意思……小人絲毫也不明白。」儘管嘴上這麼說,茶屋一顆心卻放了下來。看來,家康已下定決心。

家康似未注意茶屋的反應,盯著本多正信,笑道:「人一生懵懂不明,琢磨不透,但又該被認清。你說呢,佐渡?人人都以為在為自己活著,其實不然。人為自己,亦是為他人,這便是佛祖要普渡眾生的原因。」

「是,在下也聽人說,淨土真宗信奉他力本願。」佐渡道。

「若能悟到這些,人就當意識到,無論是地位、身份、財富,還是天下,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可我卻未悟透這些。你明白嗎,茶屋?」

「這……小人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積攢的財物,幾已富可敵國吧?」

「這都是託大人之福。」

「你看,哪怕只是一句謙語,聽來也甚是奇妙。但你要明白,財富在你手上,卻亦不在你手。」

「哦?」

「無論多麼執著,也無論你答不答應,當離開這個塵世時,都要將身外之物拋下。若那時你方才明白此理,恐悔之晚矣。」

「大人明鑑。」

「故,定要清醒地認識到,財富只是寄存於爾手,要用之有道,才是有誠意。」

「是。」

「我也明白了財富並非一人所有的道理。但財富到底有何用?其一,它可保證天下太平;其二,它可救助黎民蒼生……如此想來,諸事都要儘量節儉。不僅是白己,就連家臣們也不該給予過多的俸祿……看來我似已盡了心力,但實際上,多時以來,我已把天下當成了自家的東西。」

「天下?」

「為此,我還被宗嚴訓斥了一頓。」

宗嚴恭恭敬敬伏在地上答道:「不,鄙人只是與大人論劍術而已。」

「嘿,劍術?劍術的極致不也和天地萬物的本源相通嗎?」

「大人見一葉而知天下秋,實在高明。」

家康微微頷首道:「茶屋,我要去大坂了。」

話鋒突然一轉,茶屋吃了一驚,只聽家康續道:「快來大坂吧,再遲一步,大坂內庭就要大亂了……這是增田長盛和長束正家悄悄告訴我的。可直到今日,我才有了想去大坂的心思。」

茶屋不禁緊張起來:「大人!其實小人今日來,也是想跟大人報告此事……」

話猶未完,家康就輕輕打斷了他:「你是來告訴我,大坂城內有人圖謀不軌,欲勸我別去,對吧?」

「是……不……大人怎生知道?」

「我當然知道。土方、大野等人正在籠絡秀賴身邊的人,想趁我進城時下手。主謀就是淺野和前田……你聽到的,是不是這些?」

茶屋四郎次郎伸長了脖子,用力拍拍膝蓋:「正是如此,大人是從何人口中聽到的?」

「我是從增田、長束處聽來。那麼你呢?」

「增田、長束?這麼說來,在下和大人的訊息都來自他們二人。長束等人把訊息洩露給了澱屋,澱屋又透露給了光悅,光悅才匆匆忙忙跑到寒舍。」

「哦,光悅……」家康低下頭,微笑道,「前田肥前守怎會有此叛心?定是有人在故意誹謗。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吧?」

茶屋驚慌失措。「正是……正是。」他不由自主向前挪了挪,「大人剛才說,增田和長束二人希望大人入住大坂城?」

「是。前田大納言故去之後,城裡淨是年輕人,故風紀敗壞。長此下去,不知內庭會出何事,增田和長束便希望我進城看看。」

「大人進城之後安身何處?」

「是啊,正因為尚無處安身,便一直下不了決斷。三成府邸肯定不妥,又無其他容身之所。若非去不可,就只有住進三成之兄木工頭正澄府中了。正澄乃堺港奉行,但亦只好讓他搬出去……為此我也甚感迷茫,不知如何是好啊。」

茶屋四郎次郎長嘆一聲,仰視著家康:「大人真要住進木工頭狹窄的府邸?」

「是啊,既然要對天下負責,我別無選擇了。」

「那麼……大人的意思是,關於前田與淺野的傳聞就這樣不了了之?」茶屋急了。

「四郎次郎,」家康低聲喚道,「縱然只是些憑空捏造的謠言,但若置之不理,我行我素,便是莽撞的匹夫之勇……若不多加小心,怎對得起天下,怎對得起我自己?對於此事,我自有分寸。」言罷,他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

進入大坂城一事,家康似乎已下了決心。他一旦進城,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最近,京城和大坂的市井之中,也生出兩個派別,一支援三成,一擁戴家康。支援三成之人,準確地說,當稱作懷念太閣盛世的懷舊一派。儘管這些人認同家康的實力,卻反對家康:「他早就等著太閣故去,好把天下據為己有……」當這些老百姓得知家康迅速遷向島,驅三成,進伏見,如今得隴望蜀,又要進入大坂城時,他們再也忍耐不住了。

家康對這一切瞭如指掌。儘管如此,他還是必須搬進大坂城。箇中緣由,茶屋略知一二。

關於大坂城內庭糜爛的傳言,早已甚囂塵上。有人說三十出頭的澱夫人現正寵愛身邊某近臣,鬧得滿城風雨。無論如何,若傳聞屬實,得寵之人一旦插手政務,便會釀成難以收拾的混亂局面。由此才奉勸家康進城的增田長盛和長束正家,行為似乎並無不妥。不過如此一來,勢力的爭奪和較量勢必席捲澱夫人和眾奉行……

比起茶屋四郎次郎,家康對現狀清楚得多。

茶屋心悅誠服低下了頭,「大人,小人愚鈍。今日本有事稟報大人,希望對大人有所助益,但沒想到竟在此大開眼界。」

家康卻道:「日後還會有許多事,需要你與這位宗嚴師父交涉。宗嚴,你也多多與茶屋親近。」說完,他用粗糙的手指指著自己胸口道:「天下騷動的原因全在於我自己,全在我這裡,明白這些,我便再不猶豫了,也不會再有所顧忌,我當盡我所能。」

茶屋忍不住看了柳生宗嚴一眼。宗嚴依然如石雕般巋然,不只是身體,就連眼睛、眉毛都紋絲不動,彷彿一尊坐像。此人能給家康帶來如此巨大的影響,其修為實在不可低估。

「佐渡餓了吧?我也覺腹中飢餓。給宗嚴和茶屋上飯。」

「遵命!」佐渡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剛要起身。宗嚴忽開口道:「九月初七最好。」

這大概是說進駐大坂的日子,茶屋豎起耳朵想聽他還會說些什麼,可宗嚴又沉默不語了。

小說目錄